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文本，卻絕非重述，換一種看法與說法，寫一本咬文嚼字、錙銖必較的水滸列傳。
武松和宋江分手之后，走了幾天就到陽谷縣地面了，正午時分就走到一家酒店喝酒吃飯。這個酒店有意思，門口酒旗上打著五個字的廣告，叫做「三碗不過岡」。武松打虎前后整篇文字都是奇文，整篇奇文的開端，就從這五個字開始。這五個字就好比兩個人比武，其中一個一上來就使出一記當頭棒喝，一棒子打得地上是塵土飛揚，膽子小的當下就被這氣勢給唬住了，藝高人膽大的呢看了當然心里冷笑，很不服氣，心想好大的口氣，那么勢必就要瞧個究竟，看你背后還有什么名堂，而且隨時準備給你點顏色看看。這五個字會給當事人武松或者讀者造成這種心理。
那么武松拿著哨棒走進了酒店，拍著桌子就要吃酒。酒家過來將「三只碗、一雙箸、一碗熱菜」放在武松面前。這里不可匆匆讀過，仔細一想，不是覺得很奇怪么？為什么是三只碗？這又是奇筆。馬上看后文，我們知道，原來這碗是用來篩酒的，可是為什么篩酒要三只碗呢？原來啊，這酒家是搞了一個小小的行為藝術(shù)，三只碗，代表只給你篩三碗酒，正好印證門口那五個字的廣告詞「三碗不過岡」！
我想武松和過往客人看到這句廣告詞，肯定不會覺得這「三碗」是實指，而會認為這不過是個夸張的說法，是個虛指，意思是告訴你這酒特別好，勁特別大，廣告嘛，一般都是帶夸張性質(zhì)的，老北京的貨郎在巷弄叫賣西瓜：“斗大的西瓜，船兒大的塊哎！”你不會因為西瓜沒有斗大、船大而去投訴他，正如現(xiàn)在我們也不會因為鴻茅藥酒說自己是“來自天堂的神藥”而控告它，我們只會因為它的配方摻假和危害健康而投訴它。
扯遠了，回到正題，這酒家篩了三碗酒后，就「再也不來篩」，武松急性子，正喝出一二分興致，你突然給我停了？敲著桌子就喊了：「“怎的不來篩酒！”」酒家怎么說？酒家說：「“客官要肉便添來?！薄惯@又是奇筆，酒家答非所問，你要喝酒，他卻說給你上肉?？傊?，武松一再要求喝酒，他就是不給提供了。武松就納了老大悶了，只好問他為什么不賣酒給他喝。酒家回答：“客官您沒瞧清楚嗎？我門口的酒旗子上寫了啊，「三碗不過岡」！”以武松的酒量，他哪里信這個？冷冷地問：“怎么就叫做個「三碗不過岡」？”酒家就給他解釋了一番這酒只能吃三碗的道理，意思是三碗就夠了，再喝就要醉了。武松就意帶嘲笑了：“是嗎？「我卻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只好作出進一步解釋，原來啊，這酒有兩個諢名，叫做「透瓶香」，又叫「出門倒」。酒家這些話啊，沒別的意思，就是極言這酒的猛烈，后勁的強大。為什么這么寫呢？讀到后頭你就知道了。
反正不論酒家如何解釋和勸阻，武松是全然不信，覺得他是在胡說，是看不起自己，認為自己沒錢。他火大了，非要繼續(xù)喝不可。酒家看武松酒量的確很好的樣子，「全然不動」，就又給他篩了三碗。你看看，為了喝三碗酒，兩人爭了這么久，就為了喝三碗酒，搞得如此艱難復雜。為什么這么寫？一是鄭重其事，讓讀者對這酒的信任程度越來越高，相信它的確是厲害之物。另一個小心機就是，讓你潛意識地統(tǒng)計武松喝了多少碗？武松又喝了多少碗？為什么這么寫酒，都是為了作者一個更重要的目的，我后面要交待。
武松喝完這三碗之后，擔心酒家以為他沒錢，就爽快地表示，我喝一碗就算一碗的錢，你別擔心我會逃單，還說你這酒就是有蒙汗藥，我也不怕。酒家只好“半推半就”地再篩了三碗。武松「吃得口滑」，口滑就是吃得太爽了，實在太好吃了。為了能繼續(xù)喝到酒，武松這回把銀子直接取出來放桌上了。你看看，這一碗碗酒，簡直是求著、賴著，才一口口喝到的，你見過這么神奇的吃飯場面嗎？我只見過小孩跟大人要糖吃是這德性。這事在武松身上發(fā)生讓我感到這場面相當滑稽有趣。
此時，武松已經(jīng)喝了十二碗了，那酒家無論如何也不肯再篩了，生怕武松醉死在他這里。武松暴躁的性格再次被激發(fā)出來了，「焦躁道：“休要引爺爺性發(fā)，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這鳥店子倒翻轉(zhuǎn)來！”」酒家無可奈何，又不敢惹他，只好把剩下六碗酒一股腦全給他篩了，武松終于喝得痛快了。這擠牙膏一樣的寫法也突然豁開個大口子，讀者心里也痛快了，這就是張弛有度的文字，有緊有松，有緩有急，前頭特別磨蹭才顯得后文的暢快來得更加暢快，就像你攢錢攢了一個月，終于吃了頓小龍蝦，那滋味肯定比你頓頓吃小龍蝦的滋味美妙百倍。這就是有節(jié)奏的文字所帶來的魅力。
武松前后其實一共吃了「十八碗」，可是我看到有版本寫的是「十五碗」，可能是前人謄抄時犯的錯誤，或者施耐庵自己的筆誤。
武松喝完酒之后，就拿起哨棒站了起來，說道：「“我卻又不曾醉?！薄棺叩介T外，又回頭笑道：你不是說「“三碗不過岡”嗎？」得意洋洋的樣子，透著紙墨，我們仿都仿佛看得清清楚楚。有點像《愛情公寓》中曾小賢賤兮兮的模樣。
我統(tǒng)計了一下，標點在內(nèi)，這一大段描寫武松喝酒的情節(jié)一共有1045字。水滸中還有誰有武松這種待遇？光喝一頓酒就送你一千字描寫，而且這一千字每個字都如此精彩。
可是武松下一個動作就叫酒家驚訝了，原來武松提了哨棒就要走。酒家連忙叫住武松：「“客官那里去！”」突然又起波折。怎么回事呢？酒家說：「“你且回來我家看官司榜文？”」兩句話就叫讀者再次心頭生出疑竇，這就是文字密實帶來的閱讀快感。接下來酒家將榜文的內(nèi)容仔仔細細、幾乎一字不漏地敘述了一遍：「“如今前面景陽岡上，有只吊睛白額大蟲，晚了出來傷人，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官司如今仗限打獵捕戶，擒捉發(fā)落。岡子路口兩邊人民，都有榜文?？山掏鶃砜腿?，結(jié)伙成隊，于巳、午、未三個時辰過岡，其余寅、卯、申、酉、戌、亥六個時辰，不可過岡。更兼單身客人，不許白日過岡，務(wù)要等伴結(jié)伙而過?！薄刮覍⑦@段文字原原本本重述一遍，是為了讓諸位也能體會到這段文字的驚險之處。施公讓酒家一五一十，而不是簡明扼要地敘述一遍，是因為如果只是簡要說明，力度是不夠的，那種可怕、危險，是無法令人信服的，只有說到傷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官府仗限獵戶捕捉并且限定過岡的時間這種細節(jié)，才足以讓人心驚肉跳，讓人感受到大蟲的厲害和可怕。
雖然這話只是從酒家嘴里說出來，可是就已經(jīng)很可怕了，我要是武松，肯定就啥也不說，立馬回到店子里，安安靜靜躲進房屋里，等其他客人來了結(jié)伙再說?？墒俏渌蛇€是不相信這酒家說的話。酒家一直在說真話，一直是為了他好，可是武松沒有相信一句他說的話，我們又何嘗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情形呢？當你誠懇地對一個人掏心掏肺之后，最怕的可能就是只換來那人的一聲“哦”吧，因此如今人人死守心防。說回來，武松為什么不信？因為他說他自己就是當?shù)厝?，從來沒見過附近有大蟲。其實從武松這話可見武松粗心大意的一面。武松已經(jīng)離開家鄉(xiāng)一年多了，怎么可能還對當?shù)厍樾瘟巳缰刚疲砍隽艘恢淮笙x，你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說到底，武松還是太自負，太自大，因此他緊接著說了一句：“「便真?zhèn)€有虎，老爺也不怕！」”他甚至懷疑酒家留他在店里是想趁夜謀財害命，所以酒家的忠告全被他當作了耳邊風。我們很多時候大概就像此刻的武松一樣，雙耳閉塞，雙眼盲目，一意孤行，沒能避開原本可以避開的危機，結(jié)果走向了自我毀滅的道路，一失足，成千古恨。
在《武松列傳之初見宋江》中我已經(jīng)總結(jié)過武松是“好在喝酒，也壞在喝酒”，這里武松喝酒后的弱點就暴露出來了，他自大，過分自負，相信自己，不肯信任 ??別人，脾氣暴躁，不會看人，分辨不出他人話語真假。這些問題哪能盡怪酒呢？酒只是一個媒介，將之誘發(fā)、放大而已。于是喪失理智的武松，一個人走上了一條兇多吉少的路途。書中在此寫道——「正是：前車倒了千千輛，后車經(jīng)過亦如然?！埂@不正是人類歷史的悲劇癥結(jié)嗎？不然為什么我們說“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呢？
「武松提了哨棒，大著步自過景陽岡來。」而觀眾開始為武松的命運擔憂。很快武松走到了景陽岡下，發(fā)現(xiàn)一棵刮了皮的樹上寫有和酒家說過的話一樣的文字：「近因景陽岡大蟲傷人，但有過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個時辰，結(jié)伙成隊過岡。請勿自誤。」有虎的事實再次得到強調(diào)，可是武松卻說：「這是酒家詭詐，驚嚇那等客人，便去那廝家里歇宿?！顾€是認為是酒家的詭計，陷入了自我思維的怪圈，毫無回頭之意。此時，已是申時，正好到官府禁止過岡的時候了。作者費了一筆來寫天色：「這輪落日，厭厭地相傍下山?！固鞂⒛?，夜將至，林將黑，一股凄涼詭異的氣氛正在此地聚結(jié)。觀眾為武松的命運再捏了一把汗，心想：“武松，迷途知返，下山吧！”武松渾然不覺地「乘著酒興」往前走，注意從此處開始，施耐庵開始描寫酒勁是如何一步步發(fā)作的。再走了半里，見到了一座山神廟，廟前真的貼了一張帶著官府印信的榜文，武松一讀，心直沉到了水底。官府的榜文一字一句全是酒家說過的話，完全證實了酒家所言半句不虛。古語說，亡羊補牢，為時未晚；迷途知返，往哲是也。武松此時的最佳決策自然是當即打轉(zhuǎn)，快速下岡，回到先前酒家，幸運的話，是能保住小命的?？墒俏渌蓞s是這么想的：“「我回去時，須吃他恥笑：不是好漢。」”我們的武松死要面子的性格暴露了出來。這句話可見他的價值觀，是要做一條好漢，哪怕是一條死了的好漢。因此武松繼續(xù)「自誤」，走上那條兇險的不歸途。從武松的故事我們赫然發(fā)現(xiàn)，那些小毛病在重要關(guān)頭，是可以要了我們的命的，因此我們都須要時時自誡?？墒俏渌梢膊皇橇x無反顧繼續(xù)走下去，而是「存想了一回」，這一筆令武松的形象更加飽滿可信，因為他畢竟是個凡人，不可能不怕，既然他會怕，他就會有猶豫。為了給自己壯膽，武松運用了自我催眠法：“「怕甚么鳥！且只顧上去，看怎地！」”這里又寫了一筆酒意，武松「酒涌上來」，醉意更深了；馬上又寫了一筆天色，「回頭看這日色時，漸漸地墜下去了。此時正是十月間天氣，日短夜長，容易得晚?！勾藭r天已經(jīng)差不多全黑了，氣氛變得更為恐怖了，而武松也已經(jīng)走到密林深處，他的生死安危已經(jīng)完全脫離了個人的掌控。其實武松也更怕了，因為他自言自語說：“「那得甚么大蟲！人自怕了，不敢上山」?！彼衷谧晕掖呙撸拖袢缃裨诳赡艿奈ｋU面前，我們默默祈禱“不可能是我，我不可能這么倒霉”一樣。此時越說自己不怕，不正表明越是害怕嗎？可是我們的主人公武松此時「酒力發(fā)作，焦熱起來」，強烈的酒勁與襲來的倦意讓他無法理智地思考和自如地行動，看到一塊大青石，他完全忘卻了危險，直接躺上去睡了起來！
這里我們可以聊一聊作者花那么大篇幅寫武松飲酒，并且時時不忘描寫武松酒勁發(fā)作過程的原因了。寫武松飲酒，不止是為了顯示武松酒量大，炫耀他的好漢威風，更重要的是為了把武松灌醉。借酒家之口將那酒說得如何如何厲害，也是暗示武松必醉無疑。把武松灌醉有好處，武松失去理智，意識模糊，就會做出錯誤判斷，上岡就合情合理了；此外，喝醉了好打虎，因為對恐懼的敏感度降低。一個沒有喝醉，意識清醒的武松不大可能獨自上岡，上了岡也不大可能超常發(fā)揮，將那大蟲打死，很有可能是命喪虎口。而描寫武松酒勁一步步發(fā)作，直至醉得一塌糊涂，也就是說：打虎的時機已經(jīng)成熟了。
而老虎，也即將出場了。施耐庵沒有直接讓大蟲撲出來，這正是他高出尋常作家之處。他先描寫了幾句風，直寫得那風是神乎其神，氣氛渲染得極好。他是這么寫的：「只見發(fā)起一陣狂風來?？茨秋L時，但見：無形無影透入懷，四季能吐萬物開。就樹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云來。原來但凡世上云生從龍，風生從虎?！棺x者已經(jīng)嗅出了危險氣息就近在咫尺，那大蟲一定是要出來了！果真，「只聽得亂樹背后撲地一聲響，跳出一只吊睛白額大蟲來」！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最可怕的事情成了現(xiàn)實，而你正身處其中！此時武松就是這種處境，他那里還有困意，叫聲「“呵呀”」，就從大青石上滾了下來。這一聲「“呵呀”」多么的人性，簡直就是嚇尿了的真實寫照。武松不愧是習武之人，滾下來時，也不忘順手就拿起了哨棒。其實關(guān)于這哨棒我一直沒有多說，因為害怕幾件事混在一起顯得龐雜，說不清楚，其實作者寫哨棒也是費了心思的，從武松辭別柴進開始，到此時大蟲跳出來，作者提到哨棒不下十次，這就是所謂的草蛇灰線，伏脈千里，這是大文學批評家金圣嘆先生最先提出的觀點。水滸似乎特別在意這種細節(jié)的安排，使文章極其經(jīng)得起推敲，這也為我們這種喜歡鉆研文本的人提供了一條明確的路子，因為他寫得越細致有邏輯，就越值得我們字字計較，越說明我們這樣做不是在鉆牛角尖，而是反復咀嚼，深入挖掘。我建議大家讀水滸的時候完全可以這樣細嚼慢咽，不斷反芻，就跟牛吃草一樣。
施公寫大蟲的厲害，是通過一連串有層次的動詞與動作來表現(xiàn)，光是大蟲撲過來的一個動作他就分解出三個動詞，一「按」，一「撲」，最后才是「躥」將下來，真是虎虎生威。寫武松的回應(yīng)性動作主要是一個動詞，就是「閃」。「武松被那一驚，酒都作冷汗出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見大蟲來，只一閃，閃在大蟲背后?！挂粋€「閃」字，將武松突遭大難的驚恐心理油然刻畫，也將武松應(yīng)對危險的迅猛身法充分呈現(xiàn)。這是大蟲和武松交手的第一回合。再看第二回合。依舊是驚險刺激的動作場面，我們依舊是要注意動詞的完美運用。這大蟲背后看不到人，便聳起腰胯一「掀」，武松的回應(yīng)是一「躲」，躲在了一邊。這是第二回合。第三回合，大蟲跟武松一樣沖動一怒，此時兩個回合沒有得手，已經(jīng)有些焦躁了，一聲狂吼，「卻似半天里起個霹靂，振得那山岡也動。」這一吼，何止是把人嚇尿十回？簡直已令人肝膽俱裂。這一吼，大蟲的氣勢數(shù)值已經(jīng)漲到滿格，緊接著它乘勢而起，將「鐵棒也似的虎尾倒豎起來」，就是一「剪」。武松的應(yīng)對依舊是被動的、消極的，他還是一「閃」，連續(xù)三個回合，穩(wěn)穩(wěn)保住了小命。我很佩服施耐庵這段對大蟲的打斗描寫，因為在他筆下的大蟲，仿佛就是個有智慧、會武功的人一樣，一招一式，章法謹嚴、層次分明。給我這種感受的原因是，施耐庵寫得有章法、有層次。
這大蟲啊，其實呢有個外號喚作是“程咬金”，怎么說呢？原來它也像程咬金一樣，只有這三板斧，使完之后，最厲害的都已經(jīng)全讓對手瞧見了，接下來它卻沒了新招，只有將這三板斧從頭再耍一遍。就在大蟲威勢下墜，新的攻勢也未生成之時，武松逮住了這個空當，化被動防守為主動進攻，「雙手掄起哨棒，從半空劈將下來。」可是咱們別替武松高興得太早，因為他這一棒子下來的結(jié)果是「只聽得一聲響，簌簌地將那樹連枝帶葉劈臉打?qū)⑾聛怼?，原來他甫?jīng)大險，猶自驚悸未定，慌忙中棒子失了準頭，竟然「正打在枯樹上，把那哨棒折做兩截」，這條被作者不斷提及的哨棒，終于是廢了。這大蟲被武松一激，又咆哮起來，翻身撲了過來。武松心中驚駭萬分，情急之下往后就是一跳，這一跳，竟然「退了十步遠」。一個人能跳十步遠嗎？何況是往后跳，可是武松做到了。這當然是夸大的文學手法，一方面是寫武松神通，一方面也是將武松內(nèi)心的恐懼抒發(fā)得淋漓盡致。正是因這內(nèi)心升騰的恐懼，將武松的無限潛能一步步激發(fā)出來。也多虧了武松這一跳跳了十步，那大蟲撲過來的兩只前爪將將「搭在武松面前」。此時武松也沒多想，腦子也完全無法思考，全憑本能，竟然就勢把大蟲腦門上的花皮揪住，猛地將虎頭按在了地上，大蟲在武松的神力之下，竟然被「納定」在地，無法掙脫。此時武松終于取得了人虎大戰(zhàn)的主動權(quán)，這極有可能稍縱即逝的主動權(quán)。
武松哪里會放過這萬分難得的機會呢？他兩手已經(jīng)全用于按住虎頭了，只剩下兩只腳，于是抬起腳「望大蟲面門上、眼睛里只顧亂踢」，這里「亂踢」兩個字寫得依舊精確，不是“猛踢”“狂踢”，而是「亂踢」，因為武松的心里一直是恐懼萬分的??！我們?nèi)缃裣肫鹞渌纱蚧⑦@個典故，腦中立刻浮現(xiàn)的可能就是英姿勃發(fā)的武二郎，頭頂怒發(fā)沖天，揮著兩個醋缽也似的拳頭照著大蟲一頓猛錘，可是不好意思，依照原典來看，武松打虎的整個過程，始終是被恐懼侵襲、占據(jù)的，他沒法那么“革命電影”式地瀟灑豪邁，從容慷慨，甚至能兼顧走位與擺拍。
那大蟲當然不愿就此被武松打死，它奮力掙扎，可是力卻使不上來，只將地上「扒起兩堆黃泥」，扒出了一個老大的「土坑」，從大蟲的極力掙扎之態(tài)，可見武松的力氣之大。結(jié)果這土坑反而成了大蟲自掘的墳?zāi)?，武松把那大蟲「直按下黃泥坑里去」，這時武松終于得以騰出了右拳，書上的寫法是「偷出右手來」，「偷」字相當精妙，武松「提」起「鐵錘般」的右拳，「盡平生之力，只顧打」，滿紙飛濺的血與肉啊，讀者讀到此處當大呼過癮！生猛的武松，一連打了那大蟲「五七十拳」，那大蟲被他打得口、眼、耳、鼻全都「迸」出血來，半晌工夫，那大蟲就成了一副躺著的「錦布袋」，這個比喻真是精準、美妙。
我為什么說施公對武松特別偏愛呢？因為寫到這里，其實整個打虎的過程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但是施耐庵又作了一首古風詩，將武松打虎的經(jīng)過又歌頌了一遍。
先前武松喝酒直到上岡前后，我們看到武松身上折射出許多弱點與毛病，此時開始到后面的許多回合，我們會慢慢發(fā)現(xiàn)武松許多閃光的優(yōu)點。比如此時，他相當心細，唯恐大蟲沒有死透，尋到折斷的哨棒又補了一頓棍棒。這時，武松的打算是將大蟲就此拖到岡下去。想一想不對，武松為什么要把大蟲拖下去呢，自己走不就完了？原因得從那官府榜文上想。官府既然仗限獵戶捕抓大蟲，自然是將此事當做了一件當務(wù)之急的民生事務(wù)或者說政治任務(wù)，打死大蟲自然就成了一件功勞。因此可以看見，武松是想去領(lǐng)賞的，武松也是好名好利的，只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可問題是此時武松一下手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腳都疏軟了，動彈不得」，他已經(jīng)沒有余力拖得動大蟲了。武松坐著休息了一會兒，心想，「倘若再跳出一只大蟲時，我卻怎敵得他過？」因此他決定先走下岡子，等明早再來取這大蟲尸身。這一筆一筆，寫得都合情合理，可見名著是逐字逐句地斟酌出來的?？墒亲叩桨胪荆莶輩仓袇s又「鉆出兩只大蟲來」，真是奇文陡生，緊張得讓你一口氣也喘息不下來，武松怕再跳出來一只大蟲，你倒好，一來就來了一對，施公真是挺皮的。武松和觀眾一齊嚇傻了。武松心道：「“今番死也！”」觀眾心想：“操，完了！”可是那兩只大蟲卻忽然人立而起，原來是兩個披著虎皮衣裳的人，真是令人又驚訝又好笑?？吹竭@里我就感慨，我是從哪修來的好福氣，能夠看到這么精彩的長篇小說。
這兩個人看到武松了也是好像看到了怪物一樣，說的話也令人噴飯：「“你那人吃了忽律心，豹子肝，獅子腿，膽倒包著身軀？！”」「你是人，是鬼？」將語言的魅力發(fā)揮到這種地步，能讓人神經(jīng)處在極其興奮之中。這里，也是借兩個獵戶之口，在此印證武松的神奇。武松粗略說了一遍打虎的事，那兩個獵戶都「聽得癡呆了」，壓根不相信，武松只好跟他們又詳細說了一遍，兩個獵戶這才「又驚又喜」地信了，去叫其他同伙。這行文的層次感簡直令人發(fā)指。
其實這兩個獵戶已經(jīng)是眾人中膽子很大的了，其他十個「鄉(xiāng)夫」都不敢上來。兩個獵戶于是將武松打虎的事給十個鄉(xiāng)夫又說了一遍，他們當然更不相信?？垂賯冏⒁?，武松打虎的故事會在接下來被轉(zhuǎn)述多少遍，這又是施耐庵的小心機。武松見他們不信，只好帶著他們?nèi)ゴ笙x尸身旁邊。這里很有意思的是，鄉(xiāng)夫明明只有十幾個人，卻「點起了五七十個火把」，這當然是因為這幫人對大蟲懼怕已極，點幾十個火把來壯膽。死老虎嚇住了一群人，這就反見得武松的神威了。一伙鄉(xiāng)夫跟著武松來到案發(fā)現(xiàn)場，看到大蟲尸身都是「大喜」，因為武松替他們除了害，免了他們的仗限啊。眾人派了一個人去報告里正和當?shù)氐纳蠎?，也就是當?shù)赜袡?quán)的和有錢的。然后這大蟲的尸體被「五七個鄉(xiāng)夫……抬下岡子來」，武松一個人打死的大蟲，要由這么多人才抬得起，又是在襯托武松神力。下了景陽岡的時候，武松打虎的壯舉早就吸引了附近七八十個居民過來圍觀，一行人不知從哪弄來一架「兜轎」，將武松簇擁著上了轎，不知武松心里會不會有些感慨：天還沒黑之前，他還什么都不是，只不過一個流落在外思鄉(xiāng)心切的前逃犯，可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成為鄉(xiāng)民們心中的英雄了。鄉(xiāng)民們的轎子徑直將他抬到了一個當?shù)厣蠎艏抑校干蠎艉屠镎荚谇f前迎接」，這時新趕來看熱鬧的人群又問他是怎么打死老虎的，他只好又將自己打虎的過程「細說了一遍」。當晚他在上戶家吃了眾人招待他的慶功宴后，就「因打了大蟲困乏了，要睡」，就歇息了。這里寫的也還是合情合理，疲勞的武松畢竟不是鐵打的，他的確需要好好地睡一覺了。第二天一早，上戶先派人去縣里向縣官報告武松的事跡，其他「眾多上戶一起牽了一頭羊，挑了一擔酒」伺候他。一頭羊和一擔酒武松能吃完嗎？肯定是不能的，可是只有這樣寫才能顯得眾人對他的贊賞，也只有這么大分量的酒肉才能托得住武松的英雄氣。喝完了酒之后，上戶們又拿出「段匹花紅」來掛在武松身上，我估計就跟如今在身上掛個先進個人的紅布再送一捧假花是一個意思。這時呢，知縣派的代表也來到了莊上，把武松用「涼轎」抬走，和那被打死的大蟲一起像游街一樣送往縣衙。從武松打虎后被許多人擁簇、追捧的情節(jié)可以看出，當時的民間社會是很崇拜英雄的，而且底層社會體系很豐滿也很活躍。從先后迎接和款待武松的人群可以看出民間社會的豐滿性，你看，先是獵戶和鄉(xiāng)民，后是有錢的上戶和有權(quán)的里正，這時縣令也要接見他了，武松遇到的這些人一層一層往上，越來越重要，地位越來越高，這也兆示著武松的人生也就此水漲船高了。另外說到民間社會的活躍性，從鄉(xiāng)民、獵戶、上戶等等這些各種類型的人對武松的大肆招待和游街式的慶?？梢钥闯觯绕涫窍啾容^如今。首先，如今民間是不大可能看到這樣的游行、慶?；顒拥?；其次，我們似乎已經(jīng)不再崇拜武松這種個人英雄，或者說我們似乎很難再發(fā)現(xiàn)有武松這樣的個人英雄值得我們這樣去崇拜?？墒钱敃r的民眾是如此熱情、熱烈、自發(fā)地擁簇著、熱愛著他們的英雄，至少在書中是如此。也許你會說現(xiàn)在的粉絲對偶像的崇拜也類似，但我想在行為方式和對象的性質(zhì)上，都是不同的。在NBA總決賽之后，奪冠隊伍的游行中我倒約略感受到這種英雄主義的熱情。
此時的武松坐在涼轎上，比昨晚的兜轎更氣派，圍觀他的群眾也比昨晚更多了許多倍，甚至連他的戰(zhàn)利品——那只大蟲的“待遇”也比昨晚更好了，昨晚它由幾個鄉(xiāng)民人肉抬到了莊上，如今他被放在特制的「虎床」上。
至此，武松可說達到了他人生的巔峰時刻，不知他自己有沒有這種自覺？武松曾說：人無千日好，花無摘下紅。世事正是如此，我們永遠預(yù)料不到明天會怎樣，也許你會一飛沖天，也許你會從巔峰跌落谷底。但是不論怎樣，讀者就和武松一樣，盡情地享受此刻的美妙吧！
抵達縣衙的時候，「知縣已在廳上專等」，武松下了轎，自己親自「扛著大蟲」走到廳上。五七個人才扛得動的大蟲竟然被他一個人扛起，更別說昨晚他因為打虎已經(jīng)耗盡了氣力，才休息了一晚竟然又生龍活虎了，可見武松的身體素質(zhì)有多好，力氣有多大。這個扛著大蟲上廳的動作也類似于展示戰(zhàn)利品的儀式。知縣見了武松的英姿，又見這大蟲身軀龐大，心中暗暗說道：「“不是這個漢，怎地打得這個猛虎！”」這真是一句相當恰當?shù)目偨Y(jié)。這話仿佛不是知縣的想法，而是施公自己由衷的贊嘆。接著知縣又問打虎了經(jīng)過，武松就又前前后后說了一遍。說出來之后「廳上廳下眾多人等，都驚的呆了?！怪钡酱藭r為止，武松才終于用不著再描述自己打虎的事了，之所以要不斷地講述打虎的過程，就是因為那些鄉(xiāng)民、獵虎、上戶、知縣不敢相信，而描述了整個過程之后，他們都聽得是吃驚不已，作者正是通過一撥撥人不斷的懷疑和驚訝來烘托武松的英雄壯舉，讓讀者確信這真的是無比了不起的事，而武松是無比了不起的人。
知縣看了武松如此英雄，就抬舉他做本縣的步兵都頭。武松怎么回復的呢？「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薄箍垂賯儠粫晕⒂悬c失望呢？因為武松這么一個英雄人物，對官府、權(quán)力是不是理應(yīng)有遠離甚至鄙視的態(tài)度，我們看了許多武俠小說和革命英雄的電視劇都是這樣表現(xiàn)的，可是水滸傳其實既不是英雄史詩，也不是革命小說，雖然影視化之后，我們發(fā)現(xiàn)它似乎變成了一部英雄主義而且無比陽剛的作品，那只能說是影視作品沒有遵從或者沒有領(lǐng)悟施耐庵的本意。正是因為水滸不是簡單、熱血的英雄小說，所以我們才看到林沖一直忍辱負重不肯反抗，所以我們才看到楊志為朝廷賣命押送勞民傷財?shù)幕ㄊV，被革職處罰之后還搜羅了一擔金銀上京城找高太尉求情，所以我們也看到此時的武松立刻跪謝知縣知遇之恩。因為水滸中這些主人公，雖然身上或多或少有些英雄氣質(zhì)，可是首先他是一個世俗的凡人，他們更重要的身份是要求得生存與追求好日子的人，而不是英雄或者好漢。因此，我們不要認為武松的行為有損他的英雄氣概，因為這樣看水滸其實是有些偏離軌道的。試想武松在成為逃犯之后，在柴進莊上蝸居還被冷遇的那段日子，他心里該是多么的絕望與悲涼，他肯定以為自己此生再也不能回到故鄉(xiāng)，重新做一個陽光底下的正常人了。可是現(xiàn)在，他竟然一夜之間成為聲震鄉(xiāng)里的英雄，還竟然獲得了進入官府做官的資格，這對他是多大的命運改變？如果我們是武松，我們會不會感到狂喜，而欣然接受呢？
水滸不事心理描寫，古代小說也沒有心理描寫的概念，這是從西方引進的說法。但是透過武松的一句話我們還是能捕捉到武松細微的心理變化。那是武松已經(jīng)做了都頭幾天之后，他終于應(yīng)對完了所有的宴請與祝賀，有了獨處的時間。這時，他自己默默地想：「“我本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誰想倒來做了陽谷縣的都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