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百年爐火》第十六章

2015-02-18 12:5744

十六

了緣用完齋飯早早就打坐入定，也不與其它人多說話。搞得張八老漢有些摸不著頭腦，鐵錘也是悻悻的沒有話說。以往鐵錘就是一部提醒機 ，他會把知道的事隨時隨地的提醒你，但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你叫他多尷尬他都不說，尤其象雒武有時候哄哄梅瑞卿的事，任梅瑞卿如何軟硬兼施都套不出話來。氣的梅瑞卿毫無辦法，說雒武：“你可是養(yǎng)了一條好看門的狗哩”。雒武只是認真的說：“真的是這樣，娃又沒說假話。”梅瑞卿就咯咯的笑，揪住雒武的耳朵說：“再說說真的假的？”“真的真的，哪里敢哄你哪？”雒武只是認真的回答。梅瑞卿也不計較，轉(zhuǎn)身去做自己的事，只是在出門時回頭補一句：“好好哄，可不能叫我知道了，嗯？”但對于去山上看墳地的事，鐵錘確實說不出什么。緊緊慢慢走了一程，了緣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感覺和判斷力，并不與其它人包括雒武也不說什么?；貋砭统燥?，吃完飯就進了他住的窯洞并關(guān)上了門，其它人也就不好打攪。鐵錘簡單敘述完一天的行程就在無話可說，梅瑞卿不知道墳地大概在哪里，也就不再問。

用過早飯，了緣叫大家今天不再騎牲畜，徒步就行。已經(jīng)備好牲畜的鐵錘趕忙又解下鞍韉。一行人又沿南堡子東梁經(jīng)文昌閣到圓疙瘩峁拐下桃?guī)X。

桃?guī)X東邊是個大躺原，幅員寬厚廣闊，原外是冷水河繞行一周。原內(nèi)只有兩級臺階地，兩級臺階地中間部位凹進去形成典型的氣脈凝聚之所。后有桃?guī)X一脈相靠，前有冷水河繞行，兩廂里有扶幫相助。眼界一眼望出去，任家灣一道梁在正前方凹下身子形成埡口，再往前就是東河川一川蜿蜒二十余里，直入富平縣。用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了緣把桃?guī)X東原全面踏勘了一遍，轉(zhuǎn)身上了桃?guī)X。當坐在桃?guī)X頂上，了緣脫下芒鞋仔細倒掉里面的土，又扭扭雙腳穿上鞋子。再脫下袈裟仔細抖落塵土穿上。可以看出，了緣的身形很健康，身板挺直健壯，竟是一個俊朗的人。鐵錘見了笑問：“了緣師傅，你看著穴位能定不？”了緣頭也不回地說：“依你看哪？”鐵錘顯然沒有想到了緣會這樣回答，就很是糾結(jié)的咕隆：“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绷司壚世实男Τ雎晛恚骸澳阋懒诉€了得？那不就和我一樣修行去了？”鐵錘接過話頭說：“修就修。哪你看我能修不？”“能修能修，鐵錘還是有佛緣的?！绷司壙此茦O不經(jīng)意的的看了看鐵錘說?！罢娴?？哪我長這么大還沒有媳婦么，咋辦？”一句話惹得大家都笑了。雒武聽德倉說東河川的事，就沒有陪了緣去，一大早與麥斗德倉一起去了炭窠。張八老漢一是陪同，二也是想聽聽了緣說風水，一路多聽多看也就不多說話。當了緣收拾好自己的一切，背著雙手站在桃?guī)X上時，張八老漢突然心生敬意。佛法無邊，佛性慈悲，了緣也在用風水造就善緣？從定了楔子的情況來看，對于身處多少代的這個地方還是研究得很不夠，幾乎可以說除了給這個地方要糧食要產(chǎn)出，從地理角度去考察研究就沒有過。經(jīng)了緣簡明扼要的提示才發(fā)現(xiàn)，一個地方的地理形勝不是任何人都能夠解讀的，必須要有大格局大胸懷才能夠得出恰如其分的看法。一方山水養(yǎng)一方人，這一方山水是有說法有來頭的，聽了叫人恍然一悟，豁然開朗。山川地理的扭結(jié)盤旋大勢之中，造就了許多奇絕古怪之地，同時也堪堪造就了一些柔和豐厚之處。一旦這些柔和豐厚之處被指出來就會發(fā)現(xiàn)，蘊藏之中的深厚與豐富、和諧與安靜、生長于潤澤、呼應(yīng)與穩(wěn)妥，都是不可多得的精華所在。風水其實并不神秘，就是古人中庸、和諧、厚樸、圓融等等哲學思想的反映。從古人的思想到解讀陳爐的地理，一直到確定下雒武母親的安歸之地，張八老漢對世事人情對山川地理的認知都提高了一個新的層次。老漢臉上的笑容是十分的燦爛和滿足，覺得以前的自己好像在一片執(zhí)著的混沌之中生活，而今而后就會站的更高看得更遠一些，就像自己有了一種信仰一樣。七十一歲了，方才活明白。人這一生該有多少能夠提升自己的機會，如果在混沌之中活著或者在混沌之中走了，該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情。往回走的路上，張八老漢不時上前扶一把了緣。了緣呵呵一笑：“你是老者，咋能再來扶我？再說憑我的身板，走上百兒八十里路，是不成問題的?！睆埌死蠞h就不再勉強，就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

李有全父子跑了。陳爐的夜是充滿生機的。夜間的任何時候都會有人在工作，最少窯上的燒窯工是不能歇息的，爐中的火是不能夠稍事歇息的。會館區(qū)的議事堂里燈火通明，雙方里社和家族成員集中一起準備商量韓有魚父子的喪葬事宜。因為牽涉兩個里社之間的事，到誰的里社去都不好，就選了會館區(qū)議事堂說話。左等右等不見李有全到來。詢問下午通知的人，說是去家里時就沒見到李有全，給他妻子當娃說了。再叫人去催，回來說李有全妻子當娃到現(xiàn)在也沒有見到李有全本人，正在到處尋找。會場里一下子亂了營。水泉頭里社主事李佐賢本就是一個火爆脾氣，一聽李有全不見了，情知這事鬧大啦。事主都跑啦，找誰處理去？況且，下午已經(jīng)請地經(jīng)營測量，屬于西社超出開采范圍導(dǎo)致雙方采洞打通。即就是由于西社原因打通采洞也沒有關(guān)系，雙方解釋一下，請中人作伐喝頓酒也就了了。萬不該雙方置氣鬧騰起來還施放草煙相斗，斗出了人命就該承當其責任，該咋就咋，怎么能一走了之？撂下這一攤子如何收場？火爆脾氣的李佐賢還沒有來得及拍桌子，韓有魚的親哥哥韓有糧就火了,踢開凳子指著李佐賢的鼻子喊叫：“是不是你放走了你叔？你是不是就想害死人一走了之？我告訴你，沒門?！崩钭糍t寬厚的國字臉憋得通紅：“你血口噴人。就是我爺犯了事也不會一走了之，不要說是我叔。我李佐賢只認理不認人?！薄澳銢]有放走人，哪人哪？”韓有糧一臉毛糙胡子，高大個頭長胳膊長腿，一只手伸長就到了李佐賢的鼻子尖。李佐賢一肚子憋屈，實在受不了韓有糧指著鼻子的屈辱，揮手擋開韓有糧的手說：“今天是在說你兄弟的事，就不和你計較。畢竟你家死了人，咱們的事隨后再說。先說當下的事?！表n有糧兄弟兩人緊緊巴巴憑力氣換飯吃，有的是力氣卻就少了一些智謀，為人勇力率性，容不得一點欺詐和不平。此時此刻，眼見得弟弟一家子就此就要家破人亡，更是沒有了一點耐性，盡管窯院里社的主事鄭培基再三抱住韓有糧的腰往后拉，哪里經(jīng)得住韓有糧輕輕一甩，就倒在一邊。李佐賢也不怕事，轉(zhuǎn)到韓有糧面前說：“你到底想不想解決你弟弟的事？”韓有糧倔強地說：“今天就是來解決事情的。你的人吶？”“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人能鉆到地底下去嗎？坐下來說事就有結(jié)果，不想說事我就走了?！崩钭糍t也不是個瓤茬。暴躁的韓有糧沒有再說什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悶悶地說：“我等著?！?/p>

這一夜一直說到后半夜，由于李有全缺席，沒有人出面承當事情，左右沒有一個事情落到實處。天亮時所有人揉著眼睛離開會館議事堂。

早上的鞭子練得沒有了節(jié)奏，這在雒武來說實在是不多見的。多少年來經(jīng)歷了多少事，對內(nèi)有為地界糾紛打架斗毆的，有為水路雙方幾輩子人都打不清官司的，有為了旱災(zāi)年份用水鬧出人命的，有道路上雙方牲畜往來碰撞起糾紛的，也有因山場上采料一事起事端的，更有瓷戶與行戶之間為定殘次品鬧出事來的。對外來說更是事情多多。早些年多的是土匪綁票，人和牲畜留著，或者派人上門通知提上銀兩贖人，或者寫好一個通貼隨一把刀子扔在原子或扎在門扇上，東社遇到的幾回都得到妥帖的處理，給些小錢贖回人，下一回就沒有人再來了。這一帶的土匪大都是生活不下去了鋌而走險的人，給點好處再給對方亮一亮實力叫遠遠的走人，以后還有不少土匪要過境去都打個招呼，絕不再殘害鄉(xiāng)鄰。但在最近一點時間，雒武感覺到對一些事情在失控狀態(tài)，比如當年與穆青云一同搞紅槍會以護佑鄉(xiāng)里，但在一些方向問題上與穆青云有不同看法。有一些不同看法也不要緊，大家坐下來可以溝通，可以當面鑼對面鼓的說清楚，但沒有這樣的機會。鄉(xiāng)鄰士紳對紅槍會的做法有意見，穆青云也不說，甚至認為這種意見與自己有關(guān)，這不是天大的笑話？西社上碗窯，興坡子里街市和清涼寺騾馬大會，有些事是可以說一說的，最少可以減少兩社之間的誤解，不至于搞得雙方對立到不能容忍的程度，搞得東三社的人認為這一切都是雒武與穆青云私下說好的，雒武在出賣東三社的利益。叫雒武里外不是人。更重要的是，一段時間以來頻頻發(fā)現(xiàn)有人在跟蹤東河川回來的馱隊，這就是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十幾年以來沒有人在東三社地盤上作祟。如果說有一股勢力正在私下里密謀什么，那這種力量的源頭在哪里呢？派人出去到周圍有實力的武裝力量了解，沒有誰或明或暗的表現(xiàn)出任何疑義。這就奇怪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思想至此，掄起的鞭子就沒有了以往的節(jié)奏。扔下鞭子接過鐵錘地上的布巾，狠著勁把上身擦洗了一遍。就在這時，鄭培基氣喘吁吁爬上南堡子來，還沒走到跟前就有一股熱氣逼人。鄭培基太過肥胖，是祖上遺傳的，從爺爺輩開始就是胖人，如今鄭培基的兒子也已經(jīng)胖的可以。為這一點，鄭培基經(jīng)常的不好意思。還沒有走到跟前鄭培基就開了口：“太胖了，上個堡子就把人熬煎的?！辫F錘見鄭培基上堡子來就跑進堡子端了小凳出來，叫氣都喘不勻的鄭培基坐下。

“這事看來有些麻煩。李有全跑啦。昨天下午就不見人了，晚上說事沒有來，叫人去催，他女人當娃說是早就沒有見人，他女人也在到處找。商量了一夜，都因這事主見不著人沒有辦法落實。韓有糧差點和李佐賢干上架。你說說這咋辦？”鄭培基是個老實人，心里是真真的著急，說著話還不停的搓著衣角。

雒武有一點愣住了。這種事萬不該發(fā)生的，這就意味著不愿承擔責任，鬧不好還會出人命的?！澳悄氵€來我這干啥？趕快到韓有糧那里，再不能讓他鬧出什么過頭的事，教后面的事更不好處理?！编嵟嗷袼仆蝗混`醒過來一樣，急火火的說：“對對對，夜黑沒有說成事，韓有糧就丟下話，叫李佐賢等著。這火爆的驢脾氣說不清要鬧出啥事來。我還是先回去看看再說?！闭f著話起身就要下堡子。雒武說：“無論如何穩(wěn)住韓有糧，不要再添亂了?！编嵟嗷鞍グァ钡拇饝?yīng)著一路小跑下了堡子。

從會館議事堂出來，韓有糧把族內(nèi)能叫到的青壯年都叫到家里，把李有全逃跑以及昨夜議事的情況說了，一下子炸了鍋。就有人喊叫：“走，把人抬到他家去。不信這狗日的這么沒良心。”眾人紛紛贊同，不肖一刻鐘，一路人馬就跑步到沙梁上，從洞內(nèi)抬出兩個人的遺體，架在肩上就往水泉頭里社沖去，還有人順手在洞子里拿上了工具。鄭培基趕到韓有糧家沒有見人，聽說他領(lǐng)人去了沙梁，就又趕到沙梁。到沙梁時就聽說了韓有糧領(lǐng)人抬著韓有魚父子的尸體去了水泉頭李有全家。再一路小跑趕到水泉頭時，遠遠就聽見吵鬧聲和砸東西的聲音。李有全的女人對于突如其來的一伙人沒有任何抵擋能力，發(fā)一聲喊，兩個人的尸體就被停放在李有全家正窯的中間，韓有魚身下是兩個桌子，他兒子就只有躺在二尺寬的板凳上。李有全的女人哭的昏天暗地，天塌了一樣。韓有糧帶來的人在院子找東西坐了，一副沒有結(jié)果就不會去的姿態(tài)。韓有糧跳著腳叫罵，聲音沙啞刺耳。鄭培基沒有理睬韓有糧一伙人，拐著彎進了李佐賢的家。李佐賢蹲在炕沿上黑著臉抽旱煙，見鄭培基進門也不招呼，指指炕對面的椅子叫鄭培基坐了。半晌，李佐賢才開口：“剛聽說了，把家里都砸的沒個樣子了。這是鬧到這個程度就不好收拾了。我是沒有辦法了?！毖劬Τ蚨疾怀蜞嵟嗷｀嵟嗷臼莻€沒有主意的人，遇到這樣的事更是手足無措。急的兩個手端著不知說什么好?！拔疑夏媳ぷ诱姻梦湔f話，雒武提醒我看好韓有糧，話沒說完我就去看，韓有糧已經(jīng)領(lǐng)人上了沙梁。我趕到沙梁上，就知道他們抬著人來水泉頭了。這這這事現(xiàn)下你看咋辦哩？”鄭培基是不想把事情弄大，只是他沒有任何能夠阻止事態(tài)發(fā)展的辦法。東西兩大社之間的關(guān)系從能夠記事起都是不安生的，老人們的傳說中更是有許多或傳奇或殘酷的故事。所以在一般情況下，誰都不會輕易地去撥動這根琴弦。一旦有一件事做了火藥引子，誰都承擔不了這個責任。而況，西社上碗窯的事壞了規(guī)矩，東社都忍了。現(xiàn)下這根弦已經(jīng)繃得很緊，有個風春草動可能就會弄出大亂子。鄭培基不想因目下這件事挑起東西兩大社之間的對抗，所以他會極力阻止這件事不要升級，但他卻沒有任何辦法去做。老實人在復(fù)雜的事情面前只有熬煎的份。說著話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李佐賢面前：“他姑父，你趕快想個辦法，我聽你的，只要眼下這事再不要擴大，弄出事來咱兩個都不光彩。”李佐賢娶得是鄭家門上的媳婦，按輩分應(yīng)是鄭培基的娃要喊李佐賢為姑父。平日喝喊的聲音最高的李佐賢此刻也是愁眉不展?！拔矣袀€球辦法。這事你們占理，李有全超界采挖就不對了，還敢放煙熏人鬧出人命，這我沒有話說。只有你們提要求我們配合解決，我們已經(jīng)沒有說話的地方。娃他舅你要想辦法?！闭f話間，院外喊叫聲和紛雜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兩個人出去一看，韓有糧帶來的人和水泉頭里社的人扭在一起大打出手，拿家具的與有家具的對打，赤手空拳的扭結(jié)在一起，沒有廝打?qū)κ值男攀謷鸬厣系幕\幫和磚塊相互拋砸…….

雒武沒有想到韓有糧會組織人把韓有魚父子的尸體抬到水泉頭，知道事情真相后立即奔下南堡子，遠在窯院里都能聽見一片吵鬧聲。有幾對撕打在一起難分難舍，還有的手提磚頭籠幫叫罵著處于對峙狀態(tài)。顯然已經(jīng)有幾個人受傷，有抱著腿的，有捂著流著血的頭的。雒武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時一句話都沒有說，眼睛掃視一圈，相互抓著扭纏在一起的都放開了手腳。手里提著磚頭籠幫的都悄悄把東西扔到角落里。李有全家的窯門墻上三五層磚和燒制瓷器用的籠套合壘的擋墻已經(jīng)被推倒，院子里的圍墻垮塌下來幾個豁口，院墻上層一排種著各種花草的盆子倒下來，花草被踐踏的像一叢叢茅草。院子里接雨水的兩口大缸被砸碎，缸里的水傾泄?jié)M院，已經(jīng)踩成泥濘一片。正窯里是父子兩人的尸體，已經(jīng)有蒼蠅在周圍嗡嗡嚶嚶。李有全的女人披頭散發(fā)蜷縮在院子一角，已經(jīng)毫無氣力，像一具尸體。家里屬于能夠使用且擺在一定位置上的東西，全部散落在地上，瓷器幾乎都碎了?？簧蠏仦⒅悹t人一年四季都愛吃的豆芽菜，泡豆芽的大盆裂成兩片?？簧系谋蝗烊釉谠罨鹎埃辉宜榈乃桌锏乃葜?。李佐賢、鄭培基黑著臉悄悄跟在雒武后頭。雒武走到院外，招呼一聲：“大家都聚過來，”雙方參與打斗和圍觀的人都悄悄圍過來。雒武對李佐賢和鄭培基說：“你們二位理事先說說吧？”李佐賢說：“你就說吧，我也沒有好意見?！编嵟嗷B連搖著手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你說你說，我沒有意見?！宾梦湔f：“各位鄉(xiāng)鄰，不管是東社的還是西社的，大家都聽好。我說的意見大家認為不對的，請當場提出來，叫大家商量。如果我說對了，大家就暫時按我說的辦。凡事都會有一個決斷的出路，打架鬧事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只會把事情搞得更復(fù)雜更難纏。事情解決不了，鄉(xiāng)親鄉(xiāng)鄰也會變得更生分。今天的事就到這里，誰出的主意也不追究。抬尸鬧事是非常出格的事，不利于前面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的處理。念其事出有因，建議由水泉頭里社找一孔閑窯暫放死者等待處理。李有全家窯洞院墻和門墻有損毀，有里社組織義工幫助恢復(fù)。所有家院里收拾干凈。事有事在，一個家庭還要過日子，不能毀了一家再毀一家。窯院里社負責組織所有人員回里社，除了留兩個看尸體的人員外，所有人都回去，并且在處理事情期間不準再有人上門鬧事的情況發(fā)生。雙方受傷人員各自看病，有里社自行負責。有關(guān)韓有魚父子的后事有雙方里社全權(quán)溝通，有決斷不了的事有東西兩大社組織相關(guān)人員處理?！宾梦漕D了頓，問：“大家看這樣行不行？”李佐賢首先表態(tài)：“好好，就按聯(lián)頭的意思辦。”鄭培基木喃著說：“我沒意見?！?/p>

“大家還有意見沒有？”雒武轉(zhuǎn)身問在場的其它人，大伙嘁嘁喳喳的回答：沒有。韓有糧抱住頭“哇”一聲哭了：“我兄弟沒了，這日子可咋過呀？”眾人勸說著扶起韓有糧往回走。李佐賢邀請雒武到他家去，雒武擺擺手：“叫我在這坐一會就回去，老母親這兩天有些難過?！崩钭糍t當然知道雒武對于母親的事是從來都不敢耽誤的，也就不再勸說，招呼上李有全的族人去說事。

雒武已經(jīng)有相當長時間沒有到水泉頭來了。自從母親病重以來，除了炭窠上必不可少的應(yīng)酬，其它事實不太能夠叫他分心的。即就是封贊化給母親診病時說的有一股煞氣的話，當時想想，過去也就顧不上多琢磨了。西社上碗窯，東社內(nèi)部鬧翻天的吵到家里。雒武只說：“現(xiàn)下是套匪當前的時候，其它事以后再說。還有，家里老母親身體欠安，萬請大家凡事多多諒解，多給我擔待一些。”大家也就不再說什么。在西社組織社火慶祝時，雒武要求大伙不要鬧事，靜觀西社有什么舉動再說，只在關(guān)帝廟前冷冷看著西社的社火草草收場，沒有發(fā)生直接沖突。事后雖然有人私下嘈嘈說雒武與穆青云私下說好同意西社上碗窯，而且把慶祝的社火都擺到東社來耍，分明是叫板東社，叫板陳爐鎮(zhèn)“三行不亂”祖上規(guī)矩，就是犯上作亂。雒武也沒有往心里去，你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去給每一個人說明情況。但這一次為采土鬧事，處理不好就會成為一次大爆發(fā)，就會影響東西兩大社之間的相處，就會在穆青云的心里產(chǎn)生更加濃烈的懷疑。紅槍會分東西兩大社活動，分別在自己范圍的交通要道上站崗瞭哨，也多次巧妙地處理了套匪的騷擾，叫他們有備而來卻撲了個空。找不見人就站在街市上放幾槍，搗爛幾家商號的門，毀了一些瓷器而已，沒有造成大的損失。這在鄉(xiāng)民來說，都是不得了的大好事。但能感覺出來，東西兩社紅槍會之間的聯(lián)系在不知不覺中有些散漫，甚至到了可有可無的程度。尤其西社上了碗窯以后，西社人對與東社人的態(tài)度就有了明顯的變化，走路說話就有了一些態(tài)度，東社人因此是憋了一肚子氣。

就在這時，一條雪白的布巾遞到雒武面前，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頭頂響起。

“舅，我媽叫你擦擦汗，回家去喝杯茶?！宾梦涮痤^看見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就站在自己的身邊。他站起身來并沒有接布巾，問道：“你是......？”還沒有等他問完，姑娘就靈巧的會意了他的意思，搶著回答到：“我是誰表叔都不認識了？也太叫我難過了。”說話間還撅著嘴，倒把雒武惹笑了。這誰家的女子這么率性，在鎮(zhèn)上雒武就像神一樣被大人吊在嘴上嚇唬娃，還很少有年輕娃給他這樣說話?！拔沂泅门拥呐??！宾梦湎肫饋恚@女子是手拉坯匠人郭金山的女兒，怪就怪在她不說她父親是誰卻說了她母親。白水嫁過來陳爐鎮(zhèn)上郭金山的媳婦身染重癥，二年后就沒有了性命。給郭金山續(xù)弦的是雒家同族里的一個遠房姐姐。由于家里孩子比較多女孩子占了一大半，也就懶得給孩子起個象樣的名子，從小“女子女子”的叫慣了，女子也就成了她的名字?！拔蚁肫饋砹耍闶枪鹕降那Ы?。你叫郭紅妮，對不對?”

“這還差不多。”郭紅妮一點沒有膽怯的意思，又把手中的布巾遞到雒武面前。此時的太陽是陳爐一年之中最毒的時候，盡管早上晚上是涼絲絲的，但在這大中午，卻是十分的驕艷。水泉頭在陳爐的山洼里，除了北風其它的風向都吹不到這里。想著事情，汗水已經(jīng)沿著脖子往下流淌。雒武接過布巾很認真的擦著汗。

“你達在家嗎？”

“這時候正在作坊做活哩。你的姐我的媽在家里?！闭f著話“嘿嘿”就自己笑了。雒武在陳爐鎮(zhèn)上沒有見過誰家有這么聰明伶俐的女子，性情之中全是小孩子的純真和無邪，很是喜歡上了這個姑娘。

“咋樣？不想去看看你姐姐？嫌不親是吧？”眼睛是圓溜溜的盯著雒武看。

雒武又是一愣。多少年擔當?shù)氖虑樘啵€真聽不到這樣真情真意的渾話。忍不住哈哈笑了?！白?，去看我姐?！?/p>

郭紅妮的臉就像瞬間盛開的菊花，笑的跳起來，拉起雒武的手就往家里走。還沒有進院子，郭紅妮就喊叫：“媽，媽，你看誰看你來啦？”說著話更加夸張的斜傾著身子拉著雒武進了院子。匆匆邁出窯門，不停地用圍裙擦著雙手的紅妮媽一見這情景，淺淺的笑著說：“你看這死女子越來越?jīng)]有個樣子，咋這樣拉著你舅哩？快屋里坐?！?/p>

盡管在一個鎮(zhèn)上，盡管是一個家族，但真正見面旳機會還真的不多。小時候毛手毛腳的女子姐，如今已經(jīng)是收拾的利利亮亮做事體體面面的婦人了。世事就是一把刀，會刻畫出任何奇異的景象。金山當年抽大煙時候的景象，咋叫人想起來都不會把他和今天的郭金山聯(lián)系起來，不會和女人的賢慧和女兒的伶俐聰明聯(lián)系在一起。但歲月改變了一切，雕刻了一切。沏上茶來，茶壺是郭金山自己捏制的坯子燒制成的，絕對是爐山獨一無二的東西。茶壺不施釉色，完全素胎簡顏，猶如截取的一截樹樁子，一邊是翹起的一根樹枝成為壺嘴，一邊是中空的一節(jié)朽枝是端壺的把手。茶盅外面也一樣是素胎簡顏，而里面則是淺藍淡灰的釉色，形制依然是一截較茶壺細一些的樹枝。雒武感嘆，這匠人沒有白當，用這樣出彩的茶具和茶一定會喝出不一樣的味道。再抬眼觀察家里的陳設(shè)，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是瓷做的。除了筷子和家具，其余的都是瓷制品。造型簡單，色彩淡雅，顯示出一個獨特的品味。不管是干什么的，干到進入快樂的程度就會進入化境，完全的把自己融進去，從而陶醉其中。郭金山是陳爐鎮(zhèn)上為數(shù)很少的不種地僅憑借自己的手藝生活的人，他的一切想法都在手中的泥坯之中。只要他全神貫注的做事，他的手就像神奇的工具，會造就出任意家庭需要的東西。女子姐叫雒武喝茶，自己已經(jīng)和好了面，很快就好。已經(jīng)到吃飯時候，雒武也就不再拒絕，他也想在這清靜的小院子里換換腦子。端著茶杯走到院子，轉(zhuǎn)著圈的墻下都是用燒制瓷器的套盆種的花花草草，門墻頂上一看就知是自己燒制的檐瓦，除了顏色素雅，形制更是簡潔。角落里有一個小雞窩，除了上部用的是門墻上的檐瓦，雞窩門上的門柱門扇和透氣窗竟然都是瓷制品。門扇開合自如，兩端的門軸嚴絲合縫。這個院子這個家，一看就是陶瓷世家的家庭，沒有足夠的修養(yǎng)沒有足夠的時間和方便，誰能夠把一個家用瓷制品武裝起來？一院子的溫暖，一窯的溫馨，這在一個人一個家庭來說也就夠了。郭金山從來不好高騖遠，也從來不想大富大貴，這就成就了他時時溫暖的歲月。也許，當年抽大煙的那段難以忘記的歲月教育了他，在浪子回頭之后就選擇了自己獨特的生活。每一個自信的人都會有自己獨到的想法，按照自己的想法安排自己的生活不動搖不盲從，就一定會建立屬于自己的生活空間和生活韻律。女子姐在鍋上剁著驢蹄子面，紅妮夸張的扭動著腰身燒火，每個人都在盡心盡力的扮演著自己的角色。雒武想，郭金山的家是鎮(zhèn)上的幸福家庭之一。不管它有多少家產(chǎn)，不管它是多么小巧，但這里洋溢的氣氛是有感染力的一種健康。

梁靖云是在夕陽的斜暉里走上南堡子的。小鎮(zhèn)以南北兩個堡子為軸線，頂上和東面山坡主要居住的是東三社的人家，以西則主要居住的是西八社的人家。因此，東三社的人家每天早上都可以早早看著太陽從遙遠的云?；蛏皆M成的地平在線跳躍而出，在迎著第一縷陽光里開始一天的生活。也正因如此，坐落在東三社的車馬店，無論冬夏居住的馱隊都比西八社車馬店里居住的馱隊起身早，不是他們欠籌劃，而是接受陽光的先后常常導(dǎo)致人們誤判當時的時間。同樣道理，東三社的人家從來都是早早送走最后一縷晚霞，在月亮還沒有升起或者升起后還不是那么明亮的黯淡里喝晚湯。而這時候的西八社，晚霞尚掛在西邊的天際，盡管云霧已經(jīng)把太陽遮去了一大半，但就在露頭和即將淹沒在云海深處時，折射到天空的血色的晚霞，反倒將蒼穹裝扮的極其遼闊和曠遠。山川地理之妙，人人只能得其一角，站在哪一個位置，你都不會窮盡所有的山川地利。梁靖云從祖上就傳下一條規(guī)矩，一生就去做一件事情，把這一件事情做好也就足夠安身立命。不要好高騖遠，天下的事要由天下人來承擔，一個人在平常的生活里，你就是一個謙卑的人，一個自尊的人。但一旦需要你站出來時，就會放下一切不計任何成本的去干成一件事情，這可能就是你一生唯一的一次需要承擔比別人更多責任的時候。如果沒有這樣的時候，就要學會成就任何人的事情，永遠以大局為重，永遠以造福鄉(xiāng)里為宗旨。梁老太太經(jīng)常說，不要計較眼前的這呀那呀，該付出的就毫不猶豫。利益和金錢，不在溝里就在洼里，不在洼里就在坡里，只要你學會點種你就有收獲的一天。誰的臉不好看咱就不看他的臉，咱看他的脖子，脖子還不好看就看胳膊，不要哪里不好看你還盯著那里不放，你是在找不自在還是找人辦事成就事情？所以老人時常會笑口常開，時常會很輕松的應(yīng)付生活中的種種磨難。梁靖云早早繼承了家里的一切，最重要的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家教和行事與做人的根基。

雒武看著父親和梅瑞卿伺候母親喝了一點面糊糊，知道老人再也不會吃什么東西了，就從上窯里出來，就在這時鐵錘已經(jīng)端著小茶桌準備上塔樓，邊走邊說：“梁爺來啦，我送到塔樓上等你哩。”鐵錘做事是那種絕對的忠誠和認真，只要有一回經(jīng)見，下一回就一定把事情安排得周周全全。步上塔樓臺階，就見梁靖云雙手背著迎著夕陽看景致，晚霞在他身上灑下一層珀金似得衣服。

也不用搭話，雒武只管坐下來沖茶水。梁靖云轉(zhuǎn)過身說：“你就不問事情咋樣？”

“我不問你就不說么？我在這靜等就是敬請靜聽啊?！?/p>

梁靖云空中點一點雒武，說：“我還是轉(zhuǎn)不過你老武啊。你這硬生生的脾氣，論誰都得輸幾分?！宾梦涠瞬杞o梁靖云，“也就是你梁爺看得起我，哪有那么邪乎？”

“韓有魚的事我知道了。這個事要處理好。不光是韓有魚一家老小的生活問題，重要的是東西兩大社之間不要再發(fā)生有敵意的事情。尸體既然已經(jīng)抬過去了，就要有一個解決的辦法，否則沒有人再將尸體抬走。這個事已經(jīng)在被動之中，東西兩社之間再也經(jīng)不起折騰，不要再有任何火上澆油的事發(fā)生?！?/p>

雒武頭也沒有抬，只是沉重的點了點，“這個問題和我想的一樣。東西兩社之間誤會太多，積怨甚深，就像一座火山，已經(jīng)是到了要噴發(fā)一次的時候。沒有這樣一次交融，整個鎮(zhèn)上都會長期處于一種壓抑的氣氛之中。我擔心的是有人故意在攪渾水。一段時間以來，不斷地有些謠言在流傳。這在會動腦筋的人來說，自己都想透了，但就是不斷地有新的謠言在傳播。誰在想混水摸魚？我是有些想不通。許多事我都在往后退，東西社幾千年來的老規(guī)矩從我們這一代手里壞了，壞了就壞了，也該壞壞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種規(guī)矩的天下某個人的天下。明面上不說這話，但咱心里該是清楚的，要叫東社人有一個適應(yīng)的過程。問題是東社人沒有做出格的事情維護老古董不變，西社里卻老是有一種咄咄逼人的態(tài)度，這就叫東社里許多人有意見。有意見也不怕，慢慢適應(yīng)了就好。當下的問題是，各種謠言的傳播地都是西社。西社上碗窯搞慶祝社火，這是明目張膽的騷東社的皮，也是明火執(zhí)仗的挑釁。這些也都過去了，有什么理由要制造出那么多謠言？而且每一條謠言都幾乎是針對我的？”

梁靖云靠在城樓垛子上，背后是晚霞落盡后的灰黑，面部表情早已經(jīng)看不清，但能感覺到他在認真的思考問題。梁靖云攏一攏被夜風吹散的頭發(fā)，半晌才說：“你說的這事我也有很明顯的感覺，陳爐鎮(zhèn)現(xiàn)下是有一股暗勢力，具體想干什么說不清楚，但一定是有所圖的。這一點我們都要留個心思?！睆牟枳郎铣槌鲆桓梦涞木頍煟诒亲拥紫滦崃诵嵩谑掷锇淹鎱s并不點火。“這次到西京城，托人到省督軍府說了事，亂紛紛的，沒有人能夠說了算數(shù)。答應(yīng)做做工作，想必是應(yīng)應(yīng)景。在咸陽找到了楊旅長，現(xiàn)在事情干大了，是靖國軍的旅長。因為有歸屬上的關(guān)系，他不能直接干預(yù)套匪的事，其實現(xiàn)在套匪已經(jīng)在于佑任的說服下準備改弦更張加入國民革命軍。雖然知道對方軍紀松散，對地方騷擾甚多，但不便出面。答應(yīng)出槍建立民團武裝，他可以派出懂軍事的人前來指導(dǎo)訓練。能做到這一點已經(jīng)是很不錯了。只要有一支象樣的武裝，套匪是不敢輕舉妄動的。他們要的是糧草，爭奪的是在官場上的利益，與民眾地方上沒有根本的沖突。只要他不再騷擾地方，兩廂里河水不犯井水，也就達到目的了。至于以后的情況就不是我們普通百姓能夠考慮的事情了?！?/p>

“太好了。楊兄弟是義氣之人，凡事沒有不盡力的道理。咱們也是遇到了難處，否則也不會給他出難題。具體咋弄？”雒武迫切地問。

“這個我就有些想法。穆青云作為一個清朝的武舉人，一生都沒有領(lǐng)兵作戰(zhàn)報效家國的機會，我想還是叫他去見一回楊旅長，具體談?wù)勊约旱南敕?，領(lǐng)回槍支彈藥，配合隊伍上來的教官訓練武裝。你還是做你的后勤保障工作。凡事都把穆青云讓在頭里。你看如何？”

“這個我沒有啥想法，就按你說的做。青云那里你還是不要說楊旅長和我的關(guān)系，只說是你在省城通過朋友介紹的，省的穆青云又有什么想法?！?/p>

“你說得對，大局為重。沒有很親近的接觸，每個人心底里的想法永遠都不會晾在天地之間。大事過去再說。眼下是把韓有魚父子的事處理好。我明日就去找穆青云?！?/p>

雒武還想說說東河川的事情，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那件事畢竟是自己家里的事，不管有什么事都要自己頂著。梁靖云是一個識大體的人，在事情膠著之際能夠挺身而出已屬不易，不能再給他添麻煩。雒武抽出一支卷煙，湊到梁靖云面前劃著火柴點著火，兩個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長長的吐出來。內(nèi)心里好像放下了一件事一樣輕松自如。此時的南堡子上，一輪明月斜斜的掛在天空，那是絕對的干凈明亮，就是書上經(jīng)常說的叫皎潔。四野里除了夏蟲的鳴叫，鎮(zhèn)上的狗的叫聲已經(jīng)收聲，夜晚已經(jīng)降臨小鎮(zhèn)?？粗鴸|西社一座座瓷窯噴吐到夜空中的火紅及煙柱，梁靖云感嘆的說：“還沒有站在這個角度看過爐山的夜色，真是美呀。你看那煙囪里的紅焰，就是這一爐火造就了陳爐人多少代的生活呀。同官縣西原直到耀州城，幾十里地連一個市場都沒有，為啥？除了種地再沒有其它物產(chǎn)。他們想買幾件家具都要到幾十里外的陳爐來，多費事啊。一方山水養(yǎng)一方人，咱這方山水好啊。對了，今年祭窯神要好好籌劃一下，掃掃晦氣，重新開始?！?/p>

雒武深有感觸的回答說：“好。今年是得好好祭一祭窯神，提提大家的精氣神。”

梁靖云撩起長衫下樓梯，黑暗中碰了一下腦袋，疼的吸吸溜溜的，惹的雒武哈哈笑：“快來教我給爺揉揉。人家說你梁家人頭上有財疙瘩，摸一下就紅火幾代人哩。叫我也沾沾財氣.。”說著就上手揉梁靖云的頭。梁靖云管自讓雒武象征性的揉著說：“你小子記下，沾了我家的財氣了，以后要還的?！宾梦涔χ卮穑骸耙欢ㄟ€，一定還?！?/p>

此時，月亮漸漸變小，星星閃閃發(fā)出神秘的光芒。爐山在一片靜謐之中顯得祥和與溫馨。雒武面對著著夜色，心思卻回到當年鬧交農(nóng)的一幕。

穆青云是個難以琢磨的人。一件事一種主張，不能說全無道理，但總是出人意料。就說當年交農(nóng)事件，時間已經(jīng)過去四五年，但就當初處理這件事情的情況，穆青云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也似乎從來也沒有反思過。

民國四年十一月，袁世凱宣布恢復(fù)帝制，民國四年改為“洪憲”元年，自己黃袍加身做了皇帝。不顧革命黨人的反對，也不顧全國半數(shù)省份連年遭受風、水、旱、蝗、雹等自然災(zāi)害，袁世凱一面密秘組織復(fù)辟勢力，一面大量籌集帝制經(jīng)費，準備于一九一六年元旦舉行登基大典。全國各地討袁戰(zhàn)爭風起云涌。同官地處交通要道，不斷遭受兵匪肆擾，拉伕拉畜，人民不能安居樂業(yè)，加之民國元年秋，同官大旱，秋及翌年夏糧欠收。民國二、三年夏秋季，縣東、北地區(qū)又遭冰雹災(zāi)害，收成欠佳，農(nóng)民生活十分困難。官府原有的征糧數(shù)額不但不減，還要為袁世凱籌措帝制經(jīng)費，強行攤派“國民代表選舉費”、“大典籌備費”等。官府征收各種苛捐雜稅，處處設(shè)卡，節(jié)節(jié)抽稅，地方官府催收星急如火，欠糧貧民及大小里長多被官府杖笞追繳，有的還被收監(jiān)關(guān)押，民眾對官府的苛政怨聲載道。

那是一個極冷的冬季。沒完沒了的北風撕扯著呼嘯著，就像要把這個世界撕碎了一樣。夾雜在北風中的沙雪擊打在門扇上，就像有人在不斷的敲擊著門，打在路人的臉上，立時火辣辣的疼痛。同官縣西原逶迤起伏著慘烈的白，東部山嶺上是一窩一窩的雪，面風的山嶺上只有苦干的樹木的孤影，找不帶一片樹葉。小鎮(zhèn)上瓷窯絕大部分都因資金供應(yīng)不足而歇業(yè)。對于民人來說，現(xiàn)成的問題就是嘴上的事情，倉里沒有了糧食就什么都不存妄想。整個鎮(zhèn)上東三社西八社的地面上，只有三兩個窯門子的煙囪里還蒸騰著焰火。昔日繁忙往來的牲畜和作人的身影都隱去了，空曠孤寂的鎮(zhèn)道上除了家庭用水的馱水人，就是一兩只夾著尾巴覓食的野狗在游走。逃荒的人擠在人家的麥草堆中蜷縮著取暖，僅有的幾家還在冒著煙的窯爐背上和灰道里擁擠著一些逃荒者。這種天氣出門，對于這些討要的人來講是要命的，他們寧肯在鎮(zhèn)上靜靜等候一天一次的舍飯，也不愿冒死去周圍村莊上討要。舍飯場子依然設(shè)在梁家大場里，但舍出的飯已經(jīng)大不如前。年饉如此猛烈，哪里還有余糧？只是再困難舍飯場子不能關(guān)，這不僅因為有外地的逃荒者，重要的是還有不少鎮(zhèn)子上的清苦人家，也會到舍飯場子里來討一碗稀流的只有幾粒米的湯水喝。鎮(zhèn)上的幾個大戶都拿出糧食接濟戶族里的人，但三年歉收的現(xiàn)實是誰家都沒有糧食。鎮(zhèn)上的糧號早已經(jīng)關(guān)張，鎮(zhèn)外也沒有糧食能夠輸進來。在這樣的時候，官府還在不停地逼稅催捐，縣府以下的聯(lián)保甲里，都在罵官府的昏庸。

像以往社會激烈動蕩年代的做法一樣，一張巴掌大的羊皮上書寫著起事的時間和咒語，要求接帖人必須在約定時間到縣府北門交農(nóng)具，不去者當受到懲罰云云。對于這種事情沒有人懷疑，因為起事原因都是人所共知關(guān)涉每一個人，不去的將受到懲罰也是古已有之的事情。說過去某某時候起事時有人躲著沒有去，回來的人就到這個人家放火點了這戶人家的房子。之后遇到這種事就沒有人敢不參加了。這種事的組織來無影去無蹤，往往叫官府找不到首倡者，最終往往不了了之。這就是歷來所說的法不治眾的情形。

雒武顯然公然的參與組織了聯(lián)保所有村寨的交農(nóng)活動。時候聽人傳說，雒武接到傳帖之后，立即通知所有保甲里社，不得阻止傳帖交農(nóng)活動。官府一年四次征糧要款，早已經(jīng)叫鄉(xiāng)里怨聲載道，在不鬧鬧，不知多少家庭會傾家蕩產(chǎn)。十一月九日，聯(lián)保各村寨的道路上，早早就有了扛著農(nóng)具往縣城走去的人影，起先是稀稀拉拉的，有些躲在自家門里往外看情況的人件已經(jīng)有人前面走了，也就匆匆走出家門加入隊列之中。沒有人打問交流，人們都默默往前走，沒有人預(yù)料這次起事會有怎樣的后果。起事是理應(yīng)的事情，所以人們認為沒有必要弄清楚。

陳爐聯(lián)保去的人最整齊，午時剛過就聚攏在縣城北門外，其他聯(lián)保的人所后也趕到。許多農(nóng)民墊著農(nóng)具坐在地上抽旱煙，少數(shù)警士在城墻上持槍巡邏。北城門城垛趴滿了人向外張望。城外站滿了人，有三、四千眾。有兩個人帶頭大喊：

“反對官府加征糧稅！”

“反對官府拷打貧民！”

“反對拉伕拉牲口！”

“要求釋放被關(guān)押的鄉(xiāng)親！”

“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一呼百應(yīng)，聲震山城。

同官縣知事（即縣長，民國初年改帝制時的知縣為知事）陸瑋曾躲著不出面。直到下午四點左右，只見紳士穆青云率縣衙幾個職員到北城門樓上和城外農(nóng)民對話。

穆青云說：“支差、納糧是庶民百姓對國家應(yīng)盡的義務(wù)，豈能輕易免除。知事也無免糧之權(quán)。眾位回去，安分守紀，早日完糧，如有頑抗，國法不容！”城外群眾聽了，立時怒氣沖沖，幾人大喊道： “既然不顧百姓死活，我們反正是個死，大家一齊攻城，打進去，轟大堂，破廳子（牢房），救出受苦的鄉(xiāng)親！”群眾齊聲響應(yīng)。霎時間，城門洞里堆滿了杈把、掃帚，有人點起火來燒城門。不大功夫濃煙滾滾，火光四射。穆青云一見此景，向城外怒喝道：“快將火撲滅！不然，我就要動手了！”說著，搬起城墻上一塊磚拋了下去。城外一人被打倒，滿頭鮮血直流。城外群眾被激怒了，人聲鼎沸，大喊：“架人梯上城，捉拿打手！”城下有人喊道：“這是陳爐穆青云。穆青云拿磚打人啦！穆青云拿磚打人啦?！?/p>

穆青云見民眾激憤，猶豫片刻，轉(zhuǎn)身走人。

縣知事陸瑋曾聽說形勢緊張，只得親臨城頭，但因他是江蘇吳縣人，口音同民不懂，由縣衙一科書辦寇璧田代為傳話，大意是：“鄉(xiāng)親們的痛苦和要求知事都已了解，現(xiàn)只能就權(quán)力范圍內(nèi)之事給大家作以答復(fù)：頭一條是地方臨時派款，準請免收；二一條是欠繳田糧折價，呈報上司請求豁免，如不得準，俟秋后再說；三一條是停止拉伕拉牲口支差，上司派差，分配全縣平均負擔；其四是打傷的鄉(xiāng)親，縣衙給予治療撫恤。城外百姓聽了，幾個領(lǐng)導(dǎo)人聚攏商量。不一會，一人走近城墻向知事回話道：“小民這樣做實是迫于饑寒，蒙大老爺憐念百姓，緩免納糧交款，不愧是民之父母，小民感恩不盡。大家相信大老爺一定能說到做到，絕不失信于民?！闭f完，大眾動手滅火，群眾陸續(xù)散去。事后，見城門門框已被燒壞，不得不更換新的。門扇因有厚鐵皮包裹還能使用。

交農(nóng)器斗爭取得了勝利，官府也為之震動。五月二十八日，縣城隍廟會，請縣知事陸瑋曾看戲。陸一到場便問：“什么戲？”會長答曰： “《蛟龍駒》”。陸一聽忙說：“什么？什么？交農(nóng)器？！停演！停演！”會長忙委婉解釋，但陸知事怎么也不行，換演《升官圖》（即《二進宮》）才算了事。

雒武始終沒有弄明白的是,作為陳爐鎮(zhèn)上的人,穆青云真真切切知道當下民不聊生的情況,為什么還要站出來代替縣知事說話?為什么能對交農(nóng)的民眾下狠手?這事多年以后雒武也沒有弄明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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