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沒有空調(diào)的空調(diào)列車

那一年人們剛剛開始知道一種叫“沙塵暴”的東西，北方的春天不再具有讓人期盼的勁頭。黃沙在一夜間遍地，空氣中混和知不知名的顆粒，凝固著。江南也同樣不具備什么讓人欣喜的元素，寒冷來來去去，潮濕永遠(yuǎn)都在，墻上像被水洗過一樣，房子里的任何東西，都處在霉變的進(jìn)行時。

就在這樣的季節(jié)里，趙小紅坐著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哪舷?，所謂空調(diào)列車，尚處在“人”調(diào)的狀態(tài)。冷的出奇的時候，不會給你熱風(fēng)，而已經(jīng)大片貧瘠的平原退去，綠色滿眼了，卻開始給你夏天般的火熱。向列車員反映，給你的永遠(yuǎn)是一句話：那個車廂的人們說太冷或太熱。是不是這么說的，自然無從查證，但是足夠讓列車就這么反季節(jié)運行著。

一路無話，趙小紅用發(fā)呆和酣睡把自己打發(fā)在仿佛無休無止的時間里。睡著了夢的亂七八糟，醒了看著鐵軌旁那些人家，不辨南北，沒有人，沒有狗，甚至沒一朵花。白天里人們打牌，吃方便面，說不完的話；夜晚每到一個站都要提醒關(guān)好車窗，據(jù)說此地的人們會翻窗而入，或者用各種神兵利器，“拿”走你的財物。

剛剛?cè)雽W(xué)，就開始實習(xí)，趙小紅還沒享受夠宿舍的暖氣，就坐上車，和那些已經(jīng)找到工作或還在找工作的同學(xué)們分別，離開北方，穿過南方，甚至路過了家的車站，火車入了山，她感覺自己在山勢巍峨之中像過山車一般，隨意翻轉(zhuǎn)。

車上的人開始少了起來，少的冷清，冷清的所有人說話都低聲細(xì)語起來。奇怪的是，兩天兩夜的硬座車，屁股不覺得痛，睡了很多還是困，頭一次聽到對面打工的說自己做的是水下焊接，這樣的技術(shù)超出了她的物理學(xué)知識范疇，于是也就只是想想算了。

借著實習(xí)的名義，她說服了自己坐上這趟很長的長途列車，到了麗江，站在古城的門口，她對自己說，到這里來學(xué)手鼓。

麗江是座古城，但正如趙小紅這一生中所看到的所有事物一樣，除了書本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出土物圖片之外，后來的種種風(fēng)景名勝，你多說它有多“古”，都只能當(dāng)作一個名字來理解，而不能再視之為形容詞。

麗江之所以有名，是因為它是古城而出名，但也不僅僅是為此。仿佛第一次聽到她的時候，就很有名。所以當(dāng)趙小紅第一次站在麗江的門口，看到一條小路蜿蜒遠(yuǎn)去，這里終于不再有沙塵，也沒有溽濕的空氣，牛毛細(xì)雨讓她的頭發(fā)蒙上一層霧氣，旋即眼鏡也告“失明”。像一個近鄉(xiāng)情怯的游子，彼時的趙小紅還有著某種情懷或者理想之類的東西，特意停下來，整理了下自己，勒緊雙肩背包，走進(jìn)這個城市，走進(jìn)她第一次的旅行，也走出了她之后十幾年的人生。

那年春天，趙小紅只身來到麗江，告訴自己說為了學(xué)手鼓。

2??后來客棧

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離家出走的無知少女呢！后來知道不是，但是也對了一半，離家出走不算，無知少女卻也沒錯多少。

后來客棧的杜老板說起那個春天第一次看見趙小紅的時候，總會重復(fù)差不多這樣的話。

客棧的名字就叫“后來”，杜老板的真名叫什么好像沒人知道，麗江城里有很多人都沒有全名，就只是一個姓或隨便一個名字存在著。杜老板有很大的肚子，白天躺在椅子上喝茶，晚上躺在椅子上喝酒，但卻幾乎沒見他站起來過。白天和黑夜的節(jié)奏他是怎么轉(zhuǎn)換的，杜老板就像是光陰的故事，流轉(zhuǎn)之間讓人無法察覺。

老板，這里有會玩手鼓的人嗎？

那天杜老板同樣在躺著，一把漆黑的茶壺擱在肚子上，無邊無際的天正在他眼中變遠(yuǎn)變淡，剛要睡著，聽到一個女聲問自己，不由得打了個激靈，是屬于犯困的胖子受了外界刺激后標(biāo)準(zhǔn)的反應(yīng)。于是用上全部的腰腹力量，把自己折疊起來，看到趙小紅站在身前兩米的地方。大大的鏡框，厚厚的鏡片，頭發(fā)不長不短，臉不胖不瘦，身高中等，穿著不洋不土，整個兒就是扔在哪里都能當(dāng)群眾演員的姿色。

我，這兒，是客棧。

說話的時候，茶壺被震的晃動，趙小紅才看清楚原來茶壺是玻璃材質(zhì)，黑色只是茶的顏色，形如墨汁。杜老板當(dāng)時只看了她一眼，就想又要躺下去。

那我想住宿。

目睹了杜老板跟肉體的艱難搏斗之后，生怕他把自己放倒后再起來要耗費更多時間，趙小紅趕緊補了一句。

押金200，一晚50，錢放柜臺后右手邊第一個抽屜。柜臺上有本兒，自己登記姓名，用正楷。后面墻上有掛鉤，鑰匙上有房間號，掛著的就是空的，自己挑。

話說完了，杜老板也躺好了。躺好之前，喝了一大口茶，趙小紅看著他的肚子在衣服下面形同攪拌車的水泥罐，又像是巨大的熱水袋般晃動，逐漸沒了聲息。

抽屜里的錢像是古董一樣破舊，卷著的，折著的，都很寒酸。趙小紅把250塊放入，內(nèi)心在想這個數(shù)字到底是算老板在揶揄房客還是自嘲，不由得就有了幾分氣惱。柜子上的本兒倒有幾分古意，生宣豎格，這樣一來所有房客的都字都帶了幾分拘謹(jǐn)，生怕寫太隨意了被人恥笑。趙小紅故意占去了兩格，把名字和住址放一列，另一列把自己的身份證號用財務(wù)制度上“零”到“玖”的寫法給寫完了。轉(zhuǎn)過身去看剩下的鑰匙，卻發(fā)現(xiàn)房間的排列雜亂無章，沒有號碼，鑰匙牌兒統(tǒng)一都是兩個字，有“隨意”，有“無聊”，有“瞎貧”，有“扯O”、“刮風(fēng)”、“下雨”、“陰天”、“刺眼”……稍微數(shù)了下，也就20間房的樣子，仿佛是怕房客多問，鑰匙掛鉤下重復(fù)貼了房間名字以及樓層。

“做夢”，就它了！

趙小紅取下鑰匙，上了三樓。

3??在銀河系做夢

入夜，燈上，風(fēng)暫時停下，人卻涌了出來，涌上街道，涌進(jìn)各式的酒吧。燈籠中在風(fēng)中飄，信仰也一樣?？諝饫镉腥庀?，天空遙遠(yuǎn)，星星黯淡，那一晚的云，像巨大的毛筆掃過。

“做夢”的房間像一個漂浮在太空中的飛船，頭頂是銀河系的圖案，燈帶裝飾其中，墻是連綿不絕的山脈走向，從長白山到秦嶺到昆侖山再到玉龍雪山，床單被罩枕套居然是大片的茉莉花薰衣草和滿天星……開門的剎那趙小紅就被鎮(zhèn)住了，從三樓的窗戶看下去，杜老板像一艘船飄搖著，這廝外表是個俗物，難道內(nèi)心另有后壑不成？想至此處，不由得很想知道其它的房間又是何種樣子，但一時之間沒這機(jī)會，好在倒也不急。

洗了個澡，在床上躺下，床很軟，所有的東西都帶著消毒水的味道，讓人放心。自己挑了個“做夢”的房間，這一趟幾千公里跋涉，也真像做夢一樣。直到此刻，躺在床上還像是身在火車車廂，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身體晃動，車輪與鐵軌撞擊摩擦而過的聲音一直回蕩。想著自己幾乎是瞞著家里和學(xué)校，就跑到這么遠(yuǎn)的地方，莫名所以，如果非要推敲原因，也不過是一時興起，實在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來解釋。

更關(guān)鍵的是，還想學(xué)手鼓，至于為什么要學(xué)，也同樣是腦海中難以解釋的事情。也不知道這里是否有人會，即便有人，是不是就能恰巧遇到，來教會自己呢？學(xué)會了，又做什么用？能夠回去向?qū)W校和老師交差嗎，總不能在實習(xí)報告上就這么寫吧？

……

想著，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天花板上銀河系的“星星”似乎是根據(jù)時間來控制的，星星點點，十分遙遠(yuǎn)，既能有微弱的照明作用，也不會刺眼。又像是聲控或者遙感，隨著她在床上翻身起來，燈慢慢的加亮，竟真的成為一條河的模樣。饑餓讓趙小紅覺得這里稍顯詭異，趕緊把所有燈都打開，換下睡衣，穿好內(nèi)衣，調(diào)整好內(nèi)衣位置，穿上T恤，穿上干凈的牛仔褲，摘下眼鏡，戴上隱形，梳好頭發(fā)，加了一件外套，換好一雙運動鞋，開門，鎖門，下樓。

樓下燈火通明，杜老板還在那里躺著，茶壺?fù)Q成了酒壺，巨大而且古樸，倒也符合此刻情境，沒有酒杯，地上有個酒壇，看不出是什么酒。

老板，有吃的沒？

隨手一劃拉，大概是說隨處都是的意思。

趙小紅也不再理他，邁步就走。

凌晨一點關(guān)門，晚了，叫門不知道什么時候能聽到。

知道啦！趙小紅頭也不回，略一定神，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不辨方向，也就不再多想，頭發(fā)甩開，就往燈火最亮、人聲最吵處而去。

這是很多年前，趙小紅第一次來麗江的第一個晚上，這個晚上的麗江與以往沒有任何不同，城市籠住人心，人們消磨生命。22歲的趙小紅，不辨方向，往那一片花花世界中走去。

4??調(diào)酒師貝貝

你要學(xué)手鼓啊，那你是要找薩姆王吧？

吧臺后的女孩真正擔(dān)得起濃妝艷抹四個字，但如果不化妝應(yīng)該也很好看。趙小紅就是沖著她的這個好看過去搭訕的。

吃過晚飯后，就在街上四處溜達(dá)，挨家挨戶的聽著音樂和人聲，想要分辨出是否有手鼓的聲音。但是除了把地皮都震得發(fā)麻的音樂，就剩下煙霧繚繞的房子。好不容易有家酒吧看上去很安靜，趙小紅幾乎是像走在街上遇到暴雨似的“逃”了進(jìn)去，迎面就看見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子正站在吧臺后面，應(yīng)該是個調(diào)酒師。

近了，能看到她嘴唇鮮紅，睫毛狹長，眼睛很大，短發(fā)齊耳。于是就和她聊了起來，說自己想要學(xué)手鼓，問知不知道有什么人可以教。

薩姆王會，但是我有一段時間沒看到他了，不知道最近去哪兒了，說不定不在這兒了。

女孩名叫貝貝，說話的時候手里不停，把裝有各種不同顏色的酒在手里來回擺弄，調(diào)到大大小小的杯子里，被胖瘦黑白不同的手拿走。

他是會手鼓吧？你見過他表演嗎？

趙小紅問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話會打擾到她的工作。

他這人很奇怪的，經(jīng)常來我這兒喝酒。

貝貝反倒毫不在意，說話的速度和手的動作一樣快，但有點答非所問。

他每次來都是很晚，什么酒都不挑，說是讓我隨便發(fā)揮。開飯館的不怕大肚漢，有他這句話，我還有什么不敢調(diào)的。我先測試了他幾次，拿著威士忌兌了白酒，他說這酒真是良言一句三冬暖，哪兒跟哪兒啊。后來我拿著小杯伏特加放進(jìn)了紅酒里，他說香氣撲鼻。杜松子酒是最烈的，我配了紹興黃酒給他喝，他說女人就應(yīng)該是這樣的味道。大曲和XO放一起，他說喝了想睡覺。反正，就是沒一樣能把他給喝吐的。你說他是不是外星人？

他是老外吧？

貝貝說的興奮，卻沒多少她想聽的，好不容易逮著個機(jī)會，趙小紅趕緊把話題引了回來。

老外？應(yīng)該是的。反正舌頭不太利索，但也可能是一直喝酒的原因。這種“酒膩子”真不好對付，好在酒品還不錯，喝的再多也沒見他亂說亂動過。不像有些人，喝一點兒就眼神直了，從第一杯就是醉的狀態(tài)，喝多了把自己當(dāng)神仙，上樹爬樓，卻也奇怪，這些人還真摔不壞。還有像莊十三那樣的，成天舉個酒杯在每個酒吧亂逛，不為喝酒，就為拍不明事兒的女的。

你說的那個薩姆王，他走了有多久了？

薩姆王這個人，也不知道他是干嗎的。其實在這兒的人都可以說自己是藝術(shù)家，反正你也不需要拿出證書來證明自己。麗江這里，說的好聽點是旅游勝地，全國的人都往這兒跑，陶冶情什么操。說的不好聽，我看跟座大廟也差不多，都是來病急亂投醫(yī)和燒各種香的。我來的時候，薩姆王就在這兒了，也不知道他拿什么養(yǎng)活自己，倒也從不欠酒錢。

我只見過他一次背著自己的手鼓進(jìn)來，那天很晚了，酒吧沒什么人，臺上的樂隊早撤了，臺下的人不是睡著就是準(zhǔn)備睡著。他這次進(jìn)來后沒要酒，直接找老板說了幾句話，就到臺上去了，那也是我唯一一次聽到他的手鼓。

我不太懂音樂，但聽著聽著就覺得很冷，鼓聲一下下的，像是廟里的那種，又像是戰(zhàn)場上疲憊的聲音，起不到什么壯軍威，倒讓人覺得尸橫遍野，雙方罷戰(zhàn)，各自收拾。

聽著聽著，我就看到了雪，老家的雪那樣，紛紛揚揚，往下灑白面兒，聞到了酒香，聞到了肉香。對了，薩姆王還唱歌了，聽他唱歌就覺得他還真是個老外。

還擠得年少時的猛瑪，

像朵永不凋零的花。

陪我景過那風(fēng)吹雨大，

看世事無常，

看滄桑變化。

……

貝貝學(xué)薩姆王唱《愛的代價》，讓趙小紅心里一緊，仿佛時空真的能夠穿梭。

學(xué)不來了，學(xué)不來了，太拗口。他是一個字一個字那種唱的，配著他的手鼓，每個鼓點感覺都是亂的，卻又正好落在他不標(biāo)準(zhǔn)的口音上。那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第二天就大病一場，就好像被他每次敲鼓給砸了一遍似的。

對了，你問他走了多久是吧，我好像從那天后就沒見過他了。噯，你喝什么酒，咱倆有緣，我送你一杯。

趙小紅覺得再聊下去，也不會有太多有用的信息，就讓貝貝給自己隨便調(diào)一杯酒，喝完準(zhǔn)備回去。

你也要我隨便發(fā)揮啊，好，我給你來杯伏特加兌紅酒？哈哈，逗你的。來，拿著吧，絕對好喝。

你好，一個人喝酒嗎？

很拗口的普通話，趙小紅扭過頭去，看到一個少數(shù)民族打扮的男人，端著一杯酒。

我姓莊，莊十三。

5??莊十三

天快亮的時候，趙小紅已經(jīng)醒了。銀河系不知道在什么時候隱去，四周的“山色”一片漆黑。這個房間的難得之處在于身處鬧市，卻很安靜。窗簾很厚，不透光，實際上趙小紅也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時間，只是想靜靜的躺著，像把自己浸在浴缸里一樣，舒服。

“做夢”的天花板居然不只是“銀河系”?，F(xiàn)在，“銀河系”成了一副晨曦的樣子，微微發(fā)白，斑駁的星系模糊不清，不知怎的，讓趙小紅想到了“月落烏啼霜滿天”。這僅有的一點白，讓“山”的脈絡(luò)被勾出了輪廓，像是奔跑的野獸，無聲而迅猛。

出于禮貌，她和莊十三離開吧臺，找個地方坐了下來。莊十三的民族風(fēng)著裝即使是在這個少數(shù)民族聚居區(qū)也顯得很突出。據(jù)他自己說，祖宗十八代都定居于此，是純度最高的蠻荒土著。有自己的民族語言，但是和同族的人還有微妙的差異，他的意思是這點差異代表了他的“貴族”身份。坐在趙小紅面前，他的目光貌似清澈而且單純，但貝貝在吧臺不時甩過來的不屑卻讓趙小紅覺得大有深意。

你要學(xué)手鼓？那有什么好學(xué)的??！我的意思是，像你這么年輕有氣質(zhì)的女孩子，怎么也應(yīng)該拉個小提琴或者彈個古箏才行，最不濟(jì)也是吹個笛子品個簫什么的才好。你們漢人的詩人怎么說來著，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他故意把“吹簫”說的搖頭晃腦，帶出一點點的猥瑣來。趙小紅不是白紙一張，不是“純凈水”，知道這背后的黃色典故，故意不接話茬，聽他說下去。莊十三見她風(fēng)平浪靜，也不好再說什么，只能換話題聊下去。

我之所以叫莊十三，是因為我在家里排行第十三，六個哥哥六個姐姐。我們家謹(jǐn)守古訓(xùn)，不離鄉(xiāng)土。那你說教育怎么辦？我們有自己的一套系統(tǒng)，文史地語數(shù)外什么也落不下。雖然不能學(xué)究天人，但也是書香門第。來到這里，你要是有時間，我可以帶你去我們老家看一下，保證讓你知道下陶淵明寫的“桃花源”是什么樣子……

說著話，就想把手扣在趙小紅的手上，表達(dá)一種語重心長殷切盼望的意思。貝貝端著酒走來，像算好了時間，把托盤將莊十三的手從空中壓了下來，刺破了氣場。

噯，我說貝貝，我正跟小紅聊我們家庭的偉大光榮歷史呢，你不要眼睛像刀子似的對著我行嗎？

莊十三，你真是老戲骨了啊，越演越純了，要不要給你來個背景音樂什么的？

別別別，小紅問薩姆王的事，我知道的可不少，你趕緊忙去。我說你這酒里沒給我亂調(diào)吧，我可是個正經(jīng)人，千萬別給我下藥……

貝貝沒聽他說太多話，只是把酒 放下，就走開了。

你知道薩姆王哪些事？貝貝說他走了，去哪兒了？

他那人，一看就是個孤魂野鬼，四處流浪，哪像我們這樣，對自己的民族忠貞不二。他跟任何人也沒什么交往，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背著他那破鼓，一臉的苦大仇深，扮演高冷，明明就是想要以此來欺騙無知少女。但他哪知道，時代變了，像小紅你這樣的冰雪聰明的女孩，喜歡的怎么也是有特點壞壞的男生吧，所以我看他一直挺孤單，根本沒人理。

他喜歡喝酒倒是真的，但我沒和他喝過，男人喝酒總是把自己當(dāng)俠客?，F(xiàn)在的酒和古代的酒可不一樣，那時沒有蒸餾過，度數(shù)低的跟止咳糖漿似的，所以誰要想現(xiàn)在還能千杯不醉，那不是找吐嘛。薩姆王那手鼓，我就沒怎么見他碰過，一開始大家還覺得新鮮，看上去古色古香，但看多了也就跟走街串巷的說書藝人差不多。麗江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另類，你就是把鋼琴扛在頭頂上、倒立著吃飯也不算新鮮事。這里就好像是化外之地，有多少失意落魄、亡命天涯、恨天無把、恨地?zé)o環(huán)的人都涌到這兒來，自覺得在這里找到了靈魂歸宿，天天詩酒唱和、撩雞逗狗、呵佛罵祖、消磨人生，其實不過是給自己的失敗和放縱找個正當(dāng)理由罷了。當(dāng)然了，你肯定不是這樣，但是你學(xué)什么手鼓呢？薩姆王都不一定會手鼓，你還不如跟我去我那兒呢……

十三哥，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啊。我最后一次見他是個晚上，他從這酒吧出來，我在街上，正和一個姑娘聊天。你別多想啊，就是個萍水相逢的姑娘，我勸她好好學(xué)習(xí)趕緊回學(xué)校去，好學(xué)好了知識努力建設(shè)和諧社會別在我們這兒閑呆著這個地方除了我基本都是壞人。薩姆王從這兒出來，慢慢的走著，他走過我們身邊時，那姑娘眼睛直直的看著他，我說，你看這人，就是天天喝酒，不務(wù)正業(yè)，拿個手鼓裝音樂家，你可不能學(xué)他這樣，你得學(xué)我這樣的人身處蠻夷之地不忘華夏正統(tǒng)身著民族服裝但一樣有顆中國心還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

莊十三的話逐漸飄遠(yuǎn)，莊十三自己也在飄遠(yuǎn)。他想起那個晚上，長夜未盡，薩姆王步履如傅紅雪，背著手鼓如拖一把墨刀，漸行漸遠(yuǎn)。他費了五成半的功力，終于說服那個姑娘跟他回家，和他繼續(xù)切磋人生交流身體。那個晚上，他們當(dāng)然還是敦倫了偉大友誼，如同他跟很多姑娘的很多個晚上一樣。那個姑娘不知道去哪兒了，只是記得她腿有點短體味太重且叫聲太大……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趙小紅已經(jīng)不在了。

趙小紅趕在客棧關(guān)門之前趕了回來，杜老板已經(jīng)沒在喝酒了，躺椅空著，大概是一天中難得的休息時間。

天快亮起來了，貝貝和莊十三都給不了太多有用的信息，薩姆王和他的手鼓還是在未知的地方。趙小紅來到麗江，想要學(xué)手鼓，但這事還是個未知數(shù)。

昨晚杜老板站在“后來客?！钡恼信葡?，像在等著每個房客回來?？吹剿笳f，這里提供早餐，上午十點之前。而此刻樓下開始有了動靜，樓道里也有了衣袂飄風(fēng)之聲。

該起床了。

6??倉央沒錯和薩姆王的詩

天氣并不好，霧蒙蒙的，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霧，像風(fēng)一樣游走在城里。春天在大多數(shù)時候都帶著冷意，陽光和百花齊放屬于另一個春天，剩下的就是秋一樣的冷。

后來客棧的早餐古意盎然，可口的小菜，熱騰騰的包點，不錯的茶，還有你要想就可以另外付費的酒。對于一個只有二十來間房的客棧而言，未免太奢侈了些。一切都是自助，即使是酒錢，也只要像店錢一樣放下就好，沒人管理。趙小紅覺得這未免太過于夢幻，夢幻的不像是真實世界。

桌椅板凳都扎實無比，借用古董行的一句行，都有了“包漿”，觸手光滑。閃著時間的光澤。四壁白墻，但是被好事者們貼了各種便簽紙，趙小紅看了幾個，全是不知所云的句子。這種形式十多年后更是流行，常被借用來裝點“文藝”的門面。吃早餐的時候，發(fā)現(xiàn)整張桌子上居然寫滿了字，毛筆劃過，星星點點，她不由得移開碗碟。

你問我在想什么

在我們是情人之前

答案很簡單

在我認(rèn)識你之前

我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想

在這些字的旁邊，還有另一個人字跡，卻是仿古的一首七言詩，特意豎排，還用了繁體字，但寫的人明顯不太會寫繁體，以至于繁簡錯亂，十分頑固。

一曲相思酒一杯

青梅竹馬每相違

何當(dāng)共剪西窗水

漂洋過海來睡誰

姑娘，你覺得這詩寫的如何？

抬頭，一個長發(fā)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面前。小眼睛，大眼鏡，跑堂小二打扮，酒足飯飽的樣子。雙手背在身后，略昂著頭，使得自己像是背書的學(xué)生，又用余光偷偷瞄趙小紅的反應(yīng)。

還好，還好。

摸不清對方來路，只能敷衍一下。

聽到前面兩個字時，長發(fā)男倏然就動了，后兩個字還沒說完，他已經(jīng)飛快的坐在了趙小紅對面，帶著滿臉的興奮，猶如北方人喝到了咸豆腐腦南方人吃了甜豆腐腦一樣。

這詩正是鄙人我寫的，我看你像個學(xué)生，你看下啊，第一句是從晏殊的句子而來，我借用了一下，第二句無疑是從李太白那里化用而來，青蓮居士被尊為詩仙，他的典故自然是無人不知，但是我第三句就是用了李商隱的，李義山一生不順，格律對仗功夫卻無出其右，自然了，把“燭”改成水，卻見的是我的功力，為什么這么改呢？那是因為現(xiàn)在除了某些不良癖好之徒誰還點蠟燭！這最后一句卻是最了不得，這要綜合全句來看，多情之人，借酒思人，青梅竹馬不知身在何方，如果能夠窗下共坐，那無論漂洋過海也值得來會一次、睡一次的！全詩意思簡潔明了，表達(dá)的是一種高雅的離愁別緒，卻又不假惺惺，把內(nèi)心直接的愿望表述的淋漓盡致。實際上，將水而“剪”，自然是剪不開的，那么這種思念，又怎么能斷的開。所以從全詩來看，雖然作者沒有見到日思夜想的人，情緒卻是很飽滿的……

幸好沒見到，那人真是太幸運了。

趙小紅內(nèi)心給了一句回應(yīng)，見對方?jīng)]有停下的架勢，就想著一言不發(fā)趕緊走人。

你看那另一首詩，是我一個朋友寫的。什么“情人”，一開口就很低俗，張嘴就是想啊什么的，完全不是寫詩，簡直就是大白話。薩姆王這個人，沒什么朋友不說，好不容易有我這么個朋友跟他談詩喝酒，卻還不好好跟我學(xué)。

你認(rèn)識薩姆王？會打手鼓的那個薩姆王？

認(rèn)識?。∧阏f他那手鼓？快別提了，破鼓一只，我早就勸他別玩了，跟著我寫詩。我跟他說，當(dāng)代詩壇還有誰啊，臥軌的臥軌，急病的急病，自殺的自殺，瘋的瘋，傻的傻，我就是看不慣他們這種做派，才遠(yuǎn)遁在此，洗凈心靈。到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寫下了十卷本的詩集，自費刻印?？上н@里也同樣是俗物太多，我跟誰談起詩來，往往幾句就震得對方駭而疾走，不敢言語。難道真要讓我藏之名山傳諸后世不成？

薩姆王去哪兒了？你跟他關(guān)系這么好，你肯定知道吧？

不知道不知道，他這人，成天悄沒聲息的，估計也就我一個朋友。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坐這張桌子上，不吃飯，只喝酒，旁邊擺著他那只破鼓。我跟他聊我的詩，他說他不懂。于是我就從屈原宋玉陶淵明，講到唐初四杰杜白，剛要講當(dāng)代的詩人，這里就要關(guān)門了。后來我經(jīng)常見到他，就把我的詩集拿給他看，他倒是很懂味，只顧看不說話，一邊輕輕的拍他那鼓。我問他說，你是想給我這譜曲？這我知道，古代的詩都是能唱的，我的詩這么好，如果他想給我譜曲未嘗不可，但是說好了，版權(quán)一定得是我的，而且一定要經(jīng)我同意才行。

他是不是不在這兒了？你見過他打手鼓嗎？

他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我最后一次見他是個晚上，客棧快要關(guān)門的時候他進(jìn)來。對了，你還不知道吧，我是這里的廚師，這些早餐就全是我一個人弄的，酒也是我釀的。那天晚上我正在為第二天忙早餐，他進(jìn)來了，走的很慢。我就叫住他，問他吃晚飯沒，順便就擺了一壇酒和幾樣下酒的菜。杜老板那會兒早喝多了去睡了，所以也不會管著我。

我剛想跟他聊新寫的詩，他卻開口了。他跟我說他來自一個很遠(yuǎn)的地方，他也走了很遠(yuǎn)的地方，以至于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太記得了。我剛想說薩姆王難道不是你的名字么，他就搖搖手，意思是讓也繼續(xù)說下去。他說，他這些年帶著手鼓，感覺人生就像做夢一樣，他為別人很演奏過很多次，卻越來越不懂得樂曲、旋律了，就感覺這鼓和手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他這么說著，就開始拍他那鼓，是什么調(diào)子我可不知道，但是他跟著唱歌，我卻聽懂了。

來如流水兮逝如風(fēng)

不知何處來兮何處終

他唱的很慢，我想這小子肯定是金庸看多了，這不是《倚天屠龍記》里紫衫龍王教小昭唱的么。但他接著又唱：

記得當(dāng)時年紀(jì)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樹下，

風(fēng)在林梢鳥兒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

夢里花落知我少。

好嘛，又轉(zhuǎn)到民國了。他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像是老外學(xué)中文一樣，卷舌音發(fā)不出來，n和l也不太分，前后鼻音也老混著，聽的我都想笑，要不是他那鼓打的好，我就忍不住了。說起他那鼓聲，像幽靈一樣，在夜里游蕩，我都覺得自己像回到了剛學(xué)寫詩的時候，胸口激蕩，拿起毛筆就寫下了這四句詩。

他唱完了，酒也喝沒了，拿過我的毛筆，就寫下了那幾句。他跟我說，他這也是詩，但是也不想送給誰，因為送給誰都一樣，反正人生夢一場，在哪里，也不過是在夢里。

我看他喝的差不多了，就催他回去睡了。他臨走的時候還對我說，做個廚子挺好，一手好菜，暖人心胃，比起寫詩來，強(qiáng)百倍不止。我也沒理他，像他這樣沒家沒業(yè)——雖然我也沒——四處流浪的人，哪里知道我的鴻鵠之志！對了，你不知道？他也住這客棧啊。

快點收拾吧，要中午了！

杜老板躺在椅子上，茶杯在肚子上，喝了一聲，詩人趕緊站起來，臨了還不忘跟趙小紅說，我叫倉央沒錯，這是我的筆名，你有空再來，我送你我的幾本簽名詩集。

不用不用，我文化太低，你還是好好藏著。那薩姆王呢？

你怎么老問他，聽說他第二天就退房走了，我沒再見過他。這地方，來來往往的，每個人都是過路，又不帶著GPS信號，誰會管誰去了哪兒，哪兒像我這樣安于生活，堅持寫作……

這一年的春天，趙小紅來麗江，找人學(xué)手鼓。迄今為止，她已經(jīng)知道了有個叫薩姆王的人可以教她，但她見到的人都告訴她，他已經(jīng)不在這個地方。但是趙小紅決定還要再找，說不定他沒走，他只是在一個他們都不知道的地方，麗江城里并不大，要找一個人，只要他在，還是很容易的。但如果他真的走了，那也不妨再找找。反正，我們這一生，就像倉央沒錯，可以把飯菜做的很好，也不妨礙同時寫詩，寫的好壞是另一回事，寫的高興，卻是自己的事。而如果不做什么事，只是單純的找一個人，也同樣是一件值得做的事。

7??一直的夢

連續(xù)好幾天，趙小紅都沒再能打聽到薩姆王的消息。麗江城里形形色色的人很多，玩手鼓的卻沒看到。這里的喧嘩和任何一個城市都一樣，人們懷揣各色可言說或不可言說的想法，來到這里，踏破山河，走過人生。

跟貝貝要了一杯酒，把自己隱在黑暗里。夜深的酒吧跟天氣一樣涼著，連不多的客人噴出的煙霧都帶著蕭索的氣息。趙小紅坐在沙發(fā)里，看著眼前的酒，世界開始恍惚起來。

很多年前的時候，趙小紅還是個孩子，長的又黑又瘦，和爺爺奶奶生活在鄉(xiāng)下。青山綠水之中，也伴著物質(zhì)貧乏，剛剛上學(xué)的年紀(jì)，功課也是有一搭沒一搭。有一天她極度想念遠(yuǎn)方的父母，啼哭不止，正在這時村里來了一隊玩雜耍的隊伍。架鳥遛猴，背刀持槍，劃定了圈子，揚開了場子，幾句江湖話交代下來，就現(xiàn)場開練，油錘貫頂，胸口碎石，槍扎一個白點，刀砍一道白線，單刀看手雙刀看肘大刀看滾手，白蠟桿子大槍崩拔壓蓋挑扎，博得全場叫好。其中有個小孩擊打手鼓，聽不出什么曲目，但聲聲入耳，山谷回響之中更覺動人心魂。趙小紅看的入神，纏著爺爺要那手鼓玩，被拒之后現(xiàn)場大哭不止。把戲場都散了，還坐在那里不走，硬是被拖回去。

啜泣之時，但聽門外腳步聲響，剛才耍把戲眾人中的一老一小拍門而至，老的說看小女孩哭的可憐，這么喜歡也算緣分，手鼓不是什么值錢東西，就送給她了，說著小男孩將手鼓留了下來。爺爺一疊聲的說她不懂事，奶奶千恩萬謝將一籃子土雞蛋推在老少懷中。二人最終還是沒接受，沒多說話就三晃兩晃，消失于夜色之中。

那手鼓被趙小紅喜愛了很久，但不得其法，也就始終不成曲調(diào)，不過是無聊之時拍弄兩下而已。卻也不忍舍棄，始終帶在身邊，帶回城里，帶到學(xué)校。世間所有東西都跟人一樣，成天用著忙著，生命力就在，一旦廢棄或頹唐，就只能迅速老去。那手鼓無人撫弄，雖不蒙塵，但也是一副落魄模樣，偶爾拍上去，聲如裂帛，再無當(dāng)時聽到的清脆與雄渾。十幾年來趙小紅經(jīng)常夢到那場雜耍，以及那個小男孩，手指纖細(xì)，雙掌有力，赤足而舞，擊打之聲經(jīng)常讓她突然醒來，胸口有如重壓。小小年紀(jì)，哪里說得上情根暗種，也難提睹物思人，只是那鼓聲卻十余年相隨夢里，不曾停歇。這次來到麗江，本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毫無既定目的，雖曾想車上酣睡，舊時夢境卻越發(fā)清晰，這才臨時起意。卻更沒想到真的出來個薩姆王，只有一鱗半爪的消息，卻一直見不到真人。說的好聽一點，只不過緣慳一面，然而這結(jié)局也正如自己這些年來的生活和學(xué)習(xí)一樣，一直都隨便敷衍，弄的平平常常平平淡淡，在旁人看來卻又不免風(fēng)風(fēng)火火瘋瘋癲癲。

六子，你那架子鼓是越來越不錯了啊！剛才最后那幾首，真是絕了，全靠你一個人撐著，我看臺下好多人都傻了！

思緒被一陣叫喊聲拉回。應(yīng)該是個樂隊，在別的場子演出完了，余興未完，過來喝酒聊天。

老大你過獎了，我就是個點綴，關(guān)鍵還得靠吉他和貝斯撐著。

被叫做六子的趕緊欠身，端起酒跟眾人客套。

別別別，還真不是夸你，你這手活兒看的出來，一定有傳授。來這兒剛幾個月啊，進(jìn)步太快了。剛來的時候——你別不愛聽——你還真是個新手加生手，這段時間你這進(jìn)步太快了。

大哥，不瞞您說，這還得多謝薩姆王。你們看他那么一個人吧，成天冷著蔫兒著，但手鼓還真是玩的好。我看過他的手法，崩挑彈拍擊壓，節(jié)奏感強(qiáng)，我看著好。于是找他聊了下，他看我是學(xué)架子鼓的，倒也沒嫌棄，說他這是家里獨傳，如今沒什么用了。雖然這么說，還是給我演示了一首《將軍令》，有個詞兒怎么說來著，黃鐘大呂！對，就是這個，那真是好，聽的時候真有如百萬雄兵，氣吞如虎！啊我問他有這么好的本事在哪兒都能混的拔尖，干嗎還大隱隱于市的活著。他說藝到精處，才是心似虛谷，而人心相隔，卻又更是不可以道里計，看透了，也就沒意思了。倒不如做個平常人，無牽無掛，各自省心。高手，真是高手，這真是可惜了。

又是薩姆王，這個人無處不在，卻又永遠(yuǎn)接觸不到。趙小紅已經(jīng)沒了再去打聽的心思。樂隊成員們高談闊論的聲音有如在山的另一邊，她心里有什么東西崩斷了，再也詞不成句文不成篇。麗江有如一個夢境，她在這里穿越人生，用一個莫須有的理由來讓自己開始一次旅行，真實的踩在這里時，卻不知道該做什么，也不明白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如果非要讓每件事情都有一個意義的話。

貝貝跟她說，調(diào)酒調(diào)的太累了，想歇一歇?？粗矍扒О匐p手伸過來，端走酒杯，酒精在血液里游走，喝酒的人自以為看到什么，參透什么，卻大多都抵抗不了酒精的麻痹，同樣要面對酒醒后的頭疼。每次看到莊十三，都在喝不同的女孩子搭訕，小巧玲瓏的，高大雄壯的，扁平單調(diào)的，層巒疊嶂的，他倒真是不挑。倉央沒錯再也沒和她談詩，但看的出他還在寫，早餐的確好吃，幸好，這是一個沒被寫詩給耽誤了的好廚子。杜老板仿若這城市里夜晚安靜的路一樣存在，茶和酒從沒斷過，也不多話。

她在客棧的冊子上查到了薩姆王當(dāng)初住的房間，“某處”。她本想跟杜老板拿了鑰匙進(jìn)去看看里面又會是怎樣的擺設(shè)和布局，但這個念頭最終還是打消了。如同她住的“做夢”一樣，最終也不過是個住處而已，房子畢竟不能留下所有的記憶和情感，否則被那么多人睡過，容納所有，早就讓后來者無處容身了。

8??還沒到最后

趙小紅日記（節(jié)選）

麗江，后來客棧，“做夢”房。

還有幾個小時，天就亮了，然后我就要離開這里。十天前我來的時候，因為在火車上不停的襲擊的我的一個夢，也是十幾年里不斷的出現(xiàn)的夢，我告訴自己說想學(xué)手鼓。

學(xué)手鼓，就要找一個人，然而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在這里呆了十天，遇見了不同的人，他們都告訴我一個叫薩姆王的人會手鼓，但是我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了。這個人長什么樣子究竟手鼓玩的怎樣，我基本不知道。也幸好，他走了，如果他就在此處，我還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對。十幾年的夢忽然要被一個真實的人代替，夢太久了，一定會覺得真實的反而似是而非吧。

我就要離開這里了。我想以后我會去很多地方，走很多的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再來這里。但我知道也許我永遠(yuǎn)都學(xué)不會手鼓，就像是十幾年前的那個下午，爺爺奶媽的山村，有個人永遠(yuǎn)的帶走了我身上的某些東西，而他所留下的，一直跟隨。

這個春天，我經(jīng)歷了千山萬水，我想學(xué)手鼓。但我沒有成功，我想我永遠(yuǎn)不會成功。我還不曾經(jīng)歷太多人生，但我想，人生，也許就是這樣，放不下的放下的，記憶里的遺忘的，一同走吧，沒什么結(jié)局，也沒有必然。

我不想再苛求和刻意了。

“后來”客棧備忘錄（節(jié)選，本部分為倉央沒錯撰，部分由杜老板口述）

西歷*年，農(nóng)歷丙申年

3月27日，詩人倉央沒錯入客棧，欲以詩集賣杜老板，不收。委以廚房重任，明珠蒙塵，英雄不遇，嘆。

4月17日，薩姆王來，入住“某處”。杜老板言，這是有故事的人（沒錯批語：俗?。?/p>

6月18日，莊十三現(xiàn)于市。十三者，B也，言其為人。此君不學(xué)無術(shù)，沾花惹草，鄙之。

9月，彗星現(xiàn)于西方，天雨石。杜老板言，不祥之兆。

11月，詩成八冊，無人問津。杜老板言，廚房油煙，公廁入恭，皆可用之，恨！

12月，夜，與薩姆王談詩，聽其擊鼓，妙音。作詩，書于桌。

次日，其人離開，后未見。猛悟，薩姆王者，someone也！

西歷*年，農(nóng)歷丁酉年

2月，趙女來店，入住“做夢”。曾與之談詩，無趣，同月離開。

4月，杜老板售客棧，酒吧調(diào)酒女貝貝接手，杜遠(yuǎn)走，杳如黃鶴。

6月，莊十三嚴(yán)重腎虧，成市井笑談。

9月，倉央沒錯與貝貝結(jié)連理。詩人下廚，美女調(diào)酒，誠人間樂事。扔詩集于曠野，永駐溫柔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