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告訴我要活在當下,可當下建筑在昨日之上,覆蓋在明日之下。我改變不了昨日,我預(yù)測不了明日。而后,當下碾壓成昨日,明日流淌成當下。我就這樣,在日復(fù)一日的年輪下,被歲月纏繞勒索成一個步伐遲緩的老婦人。
在我還沒搞清楚發(fā)生了什么的時候,這一切就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如今,活在人生邊上,生活還沒放過我,除非走進墓穴,生活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吧。邊緣處的空氣是稀薄了些,但尚可滿足我愈發(fā)稀薄的需求,何況少了許多壓迫?!爸愠贰保瑸榱四苡袀€更好的晚年,我常常這樣勸告自己。
我快60歲了。我也知道,現(xiàn)在的社會里,60歲還不算老,60歲是個年齡模糊的數(shù)字,依靠現(xiàn)代美容產(chǎn)業(yè)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富裕生活,(激光美容 光子嫩膚 微整形 拉皮 玻尿酸)有的人看起來像30多,操勞過度辛苦耕耘的看起來也許80又加。我二者都不是,正正的典型60歲中老年形象。 1960年出生的人嘍,不趕巧投胎到饑荒年代,也不知爹娘怎么把我養(yǎng)活的,多半是上蒼垂憐吧,那種情況,人是死是活全憑天命。長大后聽娘說,連谷糠麥麩野菜都吃光之后,她和爹每天摸黑出門撿鳥屎,回來淘洗干凈煮一煮,連水一起吃下去。她拼命的吃一切能找得到不管能不能消化,靠一口可憐的奶水吊著我的小命。那年冬天她獨自出門找食物時,撞見地上被凍僵昏死過去的大雁,散落一片。她高興極了,每一個都屯足了冬膘,羽毛松軟,個頭碩大。她一只只拾撿起來,藏在干涸的河溝底,又仔細拿干樹葉整個蓋嚴實。那時娘已經(jīng)餓得走路只能弓腰含胸,她用手支著大腿,一點點完成這項體力勞動,心里計算著一只吃兩天能撐多久,羽毛還能做上三大件冬衣,她和爹一人一件,還有一個給我和姐姐當包被。遮掩仔細后,才以盡可能快的步速去找爹來運回家去。后來,直到她過世,都還反復(fù)念叨這件最幸運又最懊惱的事,悔恨不該貪多圖省事,至少先拿一只回家,不然長我一歲的姐姐就能活著了。那天,等娘和爹揣著三個大麻袋去駝大雁的時候,只看到娘堆起的大雁鼓包癟成了平地,仔細鋪蓋好的樹葉也散落一地。娘又累又餓又悲痛,癱坐在地,壓著嗓子哭不出聲也沒有眼淚。后來,爹說,那不是被人發(fā)現(xiàn)撿走了,是你娘把它們堆在一起,它們互相取暖又活過來飛走了。唉,也算是件功德吧,它們飛去有草有食又溫暖的地方去了,命里不該被我們吃掉。它們換下來的你,可惜不夠連你姐姐一起留住,你小啊,容易活啊。
后來,爹娘給我取名,叫采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