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4月4號是法定假日“撇捺節(jié)”。這一天，全國放假，員工不用上班，學(xué)生不用上課。在這一天，每家每戶都要買上幾個撇捺，然后到野地里放生。放生的活動多少和宗教信仰有關(guān)。尤其迷信的，他們對于放生幾個撇捺，特別講究。明明是同一個宗教，不同地區(qū)的教會規(guī)矩居然是不同的，有些說要買5個，有些說非得買10個不可。教徒們也不敢“造次”，哪家教會離自家最近，就聽哪家的。普通群眾，沒這么多規(guī)矩，落得自在點。比如求婚姻的會放生雙數(shù)，寓意成雙成對。還有些聰明人，決定按家里成員數(shù)量算，這樣每放生一個撇捺，這個福報就投射在成員身上。雖說沒個準(zhǔn)確規(guī)矩，但總歸心意到了，像是和上帝打了個招呼：你看，我充滿誠意地放生了撇捺，可別讓我今年遇到什么壞事呀。

爺爺是更像樣的教徒，自有一番說法。我們活著，就得吃肉食，撇捺作為比較容易捕捉到的生物，自然也被當(dāng)作常用食物之一了。后來科學(xué)也證明了，撇捺極富營養(yǎng)，這似乎成了撇捺必須被當(dāng)成食物的最佳理由。爺爺說，雖然我們需要以撇捺為食，但是我們殺生了，這是一種罪過，于是我們就設(shè)定了這樣一天，以警告大家，對這些不得已死去的生物，要懷有慈悲心。丫丫聽得心里暖暖的。爺爺總是家里最慈祥的，他時常教導(dǎo)丫丫，要敬畏生命，珍惜生命。

但是想著想著，丫丫又不明白了，一邊殺生一邊懷著慈悲心，這不是自相矛盾和自欺欺人嗎？若說，這個節(jié)日是為了宣揚保護動物而設(shè)的，可身邊沒有任何認(rèn)識的會因為這個節(jié)日而停止吃撇捺。實際上，在撇捺節(jié)，撇捺是賣得最火熱的，放生要買幾個，吃的也要買幾個吧？為了防止存放過久死亡，又得多買上幾個預(yù)備著吧？

這年頭，放生活動被當(dāng)成了飯后的休閑娛樂，吃撇捺才成了要緊事。地方電視臺還會拿”如何烹飪撇捺“作為主題節(jié)目，煎炒烹炸腌，一樣不落。因此就撇捺節(jié)前后，價格要翻上兩倍。早上，丫丫的媽媽還因為價格的事兒嘮叨了幾個小時。要是問媽媽這個節(jié)日的由頭，她準(zhǔn)會說，還不是為了給那些奸商提供機會！

哥哥的見解不同。他認(rèn)為，因為撇捺被殺得太多了，所以國家要設(shè)定這個節(jié)日來告訴大家：不管什么動物，都只能適度捕殺。但他認(rèn)定，這個節(jié)日已經(jīng)毫無意義了。現(xiàn)在的撇捺都是養(yǎng)殖。野生撇捺繁衍能力不夠強，容易難產(chǎn)而亡。幸虧了現(xiàn)在科學(xué)發(fā)展，解決了這一困難，所以養(yǎng)殖的撇捺就越來越多。作為常用肉類，這幾年撇捺的市價也趨于穩(wěn)定，少有波動。不過撇捺節(jié)這天的價格飛漲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民眾對此抱怨不已，當(dāng)?shù)卣蚕氚褍r格壓下去，但是需求量突然這么大，根據(jù)供需理論，想維持原價幾乎不可能。

哥哥說得讓人心服口服。有誰還會在意撇捺的命？它們的價格才是關(guān)注點。

丫丫之前去過撇捺養(yǎng)殖場，那還是學(xué)校組織的活動。水泥墻把養(yǎng)殖場隔成無數(shù)個方塊，左右兩邊封閉的墻，前后都是半身高的墻，墻底下是整排房間打通的水槽。朝里的水槽是放食物的，朝外的水槽是給撇捺排泄的。這樣的設(shè)計倒是聰明，只要在水槽的一頭安置沖洗設(shè)備，整排就都能清理了。盡管管理人員表示他們每2天就會清洗，但還是散發(fā)著厭惡的屎臭味。這家養(yǎng)殖場走高端精養(yǎng)路線，因此一個水泥房里只養(yǎng)20只撇捺。每只撇捺都經(jīng)過精心挑選，包括個頭、皮質(zhì)、毛發(fā)質(zhì)地、健康程度和肌肉健壯程度等等。若是更換了普通養(yǎng)殖場，怕是在這么個小房間塞50只都是有可能的。丫丫一邊聽著管理員講解，一邊把腦袋往半身高的水泥墻里探。剛好和一只撇捺的眼睛對上了。

雖說兩條腿的動物常有，可撇捺算得上是奇怪的動物了。它們不長翅膀，手臂和腿一樣長，骨頭都被細細的肌肉包裹著。丫丫是最愛吃腿上的肉的，口感和牛蛙腿差不多，但是撇捺的肉更加細嫩一些。他們除了頭上、胳肢窩、兩腿間會長出毛發(fā)，其他地方都是光溜溜的。撇捺個頭不大，最高的也只能到丫丫腰部，而丫丫還只是個小學(xué)生呢。

那只撇捺就是這么光溜溜地，拖著及地的毛發(fā)，一動不動地仰頭與丫丫對視。明明個頭大上這么多，丫丫反而被瞪得害怕。這時，一個同學(xué)不小心打開了水泥門，有幾只撇捺乘機瘋似的跑了出去。管理員一個健步，眼疾手快的抓住毛發(fā)，把他們拎回水泥房內(nèi)。撇捺們張牙舞爪，張大嘴不停地嘶吼，憤怒地眼睛噙著淚水。但這一切無濟于事，管理員一個長鞭過來，一切恢復(fù)了安靜，只留下輕微地啜泣聲。丫丫看到這場景，嚇得不敢出聲。原來被當(dāng)成食物的牲畜，是會被這樣對待的。老師看到學(xué)生們一張張發(fā)青的臉，把管理員拉到一邊商議。這本該是一場有愛的養(yǎng)殖場之旅才對。

丫丫低頭，看見那只撇捺仍然安靜看著她。全程它都沒有任何掙扎，更不用說逃跑了。也許它知道自己根本就逃不出去，就此接受了命運。一個被當(dāng)作食物的動物，若是有任何人生領(lǐng)悟和感想，對于吃它們的我們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我們總要和它們有些區(qū)別，才有資格吃它們。不然我們?yōu)槭裁床荒艹宰约耗兀靠伤鼮楹芜@般看著我？它是在觀察？還是在訴說？她說不上這是什么復(fù)雜的眼神，可能是憤怒，也可能是感激，或者根本就是一只毫無思想的牲畜所投射而來的呆滯眼神罷了。

媽媽做了丫丫最愛吃的酸菜撇捺片，取的還是最鮮嫩的腰腹肉，但養(yǎng)殖場的回憶讓丫丫頓時沒了胃口。此時全家人都在討論如何占領(lǐng)最佳的放生位置，沒有人關(guān)注到丫丫的情緒。撇捺是陸生動物，因此要找野地放生。去陰山放生的最多，交通必定擁堵。葉林地本不錯，結(jié)果電視臺閑著沒事，非得來個放生地盤點推薦，這回估計葉林地也不好去了。這放生的一多，撇捺們一出籠子就發(fā)瘋似的跑，容易發(fā)生踩踏事件。去年王嬸家便中招了。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放的撇捺被別家撇捺踩死了。這少一只可怎么得了！只得一咬牙回超市再買一只，重新放生，非得看到自家撇捺活著離開她的視線才算。這么講究，是因為她遭遇過“報應(yīng)”。有一次她家撇捺也是在放生場被踩踏死了，丈夫就出了場大車禍。她思來想去，必然是這撇捺被踩死的緣故。這事兒說起來，街坊領(lǐng)居面上都說當(dāng)個笑話聽聽，但背地里都對撇捺放生的事兒忌憚起來。鑒于此，丫丫一家決定去較為空閑的鏡湖，那里有一處懸崖，極適合放生。

臨行前廚房傳來媽媽的慘叫聲：“死了一只！”

按家庭人員數(shù)量算，爺爺、爸爸、媽媽、哥哥，再加上她，丫丫家該是5個才對。媽媽不像王嬸那么講究，只要進了放生場，是死是活一律不管。但是，總歸得活著到放生場吧。

這時爺爺開口了：”不必再去超市買，家里的撇捺都已經(jīng)吃不完了。真要算，這只就算我頭上吧，另外4只放了就成?！?/p>

媽媽因為王阿姨的故事，不肯接受這個提議，誰知道老天會把這人頭算誰身上呢，因此堅決表態(tài)：“萬一真出事呢？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拗不過媽媽，一行人只好先去超市。

放生時間將近，活撇捺都被賣得差不多了，籠子里的都是人家挑剩下的老弱病殘。若再無人購買，便難逃一死。畢竟放生僅此一天，平常仍是買作食物食用的多，所以禽肉區(qū)的銷售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拎只快死的出來進行宰掉?，F(xiàn)殺撇捺肉才能賣個好價錢。只見工作人員用力掐住撇捺的脖子，撇捺的臉?biāo)查g漲得紫紅。等掐到它無力之時，便把四肢綁好并踩住，把它的腦袋使勁往后按，讓喉管無防備的暴露出來。把喉管貼在污水口。一刀劃脖子上，大量的鮮紅血液噴射出來。工作人員努力把噴射口對準(zhǔn)污水口，但是仍然滿地血星子。劇烈的痛覺，讓撇捺瞬間清醒過來，四肢瘋狂地掙扎。它的腿僵直地蹬，手臂用力地推，肩膀在地上摩擦，全身緊繃。隨著血液大把流淌，它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不一會，就只留下死白的肉體。

丫丫看呆在那。她感到身體發(fā)冷，渾身血液像是逆流回心臟，或者也跟著撇捺的血一起跑到污水口地下去了。她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來確定自己的身體是否安好。

媽媽瞧見了丫丫的異樣，抱怨道：“這種活計非得擺出來，真殘忍！怪不得說屠夫都不好命呢！她哥，快把妹妹牽走。”

哥哥牽著丫丫走到了零食售賣區(qū)。盡管遠遠地避開了血腥。丫丫的魂仍留在那兒。

“哥哥，所有的撇捺都是這么被殺掉的嗎？”

“我們這便是。放血后肉不會有腥味。但是西方國家會用電死的方法。

“那么做有什么好處嗎？”

“撇捺死的時候能少一些痛苦?！?/p>

“但他們還是死了。”

“他們獲得了尊重。”

“這樣就能吃得心安了嗎？”

哥哥頓了頓，回答道：“是?！?/p>

這樣宰殺的場景同樣落在其他撇捺眼里?；蛟S他們對此早已習(xí)慣。有幾只抱著膝蓋蜷縮在一旁發(fā)抖，偷瞄著來來往往的購物者。還有幾只年邁的雙膝跪地，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和寺廟里拜佛的教徒們一個模樣。難道動物也有宗教？剩下的全都目光呆滯，大抵是感知到了自己的命運，也無力再做掙扎。

媽媽挑了只瑟瑟發(fā)抖的。理由很簡單，還會怕的動物，到了放生場才會奮力往前跑。媽媽交了錢，超市禽肉銷售員麻利地用麻繩把撇捺的四肢困在一起，并黏了圈膠帶在嘴巴上。撇捺緊緊地閉上眼睛，淚水也全被眼瞼擠了出來。剛把它裝進麻袋，就聽到熟悉的嚷嚷聲，回頭一看，是王嬸。

“200塊錢一斤？你殺豬呢？你這是賣撇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也喊不出這個價！你個超市居然也乘機抬價！”王嬸氣憤地嚷到。

銷售員本不想搭理她，但王嬸的聲音能貫穿整個超市，若是鬧得大家來看可就不好了，只得腆著臉去安撫幾句；“今天是撇捺節(jié)嘛，價格高一點再所難免，這也不是我們定的價呀。不然你看看那別的幾只，便宜一點?！?/p>

“我是要放生的。必須要一家三口才可以！”

“那可真沒辦法了。一家子的就剩這三只了?！变N售員把籠子往王嬸眼前遞。

“我早就買好了一家子撇捺，結(jié)果一只咬舌自盡了，不然我能讓你們吃到這便宜？”王嬸泄氣地抱怨起來。

“這事我也聽過不少。不是膠帶沒封好，就是沒綁好。我們這賣出去的就沒出過這事。”

“好吧好吧，這三只給我包起來。可得收拾好，不能再死了！”王嬸撇了撇嘴，一回頭也看見了丫丫一家?！把狙緥?，你怎么也在買？”

“我家少了一只，沒辦法，只能重新買?！?/p>

“放生必須得齊全。我這不也是，一家口少了一個，只得重新買?！?/p>

“撇捺必須得一家三口一起放生？不是一家子不行嗎？現(xiàn)在已經(jīng)這么就講究了？”

“我也是聽林姐說的，她和主教熟，告訴了我這個訣竅。一家三口一起放生，家里才能和和睦睦。既然有這個說法，按著做總不會錯。我待會去鏡湖放生，你們?nèi)ツ?？?/p>

“巧了，我們也去鏡湖。王嬸你老公孩子呢，不如咱們一起去？”

“他們倆懶，也不興這節(jié)日?！蓖鯆鸶尚α藘陕?。

媽媽趕緊打圓場：“那正好，可以坐我們的車，剛好就剩一個座位了呢?！?/p>

一路上，王嬸不停分享她的教會“秘籍”。這個教會委實是稀奇古怪，單是撇捺放生這一樁事就要有無數(shù)的規(guī)矩。比如，放生不但要按照家里人數(shù)算，只要把家庭成員的角色給對應(yīng)上，怪不得王嬸非得買上“一家三口的撇捺”；放生必須在6點前完成，一年內(nèi)才會六六大順；吃過撇捺的都多少會沾染上血腥氣，也就是血債，因此吃過撇捺者必須要在放生之后吃上整個生姜，去掉腥氣，要這樣一整套做完，這放生才能圓滿。

“如果沒有按照上面的做呢？”丫丫問道。

“那可就麻煩了，按照我們的說法，這血債會一直附在身上，等哪天運勢不佳，這血腥氣再一上來，就容易發(fā)生災(zāi)禍了……”王嬸煞有其事地瞪大眼睛，說得玄乎其玄。

“老頭子我活了這么多年，撇捺節(jié)一口生姜也沒吃過。照你這說法，我是怎么活到這歲數(shù)的？”爺爺打斷王嬸，滿臉鄙夷。

爺爺是長輩，又是蹭了別人家的車，王嬸也不好反駁，壓低嗓門回一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p>

“放生，是教人慈悲。為個‘寧可信其有’，本末倒置。不想有血腥氣，就別吃。沒了血債，不就不用放生了？”爺爺說得起勁了。

王嬸那暴脾氣就是個不定時炸彈，給個火苗就能爆炸，聽到這話，怎會示弱：“丫丫爺爺，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有慈悲為懷的本事，就啥也別吃?；钪偷贸匀猓怀云厕?，還不吃得吃牛、羊、豬、魚？哦對，還有吃雞的呢！雞這生物也算是我們的近親了，現(xiàn)在是國家級保護動物了，還是少不了要被食用。好好好，就算一口肉也不沾的，吃的蔬菜水果，難道都是不配被慈悲的玩意兒？這筆帳又怎么算呢？活著的，誰能干干凈凈呢！丫丫媽媽你說是不是？”

爺爺氣得漲紅了臉。丫丫媽媽看情形不對，趕快來打圓場：“是，是，都對，各有各的理。這車程說遠也不遠，你們看，前面就到鏡湖入口了?！?/p>

車?yán)镆魂嚦聊?，誰也不說話。丫丫看向窗外，鏡湖標(biāo)志性的懸崖景點越來越清晰。它的名字叫“俏美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整座大山被生生劈成了兩半，另一半憑空消失了，也可能沉入湖底，只留這孤零零的屹立在那。從側(cè)面看，底端有小腳蹼，脖頸優(yōu)美，翅膀往后伸展，像在空中優(yōu)雅起舞，又像在水面上嬌羞嬉戲。懸崖的輪廓還真能描出個美人兒的模樣。但這個區(qū)的居民不稱其為美人，反稱其為大仙。傳說之前有幾個得絕癥的到懸崖底下的湖水游泳，回去后竟病痛全好了。后來有人效仿，無半點效果。但這事怎么說得好，萬一大仙那會打了瞌睡了呢？因此這塊景區(qū)成了風(fēng)水寶地，附近居民還會來水邊上供。

為了多沾沾靈氣，丫丫一家子打算在懸崖底下放生。

“都走吧都走吧。”媽媽邊嘮叨，邊剪開撇捺綁住的繩子。爸爸和哥哥在一旁幫著抓住的脖子，以免媽媽被誤傷。有些撇捺力氣大，他們能用指甲撓，用拳頭錘，急起來還會瘋咬。

放生后，撇捺們反應(yīng)也各不相同，丫丫家的跑得飛快。這是逃命的正常反應(yīng)，虧得這邊放生的少，不然磕磕碰碰難免。王嬸家的便奇怪了，這一家三口居然也沒逃命，手牽著手往前走，顯得格外平靜。

“完了，買的這三只別是群傻子?！蓖鯆鹩行┌脨?。她的每一次放生活動似乎都不順利。

丫丫好奇，這一家撇捺心里在想什么呢？

”喂！你干什么呢！”媽媽沖著湖揮舞著，使勁大喊。丫丫瞇起眼睛一看，居然有捕獵者抓走了丫丫家的撇捺。

想來之前捕獵者就已經(jīng)布好陷阱網(wǎng)了，只要撇捺一進圈子，網(wǎng)一收，便手到擒來。捕獵者知道今天放生的特別多，且放生的多是健壯美觀的撇捺。這樣做生意的好機會怎能放過。一開始，捕獵者很是猖狂，成群結(jié)隊地捕捉放生的撇捺，在熱門放生地都常有見到。這顯然違背了當(dāng)?shù)氐淖诮绦叛龊蜕鐣幕?，再碰上個像王嬸的教徒，怎會善罷甘休。果不其然，不久就被當(dāng)?shù)鼐用衽e報，上了電視臺，政府才出面處理這事，有關(guān)部門還出臺了相關(guān)法規(guī)，才把民憤壓了下去。這個捕獵者倒是聰明，知道避人耳目找個冷門的地方，可惜沒藏好，還是被逮著了。

媽媽眼尖，瞧見了被網(wǎng)纏住的在地上翻滾的撇捺。當(dāng)時捕獵者正躲在樹底下收網(wǎng)，被媽媽的尖叫聲一驚，抬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暴露了，于是抓著網(wǎng)就往回跑。

“別跑，你個混蛋！抓住他！”媽媽嘶吼著要去追趕。眼看快趕不上了，一回頭看到發(fā)愣的丫丫一伙人，氣急敗壞地喊，“愣著干嘛？追呀！”她又回過頭，絕望地看著越跑越遠的捕獵者大叫，“抓撇捺，死全家！我要報警，有種別跑！”

爸爸和哥哥這才緩過神，奮力去追趕。這捕獵者拖著個網(wǎng)跑不快，就這么跑了百米遠，眼看就要被追上了，他迅速扔掉手中的網(wǎng)，撒丫似的地逃走了。見撇捺被留下了，爸爸和哥哥便也不追了。他們檢查了網(wǎng)兜內(nèi)，發(fā)現(xiàn)一只撇捺被拖死了，其他倒還有氣兒。

“又死了一個！我們家今年是怎么回事。必然有不順的事要發(fā)生了嗎？”媽媽自言自語。

爸爸看媽媽擔(dān)憂的神情，上去安慰幾句：“死了就死了，沒什么要緊的?！?/p>

爺爺也來勸說：“真要有什么都算我這老頭身上。這種迷信的事不必相信?！?/p>

“誒呀！作孽呀！”這頭才安撫下來，王嬸那頭又出了事。

“怎么了王嬸？”

“你看，它們這是要干嘛？”王嬸著急地指著“俏美人”。只見那一家三口撇捺，手拉著手，站在懸崖邊上。小撇捺疑惑地看著牽著它的爸爸媽媽。它的爸媽面對底下的湖水，神情淡然。微分吹拂著它們拖在地上的長發(fā)，它們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向懸崖邊上走去。

“它們是要自盡嗎？”

“這底下有湖，它們這個位置往下跳，死不了?！卑职职参康馈?/p>

撇捺爸爸探頭往懸崖底下瞧了瞧，似乎他也意識到這是不佳的跳崖位置。他沿著懸崖邊踱步，邊探頭看，找了一個底下有扎實巖石的方位。三只撇捺手牽著手走到這個位置。撇捺爸爸親吻了撇捺媽媽，撇捺媽媽輕撫撇捺寶寶，這大概是他們物種的告別儀式。隨后，眺望遠方，張開雙臂擁抱微風(fēng)，一躍而下。幾秒之間，他們就變成了一堆糊嗒嗒的紅色肉泥。

“這是造了什么孽??！”王嬸啜泣起來。上回是死了一只，家里的丈夫便遭了災(zāi)禍，這次三只一起死，誰也不敢去推斷有什么兆頭。她突然抬頭，露出滿是淚痕的臉，魔怔地問：“這算放生了嗎？這算放生了吧！”還不等旁人說半句話，她又帶著哭腔嚎叫道：“這可怎么辦。我們?nèi)叶紝ι窬吹暮?，哪一次上供是不仔細的？上次供的水草特地買了進口的。我們也從不害別人，就算偶爾貪點小便宜，那也不是罪過呀。我們貢了這么多香火，這么多魚、蝦和水草，怎么就不給放生啊?！笨薜揭话耄袷亲サ搅耸裁绰┒此频?，腳一跺，眼睛一瞪，咬牙切齒地從嘴里擠出字來：“這群要死不活的撇捺，全是不頂用的畜生，反正都是要被吃的。跳崖？還不如用熱水燙死的好！”她對著空氣大口呼氣，來緩解自己激烈的啜泣，大概吸入的氧氣讓她恢復(fù)了理智，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不對頭的話，繼而垂頭喪氣地，又開始重復(fù)最開始的那句話，“造孽呀！造孽呀……”

丫丫同情神經(jīng)質(zhì)的王嬸。畜生全家一起跳崖自殺的場面，誰見過呢。求生是萬物的本能，是任何低賤的生物都會做的事，但求死，是選擇，是思考，是高于生物性的理智。我們吃的這幫東西，只是牲畜嗎？

她轉(zhuǎn)過頭，去看那堆摔爛的肉泥。紅色的血液像是被賦予了生命，從中間開始爬向四周。它們覆蓋了崖下的一大片巖石，可還不停地向外延生。丫丫突然覺得恐懼，她感到那堆血肉又復(fù)活了，化成紅色的液體，化成憤怒的咆哮，化成難以招架的質(zhì)問，爬向自己，爬向她們一家人，甚至在爬向她這個物種。

鬧騰的一天結(jié)束，媽媽去送哭到發(fā)愣的王嬸回了家。明日還要早起上學(xué)，丫丫早早就上床歇息。但她睡不著，腦子里仍然還閃現(xiàn)著撇捺跳崖的那一幕。

什么是牲畜？大概是低下的，愚笨的，沒有靈性的，被本性支配的，沒有文明的，可食用的?？蓷壣蛩赖纳铮h超出了我們所定義的“牲畜”范圍。若他們擁有自己的文明，那么作為食材的撇捺和我們的肉身有什么區(qū)別？

這一切不在這個孩子的解讀能力范圍之內(nèi)，她越想越迷糊，不知覺地入了夢。

夢中，她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這里的撇捺們長得非常高大。丫丫在其中，個頭只到撇捺的膝蓋。丫丫環(huán)顧四周，盡發(fā)現(xiàn)自己被籠中。她試著抬頭，看到遠處臺面上各種各樣處理好的肉食部位整齊干凈地擺放著。這些應(yīng)該是雞吧？雞翅膀，雞脖子，雞腿，雞身子……這雞爪子怎么還長蹼呢？倒是這腦袋不像雞腦袋，像極了……

丫丫一愣，面如死灰。他們殺的不是雞，而是我的同族啊！這些殘忍、兇狠、惡毒的撇捺！這些牲畜！震驚之余，她突然聯(lián)想到自己的命運。

一旁，撇捺們在熱烈交談。

“你要哪個？”

“給我挑個肥一點的，要現(xiàn)殺的?！?/p>

“是要拿去祭祖？”

“是啊。能幫我處理吧？”

“當(dāng)然能，還不收費。這個怎么樣？”

“你這不夠肥啊，怎么看著是外地的？”

“哪里，本地的本地的。我這老客戶多著呢，您盡管放心。”

“那就這只吧。祭完之后燉個湯給孩子補補?！?/p>

撇捺打開籠子，一把抓住了丫丫旁邊的同族。這些撇捺聰明得很，只有用手抓牢兩只腳蹼，倒掛著拎住，任同族再怎么撲騰都無濟于事了。撇捺麻利地把他的頭按到大盆里，一到劃開喉嚨，血液源源不斷地落到盆中，不一會便沒了氣息。滾燙的熱水澆遍他的皮膚，身上的毛被快速拔起。丫丫還能聽到毛發(fā)被強扯出皮膚所發(fā)出的撕裂聲。

“老板，我也來一個?！?/p>

“好嘞?！蹦窍抵鴩沟钠厕嘀赶蛄宋?，“這個行嗎？”

“肥的嗎？”

“您都老顧客了，還不知道我家的鴨子嗎？不管清燉還是紅燒，包你滿意！”

屠夫一邊賣著笑，一邊把丫丫也拎了出來。丫丫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撲騰。此刻她鬧中只有一個想法——逃。丫丫的毛被折騰地滿天飛，撇捺一個不注意，松了手。丫丫后背落地，瞬間站起，瘋狂往前跑。前面全是身著衣物的撇捺，丫丫鉆地洞似的從他們的小腿間撲騰地閃過。

“我的鴨子！”屠夫邁著大步在丫丫后面追趕。

跑著跑著，丫丫發(fā)現(xiàn)自己到了“俏美人”懸崖，她沒細想就往山上跑。那屠夫已經(jīng)氣喘吁吁。但前方?jīng)]有路了，身后的屠夫步步逼近。她低頭看，崖底下還有那一片血紅。不管進退，都有一死。丫丫低頭望著那大仙，焦急地盼望著能大發(fā)慈悲，幫她一把?？蛇@半壁懸崖死一樣地立在哪，全然無動于衷的模樣。她絕望了。與其被捉住剝皮抽筋，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她對準(zhǔn)了那塊血地，張開雙翅，倒了下去。那塊血色的面積，映在她的眼睛里，越來越大……

“丫丫，醒醒?！笔菋寢尩穆曇?。丫丫睜眼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家里熟悉的小床上。

“我的小寶寶，做噩夢了嗎？趕快起來吧，快遲到了?！眿寢層贸岚蚍魅パ狙灸樕系臏I珠，“小漢堡和牛奶都在桌上，再不吃就要冷了?！?/p>

丫丫起身，環(huán)顧四周，再低頭看自己的腳蹼和翅膀。真好，她還活著。她恍恍惚惚地走到桌子前，張嘴夾了個小漢堡，一口吞下。不錯，是她喜歡的味道。吃肉真好，心滿意足。她又張嘴夾了個小漢堡。

“好吃吧？夾著撇捺火腿肉，前兩天超市打折呢?！眿寢尠残牧诵?。

“撇捺肉？”丫丫問。

“對，撇捺火腿肉。好吃嗎？”

丫丫呆了半晌，突然惡狠狠地瞪著漢堡，像是見了仇敵一般。

她一口氣夾走三個漢堡，囫圇吞下。

“誒呀，吃慢些！”媽媽慌忙遞去一杯水。

一旁念著經(jīng)文的爺爺，被媽媽幾聲呵斥給打斷了，一臉不滿地勸解道：“不必擔(dān)憂。能吃是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