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次看電影《立春》了,在這個文藝片受眾范圍很有限的社會里,像我這種自詡有點文藝情懷的人,放眼八零后都不算多了,我是不是該為自己的品味沾沾自喜。
很少有人會去關注這種文藝電影,與周圍人相比,我還算比較喜歡文藝片的??赡苓@樣顯得我對藝術有追求吧,其實我知道,這也不過是自身的假清高吧。
這部影片講述的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在中國內地某小城市幾位不甘庸俗生活的文藝青年的故事。在這座小城市里,夢想堅持的并不容易,需要跨越現(xiàn)實和人性的鴻溝,而人性的光輝卻被“藝術”這一新的威權閹割了。
這部影片據(jù)說是在包頭取景,在包頭待了四年,還是有感情的,而里邊的方言也算比較熟悉,畢竟當年下鋪的兄弟就是包頭人,打電話時的方言說的那叫一個溜。
影片以王彩玲為主線,其他人就像一面鏡子,讓王彩玲審視自己和這個社會,和他們的邂逅,讓王彩玲更加堅定地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蛟S我們可以理解成她是每一個人心中放棄的那個夢,被這個社會所扼殺的靈魂,她的不屈服是每個人內心羨慕過得,也是每個人所厭惡的。
每個人都有夢想,每個人都很可悲,她也自欺欺人的鼓勵自己“北京正在調我”,“我一定唱到巴黎歌劇院”,她就像契訶夫的《三姊妹》,三姊妹一心想去莫斯科,“她懂六國外語,她說住在這種小地方,一個人懂六國語言,就跟六指兒一樣是個累贅?!?/p>
一個人真的一無是處也就會心安理得的守著現(xiàn)狀,當他有本事,卻無的放矢,或者他的能耐不足以支撐他成功時,痛苦就會隨之而來,王彩玲是這樣的,黃四保也是如此。
黃四保是十多年來唯一在藝術上和她達到一致并且值得她依賴的對象。遺憾的是黃四保并不愛她。在“強奸”黃四保后,又被他羞辱,王彩玲選擇了自殺,為了堅守著愛情的純潔和崇高,也為了尊嚴。
在王彩玲和黃四寶的那一夜之后,教室里的王彩玲滿面春色地一邊彈琴,一邊講解和詠唱《慕春》。鏡頭中,王彩玲沐浴在陽光下,眼神溫暖怡然,唯有這一刻才是王彩玲對歌劇、對藝術的真正感悟,因為她把生活的美好、把人性的體驗帶進了歌聲。
黃四保曾經(jīng)說:“我早晚會離開這個地方”,“我一看到有人離開這個城市,別管他去哪,我都很羨慕?!?/p>
可惜,他最終屈服于這座小城,多年之后,當黃四保以驚人的改變在街上和王彩玲再次相遇時,王彩玲已認不出這個墮落的青年,只在墨鏡下模糊的輪廓中依稀看到當年的影子。又或許她也認出來了黃四保,只是背叛了理想的黃四寶是不配讓王彩玲心動的,于是她們形同陌路,越走越遠。
只是沒有人會再記起,多年前那個因畫人體被母親逼得鉆床底,從床底出來再繼續(xù)對著鏡子畫自己身體的黃四保,他也曾努力過的追求過夢想,也曾抗爭過。
周瑜是一個拿藝術當通行證的現(xiàn)實主義者,也是嘲笑王彩玲愛情的人,周瑜拜王彩玲為師拿四個大菠蘿送禮,擱在窗臺上一字排開。諷刺的是后來出場的假白血病人高貝貝來拜師也是送菠蘿。
“就和我過吧?!碑斨荑にΤ鲞@樣隨便輕佻的求愛時,王彩玲徹底對這個男人絕望了,也讓王彩玲更加堅定了“寧嘗一口美桃,也不咬爛李一筐”,她的愛情和人生是不能將就和妥協(xié)的。
而周瑜對于黃四保屢次失敗的一番話,也道出了人性險惡,他說“說句心里話,他考不上我就是挺高興的。”這就是人性,平時稱兄道弟,相互鼓勵,關鍵時候,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
我曾經(jīng)跟文友齊齊開玩笑說“我喜歡你的努力,但是我討厭你比我努力?!笨磥砣送诵?,我也就心安理得的自嘲了,希望齊齊不要不高興,我那不是嫉妒,是真心羨慕,心服口服。
影片中我挺喜歡跳芭蕾的胡金泉,胡金泉也和王彩玲有相同的境遇,一個被社會排擠,一個不想自暴自棄又不得不妥協(xié)的的卡在社會咽喉的“魚刺”。其實我不覺得胡金泉丑陋,他在妥協(xié)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抗爭。
影片中王彩玲曾經(jīng)說,以后有了孩子就讓他跟胡金泉學習跳芭蕾,胡金泉說:“你就害他吧?!彼窍矚g芭蕾的,可是在世俗的小城沒人欣賞他的高雅,就像沒人懂王彩霞的歌劇。
他內心高傲的為了正常點,他曾經(jīng)想跟王彩玲假結婚,最后只能是假裝“強奸”,當他從男廁所出來時,他是昂首抬頭的,盡情的跳了這些年最盡興的芭蕾,很神圣,就像王彩鈴跟黃四保那一夜之后的那曲《暮春》。
胡金泉有一段話很精彩:
我是很多人心里的一個懸案,我一直以為,時間長了這個城市會習慣我,但是我發(fā)現(xiàn),我一直像根魚刺一樣,扎在很多人的嗓子里。我真是個怪物,像六只一樣,一看到別人看我跳舞時的眼神,我真想撞死。
監(jiān)獄里,他挺高興這顆魚刺被拔掉,他本來可以活的高傲,世俗卻只給了他自卑,可是誰有沒自卑過呢?
王彩玲哭了著跑了,她只能惋惜,因為曾經(jīng)彼此同病相憐,然而卻無法拯救這個靈魂。或許在他身上,王彩玲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走上另外一條路的影子,同情他,就像同情自己的悲慘一樣,然而也因為有了胡金泉的參照,王彩玲明白自己注定不會再走上那條可悲的道路。
讓我想起了寫作,我一度覺得像偷情,很矯情也很丟人,當你的能力夢想不足以超越現(xiàn)實時,只能默默承受。
小張老師是一個很世俗的人物,同樣是女人,小張幾乎物質上擁有了王彩玲沒有的一切。然而小張只能看到自己的幸福,她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比別人不幸的基礎上。王彩玲生活雖然比小張更辛苦,她有了自己的藝術,她堅信自己的幸福,在心靈上王彩玲是充實的,她的快樂源于自己真正的收獲和,遺憾來自于懷才不遇或者有緣無分,她堅強地自己承受一切不幸,又自己默默化解其中的痛苦,卻從中獲得了生活的真實和飽滿。
當小張跑去跟王彩玲訴苦時,甚至說出了“以后我連你都不如了”的話,王彩玲說:“你為你什么跟我說?”小張說:“我是把你當朋友。”
這時王彩玲說出了大家心知肚明的話:“你能把我當朋友,是因為我比你更不行,我沒你好看,我沒你年輕,也沒有家庭,有我這種人給你墊底,你會安慰的對吧,不管是誰,他不幸的時候就會與我同病相憐,我要是比你幸福,你還會跟我說啦?!?/p>
小張也是惱羞成怒:“不是我心理陰暗就是你心理陰暗,”臨出門口前,,小張又來了句“我的事只跟你一個人說過”,她一直都在炫耀,王彩玲也根本不是她的朋友,小張收起眼淚。每個人心理何嘗不是住著一個“小張”,一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阿Q心態(tài)。
高貝貝的男友得了絕癥,為了登上舞臺完成男友心愿,也為了出名,她選擇了拜王彩玲為師,她知道王彩玲北京有關系,最后王彩玲把辦北京戶口的錢拿出來資助了她,她燃盡了王彩玲一切夢想的物質燃料,我們又不能苛責她什么,因為在小城,要想成功,真的沒得選擇。
如果說黃四寶和胡金泉是被藝術閹割,為了所謂的藝術陷入困境的理想主義者,王彩玲則只是被藝術禁錮,王彩玲人生悲劇的感人處在于她還有人性的掙扎,而高貝貝完成了他們想做卻沒達到的成功。
夢想的路上有人結伴同行固然好,一個人孤獨前行也不錯,畢竟有些路注定要一個人走,人多了反而體現(xiàn)不出夢想的可貴,或許,孤獨才是成功者最好的伴侶。
王彩玲在影片中的一段獨白很精彩,我很喜歡,也很有感觸。
立春一過,實際上城市里還沒什么春天的跡象,但是風真的就不一樣了,它好像在一夜間變得溫潤潮濕起來,這樣的風一吹過來,我就可想哭了……
每年的春天一來,實際上也不意味著什么,但我總覺得要有什么大事發(fā)生似的,但我的心里總是蠢蠢欲動,可等春天整個都過去了,根本什么也沒發(fā)生……我就很失望,好像錯過了什么似的。
你有這種感覺么?我有,這句話,讓我想了每年年三十的晚上,每年最害怕的就是除夕夜,不僅僅是又大了一歲,而是真的打心里覺得空虛害怕,想想過去一年總覺得錯過了什么,怕有什么事情還沒完成,怕有什么遺憾,其實或許真的什么都沒錯過,就像什么也沒發(fā)生……
那一刻,我覺得我最大,全世界的繁華熱鬧都與我無關,十四億人口也不能理解我的孤獨與煩惱。
那一刻,我最渺小,我的孤獨與高傲在十四億人口面前算什么,我多想在自己的角落里蜷縮著,就這樣到天亮,會突然間刻意屏住呼吸,迎接新一年的第一縷陽光,而我要做的是記住那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