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素心剛走進宋府，就感覺到一陣逼人的沉悶，這種壓抑感讓她一陣心慌，不由的緊緊抓住了丫頭紅梅的手。紅梅卻不動聲色地掙開，嘴里嘟噥著：“還真把自己當(dāng)千金貴婦了?！彼匦囊膊粣?。她雖則名份上是宋家新晉的少奶奶，卻只是個偏房，娶她過來不過是讓她為宋家生下個一兒半女的，好傳宗接代。正房的位置還空著，等待門當(dāng)戶對的女子過來補缺。

說起來，宋家也是名門大戶，應(yīng)該有多個女兒家心心念念地盼著嫁過來，可是，條件稍微好一些的女兒家里都不樂意。幾年前，已經(jīng)嫁過來做了宋家少奶奶的兩個女子，都莫名其妙地死去，而且據(jù)說死狀極慘。于是就起了傳言，說是宋家園子有股厴氣，專吸女子的心魄。這么一來，誰還敢嫁？

素心卻不怕，這世上還有什么比窮更讓人避之不及的么？比起冬天里沒有一件御寒的衣服來，素心寧可過上幾年錦衣御食的日子，就算死了也值了。所以，那日母親猶豫著征詢她的意見時，素心想都不想就答應(yīng)了。說是嫁，其實是賣，父母因而得了宋家的五十兩紋銀，素心甚感安慰：總算對得起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可以有錢養(yǎng)活底下的兩個弟弟了。

宋家的園子真是闊，比素心他們半個村莊都大。素心要住的地方叫“未央柳”，這園子是少爺?shù)?，滿目青翠，不知名的花草點綴其中，回廊小橋，亭臺樓閣，素心看得滿心歡喜，她未想到過，有一日能住在這樣的地方。

紅梅沉著臉，到素心的房子里收拾去了。素心一個人在園子里走，一陣涼風(fēng)不知從哪個地方吹來，素心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她笑自己，剛成了少奶奶，身子骨就不抵了。素心轉(zhuǎn)身向別處望去，一個白色的影子在她前面幾尺遠(yuǎn)的地方一略而過，素心嚇了一跳，她掂起腳，繞到對面去看，是一個女人！一個全身著白的女人在地上迅速爬動，她遠(yuǎn)遠(yuǎn)地朝素心看了一眼，目光陰冷濕寒，仿佛不是人類的目光。素心怔在原地，這一切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那女人很快消失了，快的讓素心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xiàn)了幻覺。正想著，一只手輕輕搭上了素心的肩，素心“啊”地尖叫出聲，扭頭一看，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畫，膚若凝脂，簡直美的不像話，把素心給看呆了。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想必這位就是新來的少奶奶了?！甭曇魟尤?，若黃鶯出谷。

素心倉促地一笑，算是默認(rèn)。

紅梅的聲音尖利地響起來：“少奶奶！少奶奶！”遠(yuǎn)遠(yuǎn)看見少奶奶的身影了，又叫：“你還不回來？屋子都幫你收拾好了，累死了！”接著又嘟噥了一句什么，估計是在抱怨。待走進了，紅梅看見那女子，臉上的表情剎那間緊張起來：“表姑奶奶！您，您怎么來了？”

被稱做“表姑奶奶”的美艷女子嘴角含笑，卻有種在下人面前不怒自威的派頭，她盯住紅梅，道：“我來看看新少奶奶，是不是被你這個沒大沒小的欺負(fù)了！”

紅梅嚇的臉都白了，忙不倏地連聲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p>

表姑奶奶也不理她，笑盈盈地對素心道：“你安心住下，有什么不習(xí)慣就告訴我，有了那些個登鼻子上臉的也告訴我?！彼匦狞c頭稱是。

表姑奶奶隨素心到房間里看了一圈，就走了。其間素心一直想問一下那在地上爬行的白衣女人是怎么回事，卻一直沒有插話的機會。待表姑奶奶走了，素心問紅梅：“她是誰？怎么稱呼她‘表姑奶奶’？”

紅梅左右看看沒人，才告訴素心，那是老爺?shù)倪h(yuǎn)方表妹，家族頗旺的，卻不想中途突然敗落下來，她就來投靠宋家，因為她治家很有方法，老爺放心把事情交由她做，所以漸漸的，她竟像是一家之主了。

紅梅說到這里，貼到素心耳邊，道：“表姑奶奶人可兇了，卻對她這么親切，定是有什么壞主意，你可一定要小心著些。”

素心微微一笑，想這小丫頭背后說人小話的本事可不小，輕聲道：“紅梅，我剛才到園子里走時，看見一個全身縞素的女人在地上爬行，你見過么？“

紅梅嚇得后退了一步，眼睛張的大大的，叫道：“少奶奶，你別唬我！”素心笑了笑，就轉(zhuǎn)身往房里走去，眼角卻瞥點紅梅直愣愣的目光，似乎帶有怨毒。素心竟機靈靈打了個寒戰(zhàn)，心想，倒是這個老太太派過來服侍自己的小丫頭，得多提防著些。

二、“未央柳”的后院是一個大大的池塘，人說前兩位少奶奶的尸體都是在那池塘里找到的，素心便一直不敢去那地方。

這天天氣晴好，陽光鋪灑的人心里癢癢的，素心便一個人在園子里散步，不知不覺中，就走到了后院。素心剛要退回去，卻已經(jīng)被那景色吸引住了，但見池塘碧波蕩漾，陽光撒在上面如金子般閃光，一圈種滿了搖曳的垂柳，柳枝柔軟，似羞澀的女兒般低垂著頭。素心看的高興，往那池塘走去，腦子里響起了娘家傳唱的山歌，正想開口哼唱，聽見有人悄聲說話，她順著聲音走過去，卻不見人影，往地上看去，有一雙淺淺的腳印，通往自己的住處。

素心回到住處，喚丫頭紅梅，等了好半天，紅梅才急急忙忙地跑過來，腳上穿著新?lián)Q的鞋子。素心在心底冷笑了一聲，道：“剛才在后院的，是不是你？”

紅梅驚訝地抬起頭：“少奶奶，你去了后院了？”

素心道：“別給我說廢話。我看見是你，你老實告訴我，你去那里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否則我就告訴表姑奶奶?！?/p>

紅梅低下頭，緊緊閉上嘴。

素心道：“你不說，我也會查出來，不如老老實實告訴我?！?/p>

紅梅仍然一言不發(fā)。

素心猜她一定不是去做什么好事，還很可能是和自己有關(guān)的。聯(lián)想到這些日子紅梅對自己陽奉陰違，還總是在別的丫頭面前嘲笑自己，素心越想越生氣，不由得走上前去，抬手給了紅梅一巴掌：“反了你了還！不管怎么樣，我也是少奶奶，你也只是個丫環(huán)！”

紅梅仍然低著頭，素心看見她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素心被激怒了，她順手抄起一個撣灰塵的雞毛撣子，劈頭蓋臉地朝紅梅身上打去，紅梅緊緊咬著牙，一聲也不出。素心正打的起勁，外面有人叫：“少奶奶在嗎？”是金鎖的聲音。

素心停下來，擦了擦臉上的汗，出去一看，果然是金鎖。見了她，金鎖笑嘻嘻道：“少奶奶，少爺今天晚上就回來了，老太太吩咐，要我們幾個過來，幫忙把屋子置辦一下?！闭f著，就帶著人要進去。

素心的心臟砰砰直跳，終于要見到那個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少爺了，那是自己的丈夫，一生的依靠，那個男人，他終于要回來了。猛地，她醒悟過來，想起紅梅還一臉傷痕地在屋子里跪著，忙要去攔，金鎖他們卻已經(jīng)進屋去了。

還好，紅梅這小丫頭夠機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金鎖問：“少奶奶，紅梅怎么不在？”素心勉強擠出一個笑，答道：“可能出去玩去了吧，還是個小姑娘家，玩性大。”金鎖咯咯笑道：“還是少奶奶知道體恤下人，紅梅有福氣了！”眼睛里卻分明是在說：看，連個丫頭都震不住。

待到金鎖他們一撥人走了，素心一個人又是緊張又是興奮地待在屋子里，紅梅不知從什么地方出來，紅腫的眼睛嚇了素心一大跳。

紅梅道：“少奶奶，你冤枉我了，我絕沒有去過后院——我壓根沒那膽子?！奔t梅頓了頓，壓低嗓子，繼續(xù)道：“而且我也得提醒您一句，您今后千萬別去后院，前兩位少奶奶都是中了那池塘的邪魔，被柳絲纏住脖頸死去的?！彼匦穆牭募贡嘲l(fā)涼，紅梅卻又道：“少奶奶死的冤，魂兒就在那些柳枝上附著，到了陰雨夜，魂兒還會到咱們花園里來?！彼匦囊惑@，想起第一天來時見到的在地上爬行的女人，難道那就是前少奶奶的冤魂？

紅梅見她半天不說話，知道效果已經(jīng)達到了，就接著道：“少奶奶，少爺馬上就到家了，奴婢給您梳洗打扮?！?/p>

素心想，這紅梅怎么突然這么恭敬了?？磥?，還是不打不成器，這些下人，不給她們點顏色看看，他們還當(dāng)自己是病貓呢！

素心穿上紅梅為她準(zhǔn)備的衣服，又由得紅梅裝扮一番，到鏡子里一看，“啊”地驚叫一聲，鏡子“啪”地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怎么了？”正在為她找發(fā)簪的紅梅連忙跑過來。

“還問怎么了！”素心恨聲道，“為什么給我打扮成這個鬼樣子！”

素心身著翠綠色的裙衫，雙眉高吊，腦后插著一根柳條樣的發(fā)飾。本來很好看，可是紅梅給她講過后院那些鬼柳的故事，就越看越嚇人。

紅梅知道她什么意思，為難地說：“可是少爺就喜歡這樣的打扮，說是為了紀(jì)念已經(jīng)故去的兩位少奶奶，諾，咱們的院子取名“未央柳”，也是為了這個?！?/p>

素心聽的頭皮都快炸了。“未央柳”，是還沒完的意思嗎？難道自己會像前兩個少奶奶一樣葬身于此、被那陰冷詭異的柳絲勒死？素心想著，脖子里忽然有了窒息感，她放聲道：“你們少爺是個瘋子！”

紅梅正待說什么，門口有人道：“誰說我是瘋子？”循聲望去，見一翩翩公子長身玉立，眉宇間氣宇非凡，雙目如星，面含微笑立于門前。素心何曾見過如此人物，一下子呆了。

三、少爺回家來住了，生意也搬到這個小城來，每日里仍然是忙。不過有表姑奶奶幫他，一定是如虎添翼。

這一天，素心捧了一壺茶，坐在藤椅上曬太陽。紅梅站在遠(yuǎn)處，隔不多久就直起身來看一看她，仿佛想跟她說些什么，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素心招手讓她過來。

“紅梅”，素心道，一邊微微晃動著杯里的茶水，這么些天來，少奶奶的譜兒她已經(jīng)學(xué)的有模有樣了，“少爺回來，你不高興嗎？”

“少奶奶……”紅梅猶豫地看著素心，“我想跟老太太說，給咱們房里再多置辦幾個丫頭?！?/p>

素心抬起眼皮瞟了紅梅一眼。她能感覺出來，這丫頭在害怕，但是，她在怕些什么呢？

“好吧，”素心抿了口茶，道，“我回頭跟表姑奶奶說一聲。”

“別！”紅梅嚇的大叫一聲，“少奶奶，當(dāng)我什么都沒說過吧。”

“哈哈，”素心忍不住笑了，“你就那么害怕表姑奶奶？其實她人不錯的?！?/p>

紅梅欲言又止，轉(zhuǎn)身去接著干活了。素心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紅梅這丫頭要離她而去了。

夜里，素心燥熱的睡不著，她決定去書房看看少爺。她起身穿好衣服，朝少爺?shù)姆块g走去。靜謐的空氣里，有什么東西在若有若無地浮現(xiàn)，素心又想起紅梅給她講的被柳絲勒死的前兩個少奶奶的故事，不由抱緊了身子。忽然，她聽到身后有腳步聲，仿佛很近，又仿佛很遙遠(yuǎn)。踏、踏、踏……她走，腳步也走，她停，腳步也停。素心慌亂地不敢回頭，急急地一直走著，卻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又來到了后院。那個黑乎乎乎的池塘就在前面，柳條在寂靜的夜里一動不動，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素心的冷汗都出來了，柳條突然無風(fēng)自動，緩慢搖擺的樣子像極了女人纖細(xì)的身體。一個白色的身影迅速從她腳下爬過，素心頭皮發(fā)麻，遠(yuǎn)處，有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咯咯”笑著，夾雜著一個痛苦的聲音，像是呻吟，又像是在呼救。她覺已經(jīng)死去的女人的魂靈就在她手邊飄蕩，脖子后面好象有人在吹氣。

素心的腳被一雙手撫弄，她嚇的還未尖叫出聲。那雙手又一拉，素心“啪”地摔倒在地，一個人影越逼越近，她趁機暈了過去。眼不見，心不顫……

素心睜開眼睛，見自己是躺在床上，她長長吁出一口氣——原來只是個夢。天已大亮，她翻了個身，摸了下自己的額頭，出了一頭的冷汗。再往脖子里摸去，一片柳葉沾在那里，素心眼前一暈，晃了幾晃，好不容易支撐住自己，開口換丫頭紅梅，卻無人答應(yīng)。她穿好衣服出去，見園子里空空蕩蕩，著實恐怖，去少爺書房看去，那里也空無一人。出什么事了？素心問自己。母親曾說過，夢是征兆，好夢好征兆，噩夢惡征兆。

后院吵吵嚷嚷，素心忙過去一看，一大幫下人在那里驚訝地議論紛紛，素心忙撥開眾人一看，紅梅躺在地上，雙目緊閉。

她死了。

素心想起來了，在夢里她就是走到這個地方，感覺有一雙手拉她的腳……

找人來檢查了，紅梅身上沒有傷口，只在脖子上有一道細(xì)細(xì)的勒痕，上面有些綠色的植物印記。

素心的頭“嗡”地一聲響，她馬上想起了那勒死兩個少奶奶的柳絲，難道真的是少奶奶的冤魂來索命了？那也應(yīng)該針對自己這個新少奶奶啊。要么就是，勒死紅梅是殺雞敬猴，下一個就輪到她了？

素心嚇的滿臉煞白，背后卻有一個溫暖的手臂輕輕挽住她的腰，回頭一看，是少爺宋玨。宋玨朝她溫暖地笑了一笑，平復(fù)了她的情緒。

驗尸的老趙頭給老太太耳語了幾句，老太太眉頭皺得更深，遠(yuǎn)遠(yuǎn)地向宋玨和素心這邊望了一眼，讓素心茫然又無措。

“未央柳”的后院被一把沉重的鐵鎖鎖住了，關(guān)于柳絲殺人的事情不許再有人提。老太太還問宋玨和素心要不要換個園子住，宋玨拒絕了，聲音柔和，卻堅定。

素心害怕那個池塘和池塘邊的柳樹，但是宋玨不愿意搬出，她也不好說什么。

紅梅是怎么死的？為什么她的夢會那樣準(zhǔn)？為什么第二天早上發(fā)現(xiàn)自己脖子上有柳葉，要知道，“未央柳”滿圓里只有后院才有柳樹。素心正在為這些問題糾結(jié)，老太太差人來叫她過去。素心忐忑不安地來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讓左右都離開，只剩下老太太和表姑奶奶。

老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道：“紅梅死的那個夜里，有人看見你在后院出現(xiàn)過。

這句話像一柄利箭，迅速尖利地插進素心的胸膛，讓她的心亂成一團麻。自己只是做夢去了那里，怎么會有人看見呢？難道自己是真的去過后院？

她抬頭，求救似地看著老太太，不知如何回答。

老太太長長地嘆了口氣：“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紅梅和玨兒的事，是你還沒到宋家時有的，況且，玨兒和紅梅是一時沖動，玨兒絕對不會娶紅梅——她再怎么著，也只能是個丫頭，你又何必一定置她于死地呢？”

素心完全懵了。紅梅和少爺、置她于死地、少奶奶的地位……這么多問題一下子全都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她掙扎地辯解：“老太太，我沒有……”

老太太搖了搖頭，面有無奈：“素心，你嫁到宋家，本該知足，沒想到，你卻如此不能容人?！?/p>

老太太一句話點醒了她。是了，她素心只是個貧苦的女兒家，只是上天有幸給了她健康的身體和姣好的容顏，宋家才給她伸來橄欖枝，讓她來做少奶奶，然后說不定會生下一個聰穎的兒子，那時她就可以母憑子貴。這是她的幸運，所以她就應(yīng)該報答、知足、感恩、溫良謙恭淑外加時時匍匐下自己的身子。匍匐！她想起了在花園里見過的在地上爬行的女人，她終于知道了宋家少奶奶的苦楚，就算是死了，也要保持著匍匐于地的身形。

見她走了神，老太太有些慍怒：“素心！”

素心恍然驚醒，口中哀哀叫道：“老太太，您要相信我，紅梅的死與我毫無干系?！弊炖锴笾咸匦脑谙胍灰涯切﹣淼剿渭抑笤凇拔囱肓币姷降哪切┰幃惖氖虑楦嬖V老太太，可是，她會相信嗎？或許會更以為是自己在弄些唬人的東西來狡辯吧。

素心求救地望著表姑奶奶，她一張臉卻繃的緊緊的，似乎也認(rèn)定了她就是殺人兇手。忽然，她想起什么來，問老太太：“紅梅是怎么死的？”

老太太一怔：“被柳枝勒緊了脖子，窒息而死?！彼匦牡溃骸笆帜昧τ昧r，雙手必然會染上難以洗去的綠色，除非帶著小麂皮做成的手套。可是，老太太，我剛進入宋家，您還沒賞我小麂皮手套，我自己更是買不起?！崩咸犃?。陷入了沉思，素心說的的確在理，宋家的小麂皮手套，是長白山的獵戶供奉的，數(shù)量十分有限，而宋家上上下下，做主子的，除了這位新來的少奶奶，人手一副，那么，究竟是誰殺了紅梅？亦或是，真的是前兩位少奶奶的亡魂所為？據(jù)說，人的怨念是致命的，而前兩位少奶奶又定有著萬般冤屈，誰讓紅梅懷了少爺?shù)墓茄亍?/p>

老太太想著，陷入了悠遠(yuǎn)的沉思，柳眉和翠柳，都是多么美麗可愛的女孩子啊，嫁到宋家不久，卻如出一轍地死在“未央柳”的后花園，一樣地被柳絲纏繞脖頸窒息而死。難道說，宋玨真的是克妻之命，就如算命的張半仙所說？難道，“未央柳”的后院，真的有某種厴氣，專門吞噬剛剛成婚的幸福女子？難道……難道，那些女人都是玨兒殺害的？不可能！這不可能！老太太不禁呻吟出聲……

四、素心害怕極了“未央柳”的后院，少爺卻長時間在書房，發(fā)呆或者沉思，好半天才如夢初醒般尋找素心。素心理解他，和自己有關(guān)系的女人都悉數(shù)死去，換做任何一人都承受不住。面對那超自然的力量，他只有忍受，只有逃避。

老太太要再譴一個丫頭過來伺候素心，被素心拒絕了，她想她無論被怎樣的丫頭伺候，都會情不自禁想起紅梅。這樣一來，宋玨少爺?shù)钠鹁由?，都要她來照顧了，她并不在乎這些，她素心也本是窮人家里的女兒，什么活都干的來。更何況，這樣一來，她便和宋玨有更多的時間親近，那樣會使她在宋家的地位得到升級。

這天，她羞怯地告訴老太太，她有喜了。老太太自然高興得合不攏嘴，吩咐左右準(zhǔn)備了宴席來慶祝。老太太雖然沒有明說，大家心里也明白，老太太是想借此機會除去這么久以來籠罩在宋府的陰霾。宋府那些在外做生意的族人也紛紛回來，為慶祝宋府新一代的誕生。

是夜，宋府歡聲笑語，杯斛交錯，眾人盡力把歡喜放大，希冀這一夜換來宋府的歌舞升平。

酒醉的夜總是睡的深沉。素心躺在自己床上，覺得后院的池塘也安靜了許多。

三更天，更夫盡職地報時，梆子在夜空里沉脆的“崩”“崩”聲驚起一群夜鳥。素心的窗外，是誰的身影一飄而過。

有指輕扣薄窗，素心問：“誰？”卻沒有回答，扔是以指扣窗，三聲，不疾不徐。素心起床，門“支呀”一聲開啟，門外是個蒙面女子，看衣著身量，倒像是紅梅！素心如今是要做母親的人了，膽子比之前大出不少，再加上她也一直想知道紅梅是怎么死的，所以死活硬了心腸，跟那身影走。那影子不像是在走，倒像是在腳不沾地地飄。素心一直在后面跟著，那影子也不回頭。

影子在穿廊走院，來到表姑奶奶門前。舉手扣門，又是節(jié)奏相同的三聲，表姑奶奶在房里問：“這么晚了，什么事？”影子不出聲，又是敲門。表姑奶奶脾氣上來了，厲聲問：“誰呀？深更半夜的敲個鬼??？”影子發(fā)出一陣輕笑，素心聽起來卻如鬼叫，不禁把身體縮到陰影處。影子沉聲道：“表姑奶奶，是我啊，我來找表姑奶奶敘舊來了?！焙杖皇羌t梅的聲音！難道，真的是紅梅回來了？表姑奶奶儼然被嚇住了，過了半晌，才發(fā)出了一聲凄厲的尖叫。

到了第二日，素心去探望表姑奶奶，看她那樣子，真的是被顯靈的紅梅嚇住了。

“表姑奶奶，”素心道：“別怕了，塵歸塵，土歸土，那紅梅是找錯了人，居然嚇唬到表姑奶奶頭上！真?zhèn)€是死了也仍不知深淺的。”

表姑奶奶緊緊盯著素心，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么來，素心卻是不急不燥，任她看個夠。

“素心，”表姑奶奶忽然笑道，“我想去給紅梅燒些紙錢，想她此次來，許是一個人在陰間寂寞，又受欺負(fù)了?！?/p>

素心笑道：“表姑奶奶宅心仁厚，紅梅生前是我的丫頭，我自當(dāng)陪表姑奶奶前往。”

又是三更，素心挑著燈籠，表姑奶奶用鑰匙打開了“未央柳”后院的鎖。多日未曾有人來過，這里顯得更為陰森。那些柳樹像是被埋葬多年的死人，現(xiàn)在被素心和表姑奶奶驚擾，紛紛睜開了眼睛。素心隨表姑奶奶來到池塘邊的一棵柳樹下，剛把燈籠掛到柳枝上，就覺得脖子被什么東西纏繞，她一陣呼吸困難，無數(shù)的柳絲向她伸出手來，眼前的景物越來越模糊……

五、有仆人在清掃院子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未央柳”后院的門被打開，進去看時，又發(fā)現(xiàn)了表姑奶奶的尸體，忙來報告給素心——她肚子里的孩子給她帶來了很大的榮耀，在仆人眼里，她儼然就是新的宋家女主人。素心叫他們不要驚慌，先不要驚動老太太，請來了驗尸官老趙頭。老趙頭一番檢查，和紅梅一樣，表姑奶奶同樣是被柳絲勒住脖子窒息而死，她雙手放在柳絲的兩端，手上是一雙珍貴的麂皮手套。

“是自殺。”老趙頭下結(jié)論。丫鬟仆人們臉上一派恐慌又興奮的樣子，仿佛對老表姑奶奶的自殺很覺得正常。

“老姑娘還想吊咱們少爺。”“是啊，她幾乎管了宋家大小事務(wù)了還不夠，還要做名正言順的女主人?！薄八隽宋宸税?，不過那也不行啊，少爺比她小一輩呢?！薄拔以缇蛻岩汕皟蓚€少奶奶都是她殺死的，還騙我們說有什么鬼，什么鬼?。∷攀枪?！”……

素心站出來，環(huán)視一圈，一字一句道：“事情倒此為止，表姑奶奶是我們的長輩，又為了宋家鞠躬盡瘁，吩咐下去，厚葬表姑奶奶。還有，誰再敢亂嚼表姑奶奶的舌頭，我絕不輕饒！”眾人馬上集體噤聲。

宋玨面有悲傷，卻也暗自松了口氣。他是個聰明的人，自然能感到表姑奶奶對他的情意，至于前兩個少奶奶，柳眉和儷人的死，他不愿去想為什么，也不敢想。

為了怕老太太過于傷心，素心親自去把這件事情稟報老太太，老太太聽了，只是輕輕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六、素心有了身孕后，曾經(jīng)遇到鬼影的襲擊，慌亂中她扯破了鬼影的衣服，看那料子，是表姑奶奶經(jīng)常用的。于是，素心去找老太太，這才知道，原來，關(guān)于表姑奶奶，老太太知道的已經(jīng)很多，她只是看在親戚的面子上，一直沒有作聲而已。

這位表姑奶奶，一心想做宋家的掌門人，她嫉恨那些嫁給少爺?shù)呐?。這么想來，前兩個少奶奶的死，應(yīng)該是與她有關(guān)，即使是一個丫環(huán)，就因為懷了少爺?shù)暮⒆樱膊荒苋萑趟钤谑郎?。然而這樣的事情不能傳出去，否則有辱宋家門風(fēng)。

為了證實表姑奶奶是殺人兇手，素心找人假扮紅梅，敲表姑奶奶的房門。那夜，由于過分驚嚇，表姑奶奶把什么都說了。然而，表姑奶奶到后來，瞥見了素心躲在暗處的一抹身影，知道中了素心的計，于是計劃除去素心，趁機也就除去了又一個可能掌管宋家的女人。

至于那個在地上爬行的白衣女人，以及素心看見的種種詭異的現(xiàn)象，都不過是表姑奶奶動的小小的手腳罷了，她那么做，只是為了讓素心相信有魂靈存在，先嚇破了膽子，從而不攻自破。

表姑奶奶為什么如此嫉恨那些和少爺有關(guān)系的女人？是為了處心積率地要掌握宋家？還是對宋玨有深深的近乎表態(tài)的感情？答案都不再重要。那個晚上，在“未央柳”的后院，要為紅梅燒紙錢之前，素心就已經(jīng)在表姑奶奶房間燃燒的香里摻了迷藥，所以，表姑奶奶剛一動手，就被有備而去的素心反撲在地，脫下她的手套，用柳絲緊緊勒住她的脖子，直到她停止呼吸。素心再把手套戴到她的手上，把她的雙手放在柳絲的兩端，營造出自殺的表象。

沒有誰看見素心那個晚上去了“未央柳”后院，為了不引人注意，表姑奶奶誰也沒告訴。素心更不會告訴別人。

素心端坐著，臉上仍然是一副溫厚的表情，心里卻知道，沒有誰再能撼動她的地位。宋家的一個新生命將要誕生，而她，是那新生命的母親。老太太依仗她，宋玨已經(jīng)被那些死去的女人折騰得再也不會迎娶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