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失聰者的耳朵里,一切皆為流言。
九零年代初,電視機開始普及,人數(shù)不足十萬的靠山小城賢慧鎮(zhèn)有幸得到兩臺,其中一臺放在文宣部門的辦公室,另一臺則由本鎮(zhèn)最大的便利店負責看管。
故事從便利店開始講起,主要人物:小平頭(男店員,二十歲),購物大媽甄阿姨(六十五上下,附近居民)。
小平頭:阿姨好!
甄阿姨:好!好!小伙子!
小平頭:阿姨,一共是三塊五。
甄阿姨:對了,最近有什么新聞?
小平頭:給您,找零一塊五......新聞??!還真有,天氣預報說未來三天有大暴雨,靠近山地的居民需提前做好防范,泥石流與滑坡風險較大.......大概就這么個意思。
甄阿姨:大暴雨?有多大,我還從沒見過呢!
小平頭:反正很大,氣象臺發(fā)布了紅色預警。
甄阿姨:為什么鎮(zhèn)政府不通知?
小平頭:聽說電視出了故障,正在檢修。
甄阿姨:哦!還好聽你說了,謝謝?。⌒』镒印?/p>
小平頭:應該的。
甄阿姨:我說,你怎么不著急?
小平頭:我住在店里,地勢高,房子牢固,不怕!阿姨,您的小區(qū)地勢如何?
甄阿姨:靠山,小伙子,我得回家了!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小平頭:阿姨,您慢走。
大媽挎著籃子走出店門,匆忙朝家走去,她的家離得不遠,約三百米左右。
甄阿姨全名甄桂蘭,住在靠山的五層民宅的三樓,房子不大,約八十平。
她的老伴于七年前離世,因不甘寂寞,所以搬到了女兒的家里,其他家庭成員包括:小甄(二十六歲,甄桂蘭的女兒),小蘇(二十四歲,倒插門女婿),小櫻桃(六歲孫女),小丸子(四歲孫子)。
女兒:媽,回來了!
甄媽:哎!
女兒:雞蛋掛面買了嗎?
甄媽:買了,孫子們愛吃,我記得可清楚了,櫻桃跟丸子呢?
女兒:出去玩了,做好飯再叫他們。
甄桂蘭清空籃子,悄悄地走到女兒跟前。
甄媽:諾諾,那口子呢?
女兒:打麻將去了。
甄媽:昨天打到幾點?
女兒:打到現(xiàn)在。
甄媽:不管管?
女兒:咋管,上次剛說幾句,他就鬧著要離家出走,男人走了,這個家怎么維持。
甄媽:哎!真是命苦,要是你爸還活著,非得狠揍他一頓不可。
女兒:媽,別說了!我去做飯。
甄媽:我來吧!
女兒:他嫌棄您放的鹽多,吃不慣,上次送飯,他當著大伙兒的面把飯盒丟到了地上。
甄媽:人老就沒用了!真是這樣,當個傭人都不夠格。
女兒:媽!別說了,孩子們看到我倆哭在一起,肯定會跟孩他爸講的。
甄媽:好,媽不哭,不哭!
一陣沉默過后,甄桂蘭又來到廚房。
甄媽:諾諾,有件天大的事,我差點忘了!
女兒:啥事?
甄媽:小平頭跟我說要出大事,未來幾天會出現(xiàn)滑坡跟泥石流,我們得趕緊躲躲。
女兒:鎮(zhèn)政府沒有通知啊!
甄媽:哎!那里的電視壞了。
女兒:啥大事?
甄媽:媽忘了,反正很嚴重,他還說什么紅色預警,級別非常高.......
女兒:您趕緊把孩子們叫回家,等孩他爸回來,我跟他商量一下。
甄媽:好。
甄桂蘭外出找孩子,女兒繼續(xù)做飯,菜很樸素,土豆片,萵苣炒蛋,涼雞蛋掛面作為主食。
四十分鐘后,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圍在桌邊,丈夫(小蘇)打了一天一夜的麻將,眼皮聳拉著,似乎是贏了錢,嘴巴咧得很大。
丈夫:今天贏了快兩百,來,小櫻桃五塊,小丸子五塊,一百交給老婆,剩下的當本金,哈哈哈.......
妻子(小甄):快吃飯,瞧你那副德行!
丈夫:咋啦?贏錢靠的是本事,我一不偷,二不搶,光明正大!
甄媽:好啦!別貧嘴,快吃飯。
丈夫:還是媽貼心,吃飯。
丈夫贏了錢,家庭風暴得以化解,一家人非常和睦,邊談笑,邊吃面,吃到一半的時候,妻子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于是趕緊放下筷子,鄭重地盯著丈夫。
妻子:最近幾天不要打麻將了!
丈夫:怎么,看我贏錢不舒服?手氣這么旺,老天爺賞飯!
妻子:我說真的!馬上要出大事,我們家靠著山,很可能會遭殃。
丈夫:誰說的?
甄媽:我去買東西的時候,小平頭告訴我的,氣象臺預警,說是紅色級別.......
丈夫:鎮(zhèn)政府沒有通知,您不要瞎操心。
妻子:那里的電視壞了!
丈夫:你咋啥都知道?
妻子:媽告訴我的。
甄媽:小平頭說的。
丈夫:小平頭!一個愣頭青,別信他。
妻子:這事很嚴重,我們得出去躲躲。
丈夫:廣播不通知,一切都是謠言。
妻子:你打麻將打瘋了吧!什么都不操心,一家人的死活也不管,這日子還怎么過下去,嗚嗚嗚.......
丈夫:真tm的晦氣,吃個飯都不能好好吃,我去睡覺了。
小櫻桃(孫女):媽媽!
妻子:櫻桃乖!好好吃飯。
小櫻桃:嗯!
麻將館的場地由一家小雜貨店提供。
晚上七點,小蘇再次光臨,主要人物:牌友甲,牌友乙,牌友猴子(臉長得像猴屁股)。
四人坐好,開始擲骰子。
猴子:蘇哥,您手氣真不得了,今天讓哥們幾把唄!
小蘇:沒贏錢,剛好夠本。
牌友甲:得了吧!堆這么厚的一沓錢,誰都看得出來。
牌友乙:就是!就是!
小蘇:該誰擲骰子了?
牌友乙:三四,七點,猴子先拿。
待所有人拿好牌,猴子率先出牌。
猴子:東風。
小蘇:東風。
牌友乙:發(fā)財。
牌友甲:碰,九餅。
猴子:吃,東風。
小蘇:咋回事,拆開打嗎?紅中。
牌友乙:碰,東風。
牌友甲:紅中。
猴子:九餅,牌真爛。
小蘇:吃,三萬,聽牌了!
牌友乙:見鬼,才幾輪!二萬。
牌友甲:碰,七餅。
.......
四輪過后,小蘇突然猛拍桌子,遠處的人紛紛側目探視。
小蘇:自摸六條,三倍,快點給錢!
猴子:蘇哥,您整天泡在這里,昨天跟好幾撥人過招,難道嫂子不管嗎?
小蘇:嗨!女人都目光短淺,只要贏錢,睡在這都沒事。
牌友乙:您可真自在,我那口子只允許我玩兩個鐘頭,到點不回,一定來麻將館里鬧,她不怕丟人,可我怕!
小蘇:女人就是閑得慌,沒事找事,昨天她跟我說,有什么大事,好像是地震,紅色級別,鎮(zhèn)政府都不慌,她卻瞎操心,還有那嘴碎的岳母,沒事就喜歡聽小平頭胡說八道。
猴子:小平頭腦子不好使,說話老是語無倫次的。
牌友甲:我才懶得理他,二三,五點。
這次由牌友甲先出牌。
牌友甲:一條。
猴子:發(fā)財。
小蘇:碰,東風。
牌友乙:紅中。
牌友甲:發(fā)財,不好意思,蘇哥,斷了您的發(fā)財路。
猴子:白板。
麻將館里煙霧繚繞,一個女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小甄:姓蘇的,還不回家。
猴子:蘇哥,咋回事?
小蘇:啥事?
小甄:媽帶著孩子出去躲了,你真不怕出事?
小蘇:你有病是嗎?廣播沒通知,一定是造謠。
小甄:我再問一遍,你走不走?
小蘇:不走,怎么著?
小甄:好,你以后都別回家了!
女人離開,好事者們紛紛落座,麻將館再次熱鬧起來。
猴子:嫂子生氣了,蘇哥,要不.......
小蘇:就你屁事多,快出牌!
歡笑、嘲諷、怒罵、跺腳.......一根煙連著一根,轉眼間,三個小時、七個小時、九個小時.......然后再也沒有了然后。
甄桂蘭帶著一家三口正住在鄉(xiāng)下的小平房里。
小櫻桃:媽媽,我們?yōu)槭裁匆獊磉@里,我好怕。
媽媽(小甄):不怕,待兩天就回去。
小櫻桃:爸爸呢?
媽媽:爸爸在忙,不早了,趕緊休息。
小丸子:媽媽,我要聽故事。
媽媽:好,先躺上床,然后媽媽再講。
為聽故事,孩子們乖乖上了床,男孩趴著,女孩側躺。
媽媽:小鎮(zhèn)上,住著一位專門做玩具的薛貝特老伯伯,老伯伯沒有孩子,生活非常寂寞。 因此,有一天,老伯伯便用木頭做了一個可愛的男孩,并給他取名叫匹諾曹.......
外婆(甄桂蘭):都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媽媽:好。
凌晨四點,大地開始晃動,甄桂蘭一躍而起。
外婆:諾諾,快醒醒,地震了!地震了!
媽媽:媽!
小甄還睡得很迷糊。
外婆:地震了!地震了!
意識到不是夢,小甄趕忙起身沖向孩子們的房間。
媽媽:小櫻桃,小丸子,快起來!
孩子們翻轉身子,抓抓肚皮。不由分說,她攔腰抱住兩個孩子便向外跑,甄桂蘭守在門口,情緒十分激動。
外婆:快點,快點,什么都別管!不害怕,媽在這。
不足二十秒,小甄便帶著孩子跑出了屋,一瞬間,平房轟然倒塌,甄桂蘭沒有出來,小甄怔怔站在外面,雙手緊緊地抱著兩個孩子。
媽媽:媽.......媽.......媽.......
搖晃持續(xù)約五分鐘,房子倒下,小甄與孩子們得以幸存。
小櫻桃:媽媽,外婆呢?
媽媽:外婆.......外婆.......
她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凌晨四點,位于中部省份的賢慧鎮(zhèn)發(fā)生八級地震,同時伴隨著山地滑坡,可以看到,雨下得很大,輕微余震不斷,救援隊正打算進入,官方出動了十幾架直升機,救援工作穩(wěn)步進行,請大家關注后續(xù)報道......”
文宣部的電視機翻倒在地,不知何故,突然亮了起來。
一個月過去,救援、清理工作基本完成,能找得到的幸存者不過百余人,剩下的要么死去,要么尸骨無存,便利店的小平頭活了下來,地震發(fā)生時,他正睡在鐵皮床里。
女記者:先生,您能回憶一下地震發(fā)生時的情況嗎?
小平頭:未來三天西部地區(qū)有大暴雨,靠近山地的居民需提前做好防范工作,泥石流與滑坡風險較大.......
他很慌亂,講話顛三倒四。
地震前小平頭確實看到一則關于暴雨的新聞,也看到了紅色預警,但賢慧鎮(zhèn)位于中部,氣象預報里說的是西部地區(qū)。
女記者:甄女士,您說知道有地震,能具體講述一下嗎?
小甄:我媽說的。
女記者:她是怎么知道的,方便透漏嗎?
小甄:聽小平頭說的.......為什么都不相信,我早說過會出大事,但是沒人理我,人們只相信鎮(zhèn)政府的通知,可是那里的電視壞了,于是他們選擇等待,等?。〉劝?......我媽死了,丈夫也死了,一個為了我和孩子,一個為了這個東西!
說話間,女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碎裂的麻將,只見上面刻著一個墨綠色的大字: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