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的他時,他已是癌癥晚期,心情差到極點。唯一慶幸的是意識清醒,還能夠說話。
我?guī)退脕硖觏毜?,準備幫他剃掉剛長出來的小胡茬。他接過剃須刀,非要自己剃。
當我拿來濕巾準備再給他擦擦粘在腮幫的小胡須,他盯著我看,眼里照耀著奇異的光,看著他,我一下子慌亂了。
他以為我拿的是干紙巾,沒等我開口就開始嘟囔。
“你拿啥紙巾了?能擦干凈嗎?小姑娘,我一看你就是沒心眼的人,干啥事也不過過腦子!智商太低了吧。”
“我拿的是濕巾,干紙擦不干凈,這我知道。一定要把您照顧好了,是吧!”
“說你情商也不高,你一小丫頭片子和我頂什么嘴?你不知道我生病了?你的工作就是把我伺候好了?!?/p>
當時,我立馬就閉嘴了,知道解釋再多也無用。
可是,他為什么要詆毀我?事實上,我一直很認真的照顧他,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明白他有難以說出的苦衷。
沒有幾個人能平靜地接受自己癌癥晚期的事實,而他才剛剛六十歲。
不知為何,只要有人在他身邊,他就會特別挑剔,一直不停地說。從他的言語里聽出:他說社會很不公平,為什么只是他遭遇不幸?我試圖去安慰他,結(jié)果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甚至他一度爆粗口。要是平時,有人這么明目張膽地欺負本姑娘,我一定會用合理的方式讓他道歉。
可是,我在病房,深知他心理極度脆弱,情緒變化很大,如果不能及時排解,隨時有可能出現(xiàn)意外。只好在一旁默默陪伴,如果他愿用爆粗口的方式釋放內(nèi)心的絕望,我倒希望他能多說一點。
他抱怨生活,看不慣世俗,隨心所欲評論著曾走過的歲月。我一直引導他,讓他講講開心的事情,他也會說起年輕時代的輝煌事跡,說到最后又開始犀利地針砭時政,順便再苛刻地重復說:“你這小孩,情商太低,智商太低,就缺心眼,特別容易被人欺負?!?/p>
過了不久,他又開始夸我,很感謝我一直能陪他,他說心情不好亂說了話,讓我別傷心。聽著他的話,淚水忍不住在我眼睛里游走。當我被他感動地快要哭了時,他突然變回原來的樣子,繼續(xù)爆粗,抱怨。
那幾天被他折騰地很不爽。一度懷疑自己的智商和情商,一天之內(nèi)反省多次,以為是自己太low,沒能讓他盡快恢復平靜。
直到星期四下午的一幕,我才明白他苛刻、抱怨,是內(nèi)心絕望到了極點。那天他兒子被四個警察押送到重癥監(jiān)護室,在僅有的半小時探視時間內(nèi),兒子沒有半句話,就拼命地磕頭,邊哭邊磕。他在床上哭,卻不能親手扶起兒子。老伴兒骨瘦如柴站在病房外,隔著玻璃看著爺倆,偷偷抹眼淚。
探視時間到了,兒子被押走了,留下訣別的背影。他主動告訴我:“我家小子一直很優(yōu)秀,前幾年開了間公司,賺了點錢。后來生意不太好,太著急,一糊涂在經(jīng)濟上犯了事,被判了十年。我和老太婆就他一個孩子,哎。”
原來他古怪的脾氣,是源于他要承受太多的壓力。
不久,他轉(zhuǎn)科了,在 ICU再也沒見過他。
聽說,他是回家了。
只愿最后的結(jié)局:一家三口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