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毛給他爸爸喝過尿,他的尿。
黑毛是馬富強的外號。這外號,一部分緣自他爸,他爸是黑狗;另一部分緣自他小時候的理想:做警察,抓小偷。人送外號“黑貓警長”,又河南話“貓”和“毛”不分,所以簡稱“黑毛”。但是黑毛在很少年的時候,就與理想背道而馳:做了小偷。
黑毛第一次偷時,正上初中一年級。一天下午放學,回家的路上,聽著一輛“奔馬”車,車上堆著大堆家伙什,最上面是漁網(wǎng)。疊好用麻袋裝著。幾十步外是條小河,小孩兒們常在那兒捉魚。漁網(wǎng)的主人正穿著吊帶皮褲電魚呢,一電一條,手里的布袋都裝滿了大半截。小孩兒們的領水主權意識萌發(fā)了:這是我們的河,河里是我們的魚。卻又都敢怒而不敢言,束手無策。這時,黑毛掀下一袋魚網(wǎng),扛上肩就跑。此事以后,一提到大俠,少年們就想起一個背著麻袋的絕塵背影。
正當小伙伴們在心里對黑毛的正義贊賞有加的時候,黑毛的另一件事傳播開來。這件事的見證人叫朱雨。
朱雨說,黑毛在坑塘里下了網(wǎng),網(wǎng)了三條一米長的魚,還有兩桶文具盒那么長的。
伙伴們說,我靠,那么大,真的假的?
朱雨說,真的,我親眼見的,我還幫他拉網(wǎng)了。魚太多,他一個人拉不動,叫我搭把手。媽的,一條魚也沒分給我。
伙伴們紛紛感嘆,如果當時扛走漁網(wǎng)的是我......又有人問,那些魚呢,咱找他要去,又不是他家的魚,他得分我們幾條。
朱雨說,死了,擱桶里悶死了。讓在他家糞堆上,比糞還臭。
伙伴們說,嗯,好,好。
黑毛揚名立萬主要靠兩件事,其中一件是給他爸喝啤酒瓶里的尿;另一件是,他把學校偷了。那時他已經(jīng)輟學了。
周一早上,部分不知情的學生來到學校,面對著空空蕩蕩的教室,先是茫然不解,然后不知所措;等了等,老師沒來,正群童無首間,一男生喊道,回家看動畫片嘍。人群便一哄而散,載欣載奔。
隨后,村子里便傳開了:黑毛把學校偷干凈了,真行啊。
又有傳言,黑毛倒賣學校財物,賺得巨款,連夜開著拖拉機攜巨款而逃,不知所蹤。有人猜測,他可能已經(jīng)到了外國,不是朝鮮就是老撾。
第三天,村頭村尾的喇叭響了,支書代表村政府講話:為喂喂。有個事咱說一下,可能大家已經(jīng)知道了,村里的學校被偷了,罪魁是馬富強。經(jīng)過我的嚴密推理和調(diào)查,事情是這樣的,星期六夜里,馬富強撬了學校的窗戶,卸下鋁合金框架,拿到瓦莊廢品站賣了,二十二元贓款已經(jīng)沒收;星期六白天,陸續(xù)有人經(jīng)不住誘惑,而且越來越多,教室里的課桌講桌和椅子都沒了,甚至還有人拿了老師用的三角板。你要三角板干啥,砸了燒鍋?支書頓了頓,又說,一天之內(nèi),把不該拿的都送回去,我就既往不咎,否則,哼哼,你們看著辦。我提醒一句,很多人拿了什么,我可是看見了。另外,學校停課一周,等馬致富裝好了學校的窗戶,再來上課。
呲~呲~喇叭滅了。
村頭,有人說,支書真精明啊。
一個大爺說,可不嘛,俺倆一塊兒搬的辦公桌。
頓時,有人懊悔錯失了良機,有人回家認真藏匿,將物品私有化。
最終,學校一改往日的安靜,變得寂靜。
支書看學校無望再辦,便逼黑狗拿二百塊錢出來,黑狗討價還價拿出一百五。
支書走后,黑狗一腳踹倒坐小馬扎上看電視的黑毛。嚷嚷道,豬啊你,有沒有腦子,真他媽沒出息,你偷,不會揀值錢的拿啊。
黑毛歪坐到地上,眼珠子通紅。
黑狗郁悶了會兒,掀開床墊子,抽出一張小紅人,“給,買瓶青島啤酒去。”
黑毛去了又回,喊了聲,啤酒擱門口了。等黑狗回過啤酒的味兒來,黑毛已經(jīng)不知所蹤。并且一消失就是四年。
四年后,黑毛帶了個漂亮姑娘回來,女孩穿紅裙子,皮膚白凈,一看就是城里人。黑毛說,我媳婦懷孕了,趕緊給安排結(jié)婚。
黑狗看看女孩的肚子,女孩低下頭說,爸,才一個月呢。
銷聲匿跡的黑毛,再次成為全村的焦點。在村人眼里,那女孩宛如天仙。都感嘆,城里姑娘就是白嫩就是美。富強這小子這有出息。
一個抱得美人歸的男人,總能讓人忽略他的斑斑劣跡,無條件的認為,他優(yōu)秀無比。
一個月內(nèi),除了雙方家長還沒碰面,黑狗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當,訂了酒席,通知了親戚,買了一千多塊的煙花,請了歌舞團。這一切,黑狗都會詢問兒媳婦的意見,這女孩總說,好,爸,都聽您的。兒媳婦如此乖順,讓黑狗感到有點委屈了她。
結(jié)婚前拍婚紗照,兩人要求到城里拍,說城里拍的好,這一輩子就一次的事,一點不能將就。黑狗滿口答應。
當天晚上,黑毛一個人表情癡呆地回來了。
“你媳婦呢?”
“跑了?!?/p>
“啥?”
“跑了。”黑狗一拍頭,奔進里屋,一掀床墊子,空空如也。
黑狗想不通,她穿了條紅裙子,是紅裙子沒錯啊,可是十萬塊錢呢,她藏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