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某心里依然沒有放下對小云家人的恨，說明他對小云依然有感情吧？”

“那他怎么還把小云當成物件？”

“是為了應付審訊隨口找的理由吧？”

女朋友沒有反駁我，過了一會兒，她說：”我還是不愿意相信呂某依然愛著小云。怎么可能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

“我倒是覺得呂某也有可憐的地方。他為了幫小云脫離困境，冒著巨大的風險把小云帶回家，我覺得這也表明他是愛小云的。他并沒有想好怎么面對小柳，只是憑著感情沖動就那么做了?！?/p>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覺得自己能完全壓住小柳，才那么做的？”

“當然小柳性情軟弱也是一方面。但是呂某應該吃不準小柳會反抗到什么程度吧？畢竟把情人帶回家，太出格了，而且他站在違背倫理道德的一方，小柳站在正義的一方。小柳如果竭力反抗，他就會很難堪?！?/p>

“那小柳呢？他和小柳同甘共苦，顯然感情更深?！?/p>

“我覺得他也愛小柳。”

“既愛小云也愛小柳？怎么可能？愛情是排他的，愛，就是唯一?！?/p>

“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但是昨天我看李銀河先生的博客，知道了一個詞，叫“多邊戀”，就是一個人同時可以愛幾個人，兩男一女、兩女兩男，N男N女，都可以一起愉快地生活。”

“真的？你不是臨時栽贓陷害李銀河博士吧？”

“我這么正直的人怎么會干那種事兒？‘多邊戀’是科學，是嚴肅的社會學！而且這現象不是從國外傳進來的，我國少數民族就有，一個女人可以同時有兩個老公，這是一種習俗，叫‘拉幫套’，哎你說他們會不會商量，女的單號寵幸這個，雙號寵幸那個？”

“你好猥瑣??！不許再說了！”

“好吧，那繼續(xù)說呂某，我覺得他有可能就是多邊戀人群，和小柳有相濡以沫的感情，又放不下曾經的初戀小云。最美好的情況就是兩個人都要。偏偏最美好的事情發(fā)生了，小柳也是多邊戀，接納了小云，呂某就把兩個心愛的女人都擁到了懷里。偏偏小云不是多邊戀，他愛呂某愛到瘋狂，強烈地嫉妒小柳，一定要把小柳趕走，悲劇就發(fā)生了。所以，這是一個悲傷的愛情故事，不對，這是一個悲傷的愛情觀的故事?！?/p>

“你這么說，呂某和小云都沒有錯了？兩個人各代表一種愛情觀，反倒成了追求愛情的典范？”

“呃……”

“兩人婚內出軌，最后破壞了兩個家庭，在一夫一妻制的現代社會，難道不應該受到懲罰嗎？”

“應該。”

“兩個出軌者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在‘小三’‘二奶’‘干爹’屢見不鮮的當下，你不覺得挺有警示意義嗎？”

“覺得?！?/p>

她這一連串發(fā)問，氣勢澎湃，層層遞進，猶如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又推更前浪，最后都拍在我身上。而且我也覺得她說得十分有道理，無法反駁。

“你身為執(zhí)法者，怎么還替違背社會規(guī)則的他們說話？”

一劍封喉。

我啞口無言。

好像被刺中的劍客從城墻上掉下。

“且慢！”我大吼一聲。

忽然我察覺到了她那句話的漏洞。

好比幸運的劍客用指尖扒住了墻頭邊緣。

“執(zhí)法者也是可以替他們說話的。第一，我除了有警察這個執(zhí)法者身份，首先是個自然人，也是可以同情他們的。第二，出軌違背的社會規(guī)則主要是道德，而我執(zhí)法執(zhí)的是法律，二者不是一回事兒。”

“這一句我承認說得有點過了，我不該說你。”

她道歉了。

劍客重新站在了城墻上。

我得意地說：”嗯，其實我還有第三點沒說——當前的法律和道德，對‘多邊戀’還沒有明確的看法。按《論自由》中的觀點，只要不干擾到他人，在個人空間里做什么都可以?！噙厬佟侨绱?，共同生活的幾個人彼此自愿，也不會影響其他人的生活。因此社會應該有‘多邊戀’存在的土壤，就像同性戀一樣?！?/p>

“你這段話很有道理。但是，你確定呂某和小柳是多邊戀嗎？”

“不確定?！?/p>

“那你從這個角度為他們辯解有意義嗎？”

“沒有?！?/p>

“那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我沉默了。

5秒鐘后，我說：“先掛了吧，等我想清楚了再和你說?！?/p>

5分鐘后，我拔通了她的電話。我本來就沒想和她辯，只是想表達我的觀點，不知不覺就被她帶到辯論的溝里。

“我捋清楚了，剛才的目的不是和你辯論，也不是為呂某和小云辯護，其實呢，我是想探討一下多邊戀在本案中的可能性?！?/p>

“嗯，你說吧，我聽著?！?/p>

“多邊戀是一種嶄新的人際關系，西方那些組成多邊戀家庭的人，要么沒有子女，要么子女已經成人，多數情況下都不會涉及財產，也就是說，他們沒有撫養(yǎng)子女以及財產繼承等方面的問題。多邊戀的存在，證明了愛在本質上不是排他的。我們現在深信的‘愛的排他性’，并不是我們天生自帶的，而是被后天強加的，正是為了撫養(yǎng)后代、占有資源等需求，才構建出愛的排他性。一旦這些需求被滿足，愛就沒有必要再排他了?！?/p>

“愛不是唯一的？照這個觀點，那些‘愿得一人心，白頭不相離’‘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的愛情誓言，根本就不是發(fā)自真心，都是違心之語？”

“呃……說實話這個問題我沒想過。先讓我說完剩下的部分?！?/p>

“嗯，你繼續(xù)?！?/p>

“如果愛在本質上確實不是排他的，那么小云對小柳嫉妒，就不是因為她愛呂某，而是她內心的占有欲，想獨占呂某的欲望。再進一步說，導致小云死亡的，不是愛情，而是她的占有欲。她不顧一切地追求愛情，最后卻錯把占有欲當成愛情，葬送了性命?！?/p>

“如果真是這樣，那是一種更悲哀的結局，”這時她的聲音忽然黯淡下來，就像喃喃自語，“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多邊戀，更殘酷的結局?！?/p>

我心頭突然涌起恐慌，會不會她喜歡上身邊優(yōu)秀的男生，最后把我比下去？

【完】

（一共6節(jié)，到這里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