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畏人拼命
介侍郎有族兄①某,強悍,憎人言鬼神事。每所居,喜擇其素號不祥者而居之。
過山東一旅店,人言西廂有怪,介大喜,開戶直入。坐至二鼓②,瓦墜于梁。介罵曰:“若鬼耶,須擇吾屋上所無者而擲焉,吾方畏汝?!惫麎嬕荒ナ=橛至R曰:“若厲鬼耶,須能碎吾之幾,吾方畏汝?!眲t墜一巨石,碎幾之半。介大怒,罵曰:“鬼狗奴!敢碎吾之首,吾方服汝!”起立擲冠于地,昂首而待。自此,寂然無聲,怪亦永斷矣。
【注釋】
①族兄:同高祖兄弟的兄輩。亦泛指同族同輩中年較長者。《后漢書·劉玄傳》:“ 劉玄字圣公,光武族兄也。”
②二鼓:即二更。我國古代把夜晚分成五個時段,分別為黃昏(一更)、人定(二更)、夜半(三更)、雞鳴(四更)、平旦(五更),用鼓打更報時,因此二更天也稱為二鼓。
【賞析】
今日網絡用語中,有“立flag”之說,指人大言炎炎,無所顧忌,卻旋即被現實所嘲諷。其實這種說法,古人在詩話、詞話、小說中曾多次言及,只不過不叫“立flag”,而是叫“讖語”。
《三國演義》之中,曹操在敗走華容道的時候,曾三次一語成讖。第一次,“見樹木叢雜,山川險峻,乃于馬上仰面大笑不止”,屬下問其故,他說:“吾不笑別人,單笑周瑜無謀,諸葛亮少智。若是吾用兵之時,預先在這里伏下一軍,如之奈何?”結果呢?話音剛落,趙云伴著鼓聲和火光殺將出來,驚得曹操幾乎墜馬。好不容易殺出重圍,到了疏林之中,曹操又“仰面大笑”,笑周瑜、諸葛亮浪得虛名,不知在此埋伏人馬,毫無意外的,這一笑,又引出了張飛。再次突圍后,曹操有好整以暇地笑了一次,這次,笑出了關羽的伏軍,真正一敗涂地。
這一段情節(jié),無疑頗具喜劇色彩。喜劇色彩的由來,既在于作者寫曹操的“笑”和伏軍 的出現,應驗了設置的懸念和讀者的心理預期,也在于曹操的舉動中,蘊含著滑稽色彩。曹操處變不驚,還能好整以暇,苦中作樂,也算梟雄本色,無奈諸葛亮技高一籌,曹操每一笑,都落入他的彀中,如此寫來,正以曹操的狼狽,襯托出諸葛亮的高明
《鬼畏人拼命》一文中,作者寫了一個強悍而戇直的人物,在一個鬼神之說盛行的環(huán)境中,介某卻不喜人言鬼神之事,不但不喜,還要反其道而行之,專找傳言有鬼祟的地方去住。這次到了山東,又碰到這樣的所在,初聽說時,他的反應是“大喜,開戶直入”,歡喜之情,見于顏色,這已是一奇。
到了屋中,他并不安歇,而是坐以待之。果然,這次并非以訛傳訛,二更時分,梁上墜瓦,正主出現了。其實,在志怪小說中,常有描寫介某這類“明知屋有鬼,偏向鬼屋行”人物的故事。但是,故事進行到鬼真的出現的時候,主人公有的如葉公見真龍般怯了場,有的則演變成了露水姻緣。如《聊齋志異》中《蓮香》的男主角桑生,鄰居問他獨居怕不怕鬼狐,他答道:“丈夫何畏鬼狐?雄來吾有利劍,雌者尚當開門納之?!焙髞?,鬼、狐果然都來了,而故事經歷了一波三折,也終歸于圓滿。
但本文的介某并非外強中干之人,文中也并無鴛鴦蝴蝶故事。介某見鬼,有三罵。第一罵:要求鬼自證身份——既然你伏在屋頂上,那你就扔一個屋頂上本來沒有的東西,讓我見識一下你的變化之神通,否則,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鬼呢?鬼如其言,扔下來一塊屋頂上絕不該有的磨石。介某又罵:要求鬼自證脾性——鬼有溫和派,有恐怖派,誰知道你是哪一派的呢,如果真是厲鬼,那就給我點顏色看看。鬼又如其言,扔下巨石砸碎了房中的幾案。常人至此,哪怕不戰(zhàn)栗退縮,恐怕也會噤聲收斂,介某則不然,又有第三罵:你這該死的厲鬼,你敢殺了我,我才服你!這次,鬼并未如其言,而是避而遠之,認了栽了。
這篇故事與《三國演義》曹操之三笑相似的地方,在于二者都是“甲說讖語——乙使之應驗”的結構,又都將這種結構重復使用了三次,在重復之中逐次遞進,烘托出笑點。而不同之處在于,《鬼畏人拼命》中的介某,初時像是被鬼戲弄的滑稽人物,而他屢遭鬼戲,竟然氣不稍餒,一直強項到底,最后竟然把鬼都嚇走了,可見無論是真實的人間,還是隱喻著人間的陰間、天界,都遵從同樣的法則:強弱之判,不在人、鬼的身份,而在其內心是否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