致我的寶貝女兒:
晚間的風(fēng)裹挾著門口那顆桂花樹送來陣陣花香,那些細小地花瓣兒窸窸窣窣地落在地上。
這,秋算是來了。
我拿起掃帚慢慢移動著步子走向桂花樹,看著滿地的花瓣兒,有的已經(jīng)蔫兒,有的還甚是稚嫩...
掃帚輕觸地面發(fā)出“唰唰”地聲響,有幾朵頑皮地花朵,像是眷戀著大地,不肯挪動身子。
我彎下身子,仔細盯著那細小的花朵,稚嫩的四朵花瓣,中間吐著心兒,那是一抹飽滿含蓄的黃,像朝陽,充滿著活力和燦爛,再看向它的旁邊——另一朵已經(jīng)蔫吧的花兒,甚至還有些殘缺,那是一種上了銹的古銅黃,如同落日熔金,沉穩(wěn)有力量。
花開花落終有時,恰如人生的縮影,這樣的道理你該是知曉的。
倒是我——這個比你多活了二十多年的母親,對這樣淺顯易懂的道理顯得遲鈍了些。
我拿起手機想給你發(fā)信息,看著上一次聊天界面還停留在你給我發(fā)的表情包上,我頓住了:
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問候你。
我知道,你發(fā)的那個迎合中老年土味表情包,不過是為了迎合我,可我又覺得像是隔絕了我。
你現(xiàn)在在哪里,過得怎么樣,吃得好不好,在干嘛,累嗎。
如此稀疏平常的話語卻被像是一張表情包阻隔,我們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想起你初中的時候,我對著你講:“寶貝,我們不要和對方有任何秘密好嗎?!?/p>
你仰著一張稚嫩的臉龐懵懂著回:“好。”
我們笑著勾著小手指的場面一如昨日,可此刻卻橫亙著數(shù)百公里。
可能也怪我,畢竟先毀約的是我,我偷看了你掖在枕頭下的日記,稚嫩的話語,少女的心事一覽無遺。
那是我們第一次吵得不可開支,你質(zhì)問我為什么不給你絲毫個人空間。
可是媽媽也不知道該如何通過怎樣的途徑了解你。
凡是有一便有二,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我們之間的信任崩塌來得猛烈、迅速。
就在你一心奔向上了大學(xué)生活之后,建聯(lián)我們之間親密的橋梁徹底地坍塌在地。
悄無聲息地,未發(fā)出任何一聲響動。
從原本說好的一周一次視頻通話到你半個月沒有半條信息,這常常讓我獨自望著手機不知如何是好。
日子一日蹉跎著一日,歲月慢慢爬上我的鬢角留下痕跡,看著你從大學(xué)畢業(yè),看著你邁入社會工作,看著你從合肥奔向杭州,再到你上個月和我提出:獨自流浪。
你帶著堅毅地步伐從杭州買一張車票回來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次你鐵定了心的。
你詫異我怎么會在你提出的時候便一口答應(yīng)。
你驚訝于我仿佛事先知道你早有準備。
媽媽怎么會不知道呢,你從年初離家,中間途徑清明節(jié),端午節(jié),勞動節(jié),好幾個假期,好多天假,可你總是以各種理由拒絕回家。
我知道,你在逃避我,一直以來你都在逃避這個家,逃脫我的掌控權(quán)。
而這次,你毫無征兆地回了家。
我知你下定了決心,回來這一趟無非是說服我,無非是通知我。
我去接你的那天陽光很明朗,襯地人的心情格外明媚,我騎上車子,車卻像失了靈似地瘋狂地將我摔倒在地。
你看著我跛腿的模樣,眼淚簌簌地流下來,我知你心疼我。
可你如此心疼我,卻仍在我躺在床上動不了身的時候毅然決然地提出要遠走,要流浪。
我應(yīng)當恨你的自私,可如若我真的恨了你的自私,就又變成了我的自私。
母女之間,是不是總要有個人做出退讓?
你的前二十三年人生里,我是那個堅決不退讓的人,你的后半生里,我總該讓讓了,是吧。
我知你性子倔,我知你心思野,可也還是乖順地做了二十多年的乖乖女。
我像是被膠水粘著牢牢地固定在床上,不得動彈,才幾日便覺得乏味,疼痛難忍。
而你,始終像受我羈絆在溫室的花,如籠中鳥,如池中魚。
是該膩了。
人總要為自己而活的對吧。這是你在說服我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向我傳遞的。
我望著你遲遲不說話,看著你在我面前如此堅毅地灌輸著大道理,一條接著一條,源源不斷地像輸液一般。
你站在背著窗戶的位置,窗外的光為你的身姿描摹身影,看著你蹦噠著,一下一下,細長的胳膊,纖長的腿...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就這樣瞧著你,盯著你,我的女兒,好像真的長大了。
我知即便我不同意,你縱然有千百種方法去實踐。
欺瞞,便是最好的途徑。
我不知你是否是眷戀著當年的勾手約定,不忍心隱瞞我。
又或者是一個謊言跟著一個謊言讓你應(yīng)接不暇,你怕麻煩,這一點,媽媽是知道的。
只是不明白,為什么我將全部的心力注在你身上的時候會變成對你的束縛。
大約是橫亙在我們之間如同堅不可移的大山似地歲月形成的溝壑。
媽媽生于上一個世紀七十年代,我的大半生都在這個小村莊里待著,沒見過什么山川湖海,未曾聽聞驚濤駭浪,亦跟不上時代的浪潮。
因此,原諒媽媽,媽媽只知:媽媽的女兒,要獨自一個人奔波。
我從不曾對于你抱有什么的期望,只望你平安,只望你安穩(wěn)度過一生。
然而,“奔波”“漂泊不定”這幾個字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日日壓得我夜不能寐。
你離開家之后,我試著走下床,每日在床邊扶著床沿慢慢地、輕細地挪動著步子。
在這段日子里,我不能干活,也不能去村頭湊熱鬧,只能想你。
開始的時候我想象著,你大約已經(jīng)利落地從公司離了職,你向來不愛被工作束縛,離了職,這時候你應(yīng)該很開心吧。
隔幾天我又想,你大約這時已經(jīng)買了車票去了遠方,你的第一站在哪呢,你上次好像說過了,我忘了。媽媽年紀大了,有些健忘,別怪媽媽。
隔了幾日我收到你的信息,你說你在海邊,你說一切安好,你說你很開心。媽媽也很開心,因為媽媽的女兒很開心。
又過了一陣子,我沒有給發(fā)信息,但我每日守著你的公眾號,期盼著你更新著動態(tài),看著你的文字揣摩你的心思。
這幾日你好像在書店工作,在書店工作,不知道累不累,幾時工作,媽媽想你了,可是媽媽不知道這個時間打電話給你,會不會太貿(mào)然了,會不會打擾到你,于是只能作罷,于是等待著下一個時機。
時鐘的秒針滴答滴答著,一刻不容緩地轉(zhuǎn)動著。我的腿好了些,身上的痛減輕了一些,可以去清掃前院地上的花了。
灑滿一地的花朵,我總覺著,那些花瓣都似一張張笑容。
如此明媚,如此耀眼。
不免讓我想起你笑起來時嘴角淺淺地梨渦,像極了兩朵小花呢。
我不知現(xiàn)在的你是否正享受屬于你的自由,
但我深知,你選擇的路,你定會堅定地走下去。
至于別的,人本身就只活這么一糟。
這是我的女兒教給我的。
秋來了,媽媽希望你記得添衣,這是媽媽教的,也望你謹記。
最后,
媽媽希望我的女兒:
不抱怨,不將就,有光芒,有自由。
你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