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媽眼里，我跟豬沒什么區(qū)別，至少她對待豬的方式和對我的差不多，有時對我甚至還不如豬。

拱白菜

那是一頭母豬，她的皮膚粉粉的，時常哼哼的叫。我媽說，養(yǎng)豬就要養(yǎng)母豬，母豬會下崽兒，豬娃子養(yǎng)幾個月就能賣錢。這時她臉上露出來欣慰的笑容，她給豬盆里加上豬飼料。那是1997年我在上小學，在學校并不受歡迎，我的鼻涕總是掛在鼻子上，我用袖子把它擦掉，我的衣服袖子總是泛著明亮，這些明亮使我沒有朋友。

有一天我在家里寫作業(yè)，我那時總有寫不完的作業(yè)，突然我聽見院子里豬嗷嗷叫，我跑出去，看到豬圈的門開了，我媽種的白菜被這頭小豬拱了一多半。我媽當時拿著小棍一邊轟它進圈一邊打它，一邊咒罵它。它進了圈安靜了下來。我媽一轉(zhuǎn)臉給了我一巴掌，我被打懵了，我媽說，你在家干什么吃的，連家都看不好，要你有什么用，閨女還是不中用。

我恨這頭小豬，我偷偷的在它的豬盆里加了用尿活的泥巴。

疙瘩

2002年，我弟弟出生了。那時計劃生育的正值浪潮，我排行老三，有兩個姐姐。周圍的人都喊我"三妮子疙瘩"，我討厭這個稱呼，它每次都讓我直視我打了結(jié)成疙瘩的頭發(fā)，還有被我揉成疙瘩的用紅筆標注著58的數(shù)學卷子，以及我輟學的大姐每天給我做的面疙瘩湯。

那頭豬似乎很喜歡疙瘩湯，我喝半碗倒給它半碗，它吧唧吧唧就喝完了，喝完抬頭看著我。

發(fā)情

我上初中時放學回到家，我媽說，豬跑了，你去村東頭，我去村西頭，找到把它攆回來。我才知道它發(fā)情了，你永遠不知道一頭發(fā)情的豬有多狂野，它從豬圈躍出來，拱地，撕咬院子的破衣服，撞開大門，去尋找它的公豬，它失敗了。因為在家養(yǎng)的豬，交配是門生意，可惜它不知道。

墻上用大紅油漆寫著，種豬的信息，像，羅莊有種豬，一次30。我媽拿著棍子，趕著豬去了羅莊。我要求跟著一起去，我媽露出了厭惡的表情，她說，你看看誰家女的去，這種事情你去干什么，你不嫌丟人嗎。

我并不知道女生不能去。豬回來之后安靜了，也不叫了，也不跳圈了，成了一頭淑女豬。我知道它從這趟路途獲得了什么，可是具體是什么我實在想不明白，我只知道，交配可以使豬變得溫柔。

我媽在院子里哭，我才知道我二姐在工廠和一個焦作的小伙子自由戀愛。我二姐18歲，正值黃金年齡，卻不給家里掙錢，去談卵愛，竟然談卵愛。我媽，憤憤的說，你不能談卵愛哈，你不能給我丟人。生閨女就是操心，閨女總是跟也男人跑，太丟人了。抬不起頭。

那時我的頭發(fā)已經(jīng)不打結(jié)了，我隔三差五就會洗。我的衣服也不再泛著鼻屎明亮了。我也會解那些數(shù)學題了，我遺傳了我媽的白皮膚和大眼睛，那是已經(jīng)有男生偷偷的看我了。還能從數(shù)學題集里掉出來情書，我會飛快的扔掉害怕被別人發(fā)現(xiàn)。

殺豬過年

豬交配了兩三次后，便徹底安靜下來，它有崽兒了。我媽臉上露出來笑容，那是對我都不常有的表情。就這樣，豬生了一窩又一窩，我媽賣了一窩又一窩。

我讀了研究生，還是985我研究生，村里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們每次談起，都會對我我媽說，你不用愁了，你兒子結(jié)婚的錢，你三妮兒一個人就能掙回來。

有天我媽趕著豬交配回來。來到我的房間突然對我說，三妮兒，你不要和你對象睡，你要是婚前和他睡了，他會一輩子瞧不起你，一輩子打你，你被他戳一輩子的脊梁骨。

那年我研三，27歲，是一朵盛開的玫瑰。我有了本科的學位證，馬上會獲得碩士學位，我知道人體內(nèi)各種激素，甚至知道它們的化學結(jié)構(gòu)。我多想說，我已經(jīng)有性生活了，我和對象處了一個月就干柴烈火，把他睡了。我前幾次在上面能獲得高潮，后來，在下面我也能了。那是我看著我男友的臉，問他愛不愛我，他說愛。月光撒進來，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充滿了情欲和愛溺，那個眼神說我是個女人。媽，我是一個女人，一個有渴望的女兒。

可是我這些我都沒說，我只說了，對，我肯定不會做那種丟人現(xiàn)眼的事，我媽獲得了滿足，去活豬食了。

我弟弟結(jié)婚的時候，為了宴請賓朋，殺了那頭豬，在一窩一窩的孩子被賣掉后，它發(fā)揮了最后的價值。提供了它的肉。我聞著那香噴噴的紅燒肉和排骨，那真是一頭好豬。可是我吃不下去。這時我聽見親戚講話，她們說，你們?nèi)輥硪惶艘膊徽Τ燥?，她媽說她給她弟弟結(jié)婚，出了15萬。她媽還整天罵她不中用，我看，再讓她拿15萬也不多。大人養(yǎng)你多辛苦……

我逃似的逃出來了。

豬被殺了，我又該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