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jié)選雪漠《獵原》之第三章：? ? ? ? ? ? ? ?

? ? ? ? ? “燒山羊"黑羔子

黑羔子的圈雖在熊臥溝，平日放牧?xí)r，卻是哪里有草，去哪里，并沒人絕對定處。沙窩里放牧與草原上不同，草原上的草場是有主兒的，你家這兒我家那兒，釘個樁呀，牽根繩呀，不敢亂來。沙窩里卻是哪里有草， 一窩蜂圍了去，腿快的嘴快的，多吃些，多長些膘;腿慢嘴慢的，就吃些陳年沙秸，也能養(yǎng)命。

黑羔子和別的牧人不同，他總是若有所思地翻本破書。紅臉們說笑時，有種透亮的感覺，那心仿佛也嘩嘩地泛光。黑羔子卻老似蒙了層紗，望那羊群時，和望沙丘一個樣兒，臉上很少透出喜悅來。

黑羔子的羊群是沙窩里最大的群。他太爺給地主放羊，掙了十二只，后來變成了一百多只，買了地，成了富農(nóng)，挨了斗，受了罪，腿一伸，手一攤，就斷氣了。他爺爺接了羊鞭，給生產(chǎn)隊(duì)放了一輩子羊，老死在沙窩里。責(zé)任田后，他爹便進(jìn)了沙窩，一窩，就是十幾年，零星的十幾只羊，變成二百來只了。爹老了，又挨上他了。

猛子喜歡黑羔子，說不準(zhǔn)為啥，但喜歡和他在一起。黑羔子說，他不想放羊了，想賣了羊，去外面闖闖，可爹不允許。說這話時，黑羔子瞇了眼望遠(yuǎn)處，聲音輕飄飄的:“放幾輩子了，也沒放出個啥名堂?！庇终f，“老子可不想這樣活了?！?br>

黑羔子說，就屁大個芨芨湖，你也啃，我也啃，能啃多久?那井，也那樣兒，瘦狗努屎似的，一成干窟窿，羊還不渴死?他的聲音仍輕飄飄的。

? 猛子的心卻重了。

他這才發(fā)現(xiàn)，上次來時，芨芨湖騙了他，那沒燒完的幾叢陳年老芨芨，給了他“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的感覺。其實(shí)，這“湖”已成戈壁灘了,雖也有草皮，但只是這兒一叢，那兒一墩，大部分地方，已沙化了。

紅臉們又嬉鬧了，又在挑逗各自羊群里的騷胡進(jìn)行角斗了。猛子懶得去湊熱鬧，把那拿來的破襖子鋪了，坐在上面。

忽然，黑羔子說:“羊比狼壞，你信不?”

猛子不明白他說啥，茫然地望他。

黑羔子眼里閃出很亮的光:"羊比狼壞，真的，我可是親眼見的。小時候，這兒，哎呀，挖一銑就是井，芨芨草漫山遍野，到處是沙包。沙米呀，梭梭呀，刺蓬呀，黃毛柴呀，把這里的沙都縫住了，沙子想飛，也飛不了。后來，來了羊，啃呀啃呀，把草皮啃了，把樺秧子也啃了。日久天長，沙包就變成了沙丘，芨芨湖也成這樣了。所以，羊比狼壞。”

黑羔子瞇了眼，望老遠(yuǎn)的地方，許久。漠風(fēng)吹來，幾縷頭發(fā)在黑羔子臉上輕拂著。忽然，他又說:“知道不，狼是土地爺?shù)墓贰！?

“都那么說?！?/p>

“為啥?”

猛子張張口，卻答不出為啥。老先人都那么說，卻誰也沒想過“為啥”。

“因?yàn)椋?黑羔子一字一頓地說，“因?yàn)椋?沒有狼，土地爺也是個沙。”

猛子愣然，這是啥道理?

“羊吃草，把草皮啃了，把沙包啃了，把湖啃了，把樹皮啃了，最后，把土地啃成沙灘了，土地爺不成個沙才怪哩。土地爺就派了他的狗一一也就是狼，去吃羊。誰壞土地爺?shù)氖拢蔷统哉l。黃羊壞事，吃黃羊。老鼠壞事，吃老鼠......要沒狼，土地爺早死了?！?br>

? 猛子這才明白了孟八爺說的那些話。

“我要是狼，第一個，就吃了我這幾百只羊 ?！焙诟嶙予F青了臉，一字一字地說。

“真的。”黑羔子不望愕然的猛子，“我恨羊。我手里，這羊不知?dú)Ф嗌偕嘲恕Ｎ沂茄郾牨牽粗杠负兂筛瓯跒┑?。羊是土地爺身上的虱子和臭蟲，要養(yǎng)活它們，得用血。”

“我說羊比狼壞?！彼f，“還因?yàn)?，羊是披了羊皮的狼。這更可怕，那惡是隱蔽的。環(huán)境惡，它們也惡，而且，骨子里比狼更惡?！?br>

猛子想起了清晨羊搶尿時的那種刻毒地埋怨他的眼睛，有些信黑羔子的話了。只是，他的話，仍給人大白天見鬼的感覺。

“走，看看去?！焙诟嶙油驴谕倌?，帶猛子去紅臉們跟前。

那兩個騷胡抵斗正酣，遠(yuǎn)遠(yuǎn)地，向?qū)Ψ綇椛淞巳ィ涯墙窃业蒙巾?。“瞧，那眼睛，明明是狼的嘛?！焙诟嶙诱f。

果然，那騷胡，正刻毒地盯著對方,眼晴寒森森的，和狼眼，沒啥兩樣了。一股涼風(fēng)， 順脊梁上躥。

“要是有尖牙，要是有利爪，此刻，早把同伴撕成碎片了。信不?”黑羔子淡淡地說。

紅臉大聲道:“黑羔子，你又發(fā)瘋了。羊就是羊。你老說羊比狼壞，你敢跟狼睡覺嗎?”

黑羔子說:“好好壞壞，標(biāo)準(zhǔn)是啥?是心。羊長了狼的心，就是狼。”

“屁。屁。”牧人們哄笑。

黑羔子望一眼猛子，淡淡一笑，一語不發(fā)，走到光坦處，躺了，看天。猛子腦中又成糨糊狀了，忽兒覺得黑羔子的話有道理，忽兒又覺得紅臉的話也對?？匆魂嚨謶?zhàn)的騷胡，見那陣勢，仍是老套， 后退，前撲，彈起，相撞……看一陣，便沒趣了。就過去，和黑羔子并排躺了，看天上一大朵一大朵的云。

這沙漠的天，似乎比別處藍(lán)，也許是黃沙映襯，也許是沒有污染，也許是潮氣稀少，總之是異樣地藍(lán),藍(lán)出一種空靈來。云在這藍(lán)上表演著，忽翻滾，忽奔跑，忽雕塑，倒也有趣。

忽聽得黑羔子說:"“那騷胡，是狼。不抵戰(zhàn)的綿羊，也一樣。任何一只羊，它既是羊又是狼。吃飽了喝足了，就是羊。渴極了，餓極了，就成狼了?！泵妥勇犃?仍似懂非懂。

“咩咩------” 黑羔子叫。這是牧人喚羊的口令。

聽到叫聲，幾百只羊向他涌來。那是一團(tuán)嘯卷而來的云,強(qiáng)壯的跑在前面，瘦弱的窮追不舍，倒似逃命了。又見黑羔子正解褲帶。猛子明白了，羊們這番瘋跑，是沖了尿來的。像他早晨經(jīng)歷的那樣，該有番瘋狂爭奪了。果然，羊眼里都射出餓極的狼才有的光。那光，噴向自己的同類，仿佛說:“你們都死吧!這尿，是我的!"猛子相信，若是羊有手，若是手中有利刃，此刻，定然是一場血肉橫飛的大戰(zhàn)。片刻間，定會有數(shù)以百計(jì)的同類橫尸當(dāng)?shù)亍Ｆ淠康?，僅僅是為爭奪黑羔子膀胱里的那點(diǎn)可憐的尿。

為了一點(diǎn)利益，善良的羊也會露出狼性。抑或是，羊本來就是另一種狼?

黑羔子大笑著，用力將那甘霖射灑出去。

“你們爭吧!搶吧!露出本來的嘴臉吧!披了羊皮的狼們!”

在黑羔子的叫喊中，羊群瘋狂涌動。猛子頭暈?zāi)垦Ａ?，自己已成小舟，顛簸在羊頭和狼眼的海里。遠(yuǎn)處的羊群仍飛奔而來，那瘋狂樣兒，分明是餓瘋了又嗅到肉腥味的狼。

黑羔子仍在叫喊，眼里泛出紅光，口中刻毒地咒罵。猛子這才信了他的話:他恨羊。

綿羊們邊長伸著舌頭承接甘露，邊陰陰地瞅黑羔子襠部。那心思，再明白不過了。它們想殺雞取蛋，想把那噴水的玩意兒也吞下肚去。

“小心!”猛子大叫。

“沒啥?！焙诟嶙佣冻鲆黄咙c(diǎn)，“我知道它們想咬我的屌。上次，差點(diǎn)叫那黑頭子騷胡咬掉半截。咬吧!反正，這玩意兒也沒用。叫你咬!叫你咬!身子一弓，向羊們沖去。羊卻后退了，那神情，似在說:你叫老子咬，老子偏不咬!

黑羔子抖出最后幾星亮點(diǎn)，又一腳腳踢身邊的羊，聲音實(shí)騰騰的，顯然是用了全力。諞子遠(yuǎn)遠(yuǎn)地喊:“呔!你個驢攆的，踢你個人的羊，老子沒說的，可別踢我們的。燒瘋上來了。”

“你才有燒瘋呢。”黑羔子邊踢邊叫，“瞧， 人家也恨你哩，恨不得咬你的肉哩。”果然，那些羊陰陰地望一陣黑羔子，又掉過腦袋望猛子。猛子心里寒森森的。這哪是羊眼?明明是狼眼嘛。

近處，羊們帶著陰陰的眼神散去了。遠(yuǎn)處的羊，仍跑過來。后來的，也散去了。抵戰(zhàn)的騷胡早不見了。那尿，是最好的息戰(zhàn)劑。這時，紅臉們的嬉笑才漸漸傳來。他們雖然習(xí)慣了黑羔子的瘋勁，但還是一次次把他作為談資。

他們對黑羔子的評價只有三個字:“燒山羊。'

? 那山羊，一生下，就吊個長胡須，仿佛很有學(xué)問。其性子，又最不安分;

若有了燒瘋，更叫人忍俊不禁了:明明“燒”，一個融和了傻、瘋、 笨等多種意味的方言詞卻又一副學(xué)者樣;調(diào)皮不安分，卻帶了傻樣;好像有理性，卻分明瘋....便是“燒山羊”了。

? ? ? ? 黑羔子卻淡淡笑道:“究竟誰有燒瘋?”仍那樣仰臉躺了，閉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