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難》第六章 呂瑤兒

廚娘見他們吃得滿嘴流油,嘴角掛笑,徑直穿過大堂朝后屋走去,封居胥嘴里叼著煎包,一雙色眼如片刀片鴨般盯著她胸脯上看,那雙沉甸甸讓他眩暈的酥胸像一記重拳砸到眼窩里,彼時呂瑤兒只剩下背影,順著削金托往上,他的視線像群蟻密匝匝連成一串,白皙如貝的腳踝從裙擺旁漏出一抹春色,他的五魂六魄如一陣風般圍著她的腳踝直打轉(zhuǎn)兒,緊裹在血色羅裙里的臀部好似一部大鼓咚咚咚敲得他氣血翻涌,嘴巴緩緩張開,煎包掉到褲子上,油漬洇出一片,他卻渾然不覺。

“咳,”趙師爺重重一拍筷子,“瞧你那褲子,沒出息?!?/p>

封居胥臉紅到耳朵根,慌忙拿手一通亂擦。

“行了,行了,”趙師爺不耐煩的一揮手,“等會兒問驛丞討塊皂角自己個兒洗去吧?!?/p>

趙師爺拿起餐巾擦擦嘴角,“我回屋了。”

封居胥趕緊起身幫他把椅子抽出來,趙師爺甩著公雞似的下頷邁著太師步返回廂房。

“真掃興!”封居胥一屁股坐下,猛吃了兩個煎包,可他的魂兒早就丟了,剛才好吃到神仙站不穩(wěn)的煎包如今卻味同嚼蠟。

他鬼使神差走到后屋,應(yīng)該叫飄到后屋,耳朵貼在廚娘閨房外,被月老牽纏的人是意識不到自己猥瑣的,他透著門縫往里看,門嘎吱一聲瞬間大開,他慌亂之中倒栽蔥跌進屋里。

廚娘尖下巴微微上揚,嘴角擠出一個裝滿嘲諷的酒窩,柔夷小手摳著毛糙糙的打了卷的黑漆,“干嘛!”

“干嘛,是啊,我要干嘛······”封居胥面皮醬紫,“我是要,我是要······”

他哪知道自己是要干嘛,黃昏落潮般退去,天地間最后兩束光相會,空氣中懸著一大股子柴煙和鍋里冒出來的油煙味,他只覺得自己整個身子都跟著在浮動,在打轉(zhuǎn)。

廚娘眼角掃到他的褲腿上,“是要借皂角嗎?”

“是!是!對!要借皂角,姐姐能借我一塊皂角嗎?你看我這褲子?!彼f著指指褲子上的污跡,聲音直打顫,比被趙師爺罵還要煎熬。

“行了,趕緊從地上起來吧,”廚娘拔掉發(fā)簪,雙手掐腰,隨風拍打的長發(fā)掃到他鼻孔,“進來吧。”

封居胥跟著進了屋。

廚娘側(cè)著頭,邊用桃木梳梳著,邊用下巴頦指了下梳妝臺,“呶,剛買的皂角你拿去用吧?!?/p>

說罷她也不再看封居胥,她呼吸中帶有甜絲絲的兒童氣息,手臂上的鈴鐺在掙扎中發(fā)出吃吃的笑聲。

封居胥將皂角握在手中,他心里的眾多小人兒擠成一團,興高采烈、七嘴八舌地攛掇他再待一會兒。

“嘖,”廚娘柳眉微皺,“你怎么還不走??!”

封居胥磨磨蹭蹭,也不說話,也不挪步子。

“算了,”廚娘長長的伸了個懶腰,雙峰似要將長衫扯裂,“那你就杵這兒吧?!?/p>

封居胥緊張時會用手捏著鼻翼,他低頭看著賊亮賊亮的長筒馬靴有好一會兒才把鼻子放開,抬起頭來。

風在他四周歡跳,涼絲絲的如飲冰酪,活潑潑的撲在身上。

“我叫呂瑤兒,”廚娘下巴頦沖他揚了揚,“你呢。”

“在下封居胥,小名秋寶。”

“誰問你小名了,自作多情,”呂瑤兒撇撇嘴,“我悶得慌,陪我到外頭走走?!?/p>

她說完也不看封居胥,徑自朝門外走去,封居胥跟屁蟲一樣尾隨其后。

路過馬廄時,馬鼻子噴著氣,鼓瞪的眼睛像星星,鬃毛在月光下噴著沫,挺著塞飽了精美苞谷的大肚皮。

驛站外,沙丘鋪著毛糙的月光,銀裝素裹,呂瑤兒踏在波紋狀沙丘上的腳步發(fā)出驕傲的節(jié)奏,她向?qū)^的一座沙丘投以睥睨的目光,接著她躺在沙地上,頭枕在墊得像枕頭般的小沙包上,兩腿屈膝形成一個小山包,嘴里發(fā)出了樂調(diào)悠揚的噓噓聲,中間夾雜著細細的吸氣聲,兩手捏成小錘子把蓋在裙底的膝蓋當大鼓敲。

星空像是鑲滿玳瑁的藍綢子般從二人頭頂傾瀉而下,夜鶯的叫聲襯得四周空翠靜寂。

“你知道嗎,”呂瑤兒嘆了口氣,“在夜鶯里隨便挑一只,系上絲帶,很快它就會被啄死。”

封居胥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話茬,也學著她的樣子躺在沙地上。

“我爹娘沒了,族里的小孩兒欺負我,說我是掃把星,我堂姐還帶頭孤立我?!鄙硹棙浔伙L吹得瑟瑟發(fā)抖,它的影子爬到了呂瑤兒的腰肢上,纏到她的小臂,她梗著脖子,像是要哭,“真沒意思,我在這里待夠了?!?/p>

“起碼有舅舅照應(yīng)你啊?!彼麆傉f完就發(fā)現(xiàn)呂瑤兒臉色很難看。

“狗屁,那個老色鬼······”她欲言又止,溜了封居胥一眼,“你會不會哄女孩兒??!真是夠蠢的,就不該帶你出來給自己添堵。”

她說完便把臉別到一邊哼起了歌。

封居胥趕緊挽回,“別生氣嘛,”呂瑤兒不說他也猜到發(fā)生了什么,“你在唱什么?”

呂瑤兒一邊在膝蓋上畫星星,一邊不耐煩的說,“鮑照的《擬行路難》。”

“我聽不清楚,不過我覺得挺好聽的,”封居胥一臉誠懇,“你能唱的大聲一點嗎?”

夜風吹得更急了,沙棗樹被打得搖曳起來,風聲、鳥鳴交織纏繞,金黃的沙棗花黏在她的發(fā)梢上,她輕啟朱唇:

“奉君金巵之美酒,瑇瑁玉匣之雕琴。

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

紅顏零落歲將暮,寒光宛轉(zhuǎn)時欲沉。

愿君裁悲且減思,聽我抵節(jié)行路吟。

不見柏梁銅雀上,寧聞古時清吹音?!?/p>

音聲婉轉(zhuǎn),曲調(diào)悲涼,封居胥不覺長嘆一聲,“鮑照的詩句發(fā)唱驚挺,操調(diào)險急,我原以為只有關(guān)西大漢扯著嗓子才能唱出來,沒想到······”

“呵·······”呂瑤兒斜眼看他,“說得自己跟行家一樣,一看就是假把式?!?/p>

“這歌我也會唱,”封居胥挑了下眉毛,“唱得肯定比你好聽?!?/p>

呂瑤兒哼了一聲,把頭別過去。

遠處秦關(guān)漫漫,月光洶涌而下,封居胥清了清嗓子,唱道: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fù)坐愁?

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

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

封居胥唱完,聽到一旁傳來嚶嚶的哭聲,呂瑤兒均勻有規(guī)律的細聲飲泣,她哽咽著問道:“人間究竟有沒有美好?”

他抓起一把沙子,看著它們從指縫中流走,“和誰在一起,你就能看到怎樣的月亮。”

呂瑤兒重新打量他,約摸有七尺高,體型瘦削且手腳修長,算是長得干干凈凈吧,稱不上俊朗卻也不難看,總是很靦腆,臉部曬得麥黃,五官端正無奇,他顴骨偏高,睫毛細長,眼下他嘴角帶笑,神情放松,呂瑤兒注意到他牙齒既小又白。

“喂,”呂瑤兒語調(diào)不似先前那樣冰冷,“你們要去哪兒?”

“哦,我們要去紹興學幕?”

“學幕?”呂瑤兒從沙地上直起身子,“什么意思?”

“哦,”封居胥也趕緊從沙地上坐起來,“就是學做師爺?!?/p>

“嘁!”呂瑤兒活動下雪白的脖頸,“說得這么文縐縐的,還以為多了不起呢?!?/p>

“其實······”封居胥猶豫片刻,“我是去學仙的?!?/p>

“什么?”呂瑤兒笑得花枝亂顫,“我耳背你再說一遍?!?/p>

“我真是去學仙的,”封居胥被她笑得有些氣惱,“我要到紹興去找任公子?!?/p>

“哈哈哈哈哈······”呂瑤兒看傻子似的看著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哎呦,我肚子痛,我說小哥哥,你被涼風給吹魔怔了吧。”

封居胥見她這幅態(tài)度,也不與她爭辯,“信不信由你吧?!?/p>

“算了,”呂瑤兒收起笑聲,像是在做一個沉重的決定,她倒抽一口涼氣,“你能帶我離開這里嗎?隨便去哪兒都好?!?/p>

“啊?”封居胥被搞得一頭霧水,“好好地干嘛要走???”

“傻不愣登的,”呂瑤兒垂頭黯然,“你就說你愿不愿吧。”

說完她把頭轉(zhuǎn)向一邊,夜風越吹越冷,四下闃無人聲,她微弱的嘆氣聲都特別的響亮。

“我當然愿意,”封居胥怕她不高興,趕忙應(yīng)承,“可是······”

“哎呀,”呂瑤兒一錘膝蓋,“你這人說話怎么總是吞吞吐吐的,就不能敞亮一點嘛,你可是什么呀可是!”

“可是趙師爺······”封居胥為難道。

“男子漢仗劍走四方,你老跟著他干嘛,”呂瑤兒神色鄙夷,“我看他對你并不怎么樣,再說了,你不是要去學仙嗎?”

呂瑤兒說到這兒又笑了起來,“一個學幕的,一個學仙的,又不在一條船上,”她壓住笑,“你走你的,他走他的,你都多大個人了,還要跟在他這個老屁股后頭聞味兒,還算爺們兒嗎?”

封居胥被她這么一激也覺得活得確實窩囊,他鼓起勇氣,“行,我封居胥雖不是什么大俠,可也年屆弱冠,總是被別人呼來喝去的日子早就受夠了,反正住宿驛站的‘符驗’在我手上,咱倆今晚就走,管他娘的,我是要成仙的人,還怕他趙師爺了不成!”

“對呀,你以后就是神仙了,”呂瑤兒憋笑憋到肚子痛,“到時候趙師爺連給你提鞋都不配,我或許還能沾沾你的仙氣兒,順便也成個仙什么的?!?/p>

封居胥忽然問了個很嚴肅的問題,“你為什么要跟我走?”

呂瑤兒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我也不知道,覺得你不是那么討厭,最主要的是我想走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隨便你帶我去哪兒,我快悶死了,一刻也不想待在酒泉,不過,”呂瑤兒正色道,“你不準對我有任何非分之想!連衣角也碰不得!我離開酒泉,找到舒心的地方我就停下來,不會糾纏你,作為回報,我會負責你的一日三餐,雖然你我憑著‘符驗’可以不花一文住宿南下驛舍,可總歸有需要花錢的地方,我不會花你的錢,我自己攢了些金銀細軟,你我各花各的。”

“哦······”封居胥被她說得心里熄了火,“你就是要找個旅伴咯?!?/p>

“不然呢,”呂瑤兒冷哼一聲,“我還能給自己找個野漢子啊,想什么呢你!”

“哦,”封居胥一想也對,自己就是個屁,怎么會有女孩倒貼呢,“那我們今晚就走吧,不然等趙師爺醒了就來不及了。”

“你脾氣倒還不錯,怎么說你都不會火,”呂瑤兒摸摸他的腦袋,“那咱們趕緊回去收拾行囊吧?!?/p>

“別碰我頭,”封居胥一臉嫌棄,“男不摸頭!”

“行!行!行!”呂瑤兒腦袋一偏,淺笑盈盈,“不摸!不摸!那趕緊的吧,等下天就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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