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男廁所和上司撞了個正著。

一開始，我們沉默地聽著尿液飛濺在小便器上的聲音，誰都沒有說一句話。我很快就尿完，他那邊卻還洪流如柱，在我暗自慶幸，準(zhǔn)備溜走時，他還是叫住了我。

“丘比特，待會來我辦公室，有事跟你聊?！?/p>

當(dāng)你人到中年，在職場上還是渾渾噩噩時，最怕聽到的，大概就是上司叫你去他的辦公室。正如你那看起來已經(jīng)像一塊抹布的老婆，問你周末有沒有空一樣，你知道，多半都不會是什么好事。

而我每個月總要被這樣驚嚇幾次，確切地說，一個星期至少一次吧。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知道上司要聊什么，而且，我沒有老婆。

眾所周知，我有一張金弓、一支金箭和一支鉛箭。若被我的金箭射中，人類便會向往愛情，即使仇人也能成佳偶，并最終走入婚姻；相反，若被我的鉛箭射中，人們將拒絕愛情，已經(jīng)相愛的人會彼此厭惡，迅速分手。

憑著高貴的出身和討喜的容貌，我曾是神界的寵兒；作為浪漫愛情和幸福婚姻的象征，我也曾深受世人喜愛。

當(dāng)然，從根本上來講，大家都是因?yàn)榻鸺龕壑摇?/p>

可是，好日子就像一卷柔軟親膚的廁紙，總有用完的時候。當(dāng)卷筒紙芯裸露在你面前時，你只能坐在馬桶上悵然若失，一種不安全感從屁眼沿著尾椎骨向上，再向上，直至你的腦袋發(fā)麻。

人類常說，長大后，什么都變了。

當(dāng)我的鉛箭仍然鋒利無比百發(fā)百中時，我的金箭卻開始失靈了。我不知道這是因?yàn)?2世紀(jì)的到來，還是只是因?yàn)椋覐囊粋€溜光水滑的小可愛，長成了一個胡子拉碴的死胖子。

02

那日我行走人間，遇到一對正在做愛的男女。

我見兩人在床上配合得天衣無縫，肢體變幻如中國書法般行云流水，心中著實(shí)贊嘆，便掏出金箭準(zhǔn)備開工。不料，金箭從弓弦上飛出后，并沒有射穿兩人，而是在男人的背脊上刺出一個光滑的微小凹槽后，又在一瞬間彈了出來。

我感到疑惑，他們換了好幾個姿勢，我也換了好幾個角度，無一例外，金箭只是在他們的肉身上輕輕一碰，就掉落在地上了，甚至都不能在皮膚上形成一點(diǎn)點(diǎn)細(xì)微的劃痕，那些凹槽像雨落進(jìn)湖里一樣，眨眼間便不見了。

我懷疑是他們的體位太復(fù)雜，以至于混亂了金箭的目標(biāo)，便扯掉蒙住眼睛的紗布，試圖將兩人拉開。這時，那女人一邊喘著氣，一邊轉(zhuǎn)頭來嚴(yán)肅地看著我說：“一個人是不能打斷別人做愛的，你懂嗎？”我正要說什么，男人扭動著胯部開口道：“丘比特也不行?！?/p>

這之后，他們便像我不存在似的，繼續(xù)他們的“運(yùn)動”，在他們眼里，我似乎和擺在客廳里的那盞落地?zé)魶]什么區(qū)別。

我像屁離開屁眼一樣離開了現(xiàn)場，男人和女人的呻吟聲在我耳后迅速模糊。不久后，他們就會把今晚給忘了吧，那么這次失靈事件，應(yīng)該只會成為茶余飯后不被人相信的談資，像被沖入馬桶一樣，隱匿在巨大的信息流中，再不被想起吧。

當(dāng)時，我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本以為，這僅僅是一起偶然發(fā)生的糗事，誰知，事情遠(yuǎn)比想象的嚴(yán)重。原來神也像人一樣，會說服自己，一切糟糕的事，只是偶然發(fā)生，只是暫時如此，一切都會好起來，然后，生活會直接將屎拉在你的臉上，讓你知道，你有多傻，這大概是一個樂觀主義者在生活中的全部心路歷程，直到你不再樂觀。

失靈事件發(fā)生當(dāng)晚，我選擇不再繼續(xù)工作，而是翹班去了酒吧。也許是為了排遣剛剛的不愉快，也許，只是因?yàn)樾奶?，害怕同樣的事再次發(fā)生。而我掩耳盜鈴般的舉動，換來的是更大的嘲笑。

03

在酒吧，我遇到了酒神。

他看起來就像一顆擦拭得極為干凈的保健球，又圓又亮。他一眼看到了我，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丘比特，你小子翹班??！”我敞開了外衣，故作輕松地在他旁邊坐下，回了一句：“怎樣？”

酒神哈哈大笑了幾聲，為我點(diǎn)了一杯白俄羅斯。他滿臉是油，手里拿著一串珠子，手指像蒼蠅腿一樣不停地搓著，仿佛能從那串珠子上搓出阿拉丁神燈似的。那串珠子也泛著油光，和酒神的臉“相得益彰”，我坐在他旁邊，都能感到他的光遇到我之后，在我背后投下的那層陰影。背脊上涼颼颼的。

他向來是個高興的神，我從未見他皺過一次眉頭，幾十個世紀(jì)以來，他一直都是神界業(yè)績最好的，似乎沒有人能撼動酒神的地位，所以他對誰都和氣，看誰都順眼，對誰都一副“你把煩惱告訴我吧，我愿意當(dāng)你的傾聽者”的樣子。

我非常擔(dān)心酒神看出我的破綻，他那一副想打聽點(diǎn)什么的神情，叫我又恐懼又惡心。所以在喝下那杯白俄羅斯后，我便以回請為借口，給酒神點(diǎn)了三百瓶威士忌，不斷提醒他，二層閣樓的金發(fā)美妞，吧臺另一側(cè)的大胸熟女，以及門口角落里哥特裝扮的少女，都在偷看他，堵住了他總想要問出口的那句“最近怎么樣”。

女人們的眼神和免費(fèi)的威士忌，讓酒神十分高興。我鼓勵他去搭訕，他卻搖晃著腦袋，在我耳邊吹著酒氣說：“兄弟，實(shí)不相瞞，年紀(jì)大了，吃不消了。我現(xiàn)在啊，就喜歡盤個珠子，喝個小酒，再發(fā)他一筆橫財，讓大家羨慕羨慕，就足夠啦！”

“發(fā)橫財？你一直都在發(fā)橫財?。　蔽倚牟辉谘傻鼗貞?yīng)著他。

他突然沉下臉來，伸出他肥胖的食指，勾了勾，示意我靠近點(diǎn)。我象征性地動了動身子，酒神壓低了聲音說：“出大事了！不過是好事！”

“什么？”我覺得酒鬼總愛說的一句臺詞就是，“出大事了”。

酒神再次將聲音壓低，雙手捂著我的耳朵說了一大段話。酒吧太吵，我并不想聽他講故事，還因?yàn)樗耐倌亲訛R到我的耳朵里而感到不爽。但當(dāng)他說到“軟膠人”三個字時，我的背脊就像長出了一座冰山，涼透了。

04

和酒神喝了那次酒后，情況完全沒有好起來。接下來的幾天，金箭還是再次失靈了。

我來到一棟寫字樓，一位二十來歲的女人正在衛(wèi)生間里補(bǔ)妝。她化得那樣仔細(xì)，恨不得拿個顯微鏡，將她臉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擦上粉。接著她走出了衛(wèi)生間，來到她上司的房間。

我猜想，她大概很需要愛情，決定成全成全她，而且男上司和她的距離很近，正是射箭的好時機(jī)。我掏出了金箭，瞄準(zhǔn)，拉手，松手，金箭嗖地一聲飛了出去，卻再次像那晚一樣，只在皮膚表層輕輕觸碰出一個小凹槽，便彈到了地上。

出乎意料的是，她看著地上的金箭笑了笑，彎腰撿了起來。離開上司的辦公室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手機(jī)上的美顏相機(jī)，比劃著各種姿勢，用著一樣的表情，連續(xù)拍了十幾張照片，并從中選出一張，花了半個小時修圖。接著，她將金箭插入到照片中，并用嘴吞下了金箭的另一頭。

金箭穿過她的口腔，從脖子后方插出時，我沒有看到一滴血，她愛上了美顏相機(jī)中的自己。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金箭失靈，我只知道，這不是丘比特的意思。

入冬后，大街上的霧越來越濃，金箭失靈的事件，也越來越頻繁了。雖也有射擊成功的時候，但失靈事件完全改變了整件事的性質(zhì)，就像鮮香可口的蛋糕一旦爬滿了蒼蠅，生日現(xiàn)場就立馬轉(zhuǎn)變成垃圾場一樣。

想到那些光滑的凹槽，想到那個女人沒有流一滴血的脖子，想到金箭觸碰到皮膚時那種夸張的彈性，我開始相信酒神喝醉時說的話。

05

酒神的故事，是從死神那聽來的。

那天，死神的任務(wù)有點(diǎn)重。他要去一個戶外音樂節(jié)上帶走一批人。一開始，情況還并不糟糕，一個搖滾歌星在音樂節(jié)上飲酒過度，救護(hù)車很快趕了過來，但是卻被狂熱的歌迷堵住了出路，搖滾歌星當(dāng)場氣絕。歌迷們痛苦不已，逗留在音樂節(jié)那塊草坪上喝酒，久久不肯散去，于是更多的人在那塊草坪上喝死了。

死神有潔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場合，到處都是嘔吐物和用過的安全套。但他一向盡職盡責(zé)，從來沒有遲到早退過，算是神界的勞模，苦勞大于功勞的那種。他戴上了口罩，穿上最舊的那雙球鞋，還特意在球鞋外，又套了一層塑料袋，再在雙肩包里裝上厚厚的登記簿，來到那塊草坪。

他正要帶走這一幫穿得跟牛鬼蛇神似的年輕人時，卻突然聽到人群中有人驚呼，搖滾歌星復(fù)活了。

死神感到疑惑，他再次檢查了登記簿，上面的的確確有著搖滾歌星的名字。他羞澀又不安地擠過人群，滿頭大汗地來到救護(hù)車旁邊，都沒顧得上用濕巾擦擦臉，就看到搖滾歌星真的站在那里，像個活人一樣站在那里。

他的肚臍上裝著一個微型抽水泵，抽水泵是直接插入進(jìn)去的，大量的酒水從他的肚子流到了管子里，再從管子里流到草地上，把已經(jīng)黃了大半的小草弄得很濕，一股混合著酒味和腥味的臭味沖上天際。

死神捏住了自己的鼻子，死死地盯著。他沒有走開，這對他來說，已經(jīng)是非常高程度的重視了。他看到管子里的酒水漸漸變少，直至沒有，搖滾歌星才獰笑著從肚子上拔掉了抽水泵，他的肚子上一滴血都沒有流。

06

據(jù)說那個抽水泵，是一個復(fù)活的歌迷給搖滾歌星的。不僅搖滾歌星沒有死，死神名單上的37人，有7人都沒有死。

這些人，都是“軟膠人”。

無論他們喝了多少酒，他們都可以像洋娃娃一樣，在身體上開一個洞，把酒水及時放出來，然后繼續(xù)活著。他們的皮膚像軟膠一樣，具有極強(qiáng)的韌性和耐受性，不怕彎折、不怕壓迫。他們身體內(nèi)部似乎沒有血液，更不需要血管，尖利的金屬對他們無法構(gòu)成傷害，因?yàn)檐浤z會像沼澤一樣自動愈合，不留一點(diǎn)縫隙。

酒神很興奮，他說這樣一來，人們就不用擔(dān)心喝酒傷身，喝酒致死了。

“可惜那個搖滾歌星不出名，復(fù)活的事雖有一些小媒體寫了，但沒幾個人相信。人們只認(rèn)為，搖滾歌星本來就沒什么大礙，甚至有網(wǎng)友認(rèn)為，這就是搖滾精神不死的象征。錄下來的視頻，傳到網(wǎng)上，也被刪掉了。不過歌星開始在搖滾表演中，加入活體插刀等附帶節(jié)目，還當(dāng)眾喝酒，然后通過管子，再把自己喝到肚子里的酒喂給歌迷，場面十分壯觀?！?/p>

酒神覺得這是他業(yè)績再上一個臺階的大好機(jī)會，“人們會像需要水一樣需要酒的！”他揮舞著手串這樣跟我說，臉上的光射得我眼睛疼。

不上網(wǎng)，也沒有社交賬號的我，竟像是最后一個知道的。在這個世界，你如果不老實(shí)地坐在電腦面前點(diǎn)擊幾下，或者對著你的手機(jī)傻笑幾個小時，你就算是被世界隔絕在外的隱士了。

在這之前，我還以為，金箭失靈就像中年男人在某天早上發(fā)現(xiàn)自己第一次陽痿了一樣，是因?yàn)槲夷昙o(jì)大了。這么說，只是射不中軟膠人，那么，正常人，還是在我丘比特的控制范圍之中咯？

我再一次這樣樂觀地想著，事實(shí)證明，生活一旦開始在你臉上抹屎，就不會停下來，她會像個婊子一樣瘋狂地說，不要停。

07

我和死神聚到了一起。

他和我都面臨著業(yè)績下降的問題，更可怕的是，死神告訴我，他發(fā)現(xiàn)，軟膠人的數(shù)量在變多。

“難道，是傳染性的？”我合攏了大腿，端坐著問他。

“我覺得不是，這就像一堆蠶擠在大簸箕上，有一些吃桑葉吃得比較快，率先變成了蝴蝶，從簸箕上飛走了。好像變成軟膠人，是人類的一種進(jìn)化，有一些人先進(jìn)化，其他人緊隨其后?！?/p>

“難道，所有人最終都會變成軟膠人？”我站了起來。

死神捋了捋腮邊的碎發(fā)，尖著聲音說：“我也不知道啊?！?/p>

“你怎么都不急？”我問。

“我是死神，急什么？軟膠人也會死，只不過，不像普通人那么容易死罷了。”

我在死神寬敞的客廳里來回踱步，額頭上都是汗，電視里播著新聞，完全沒有提到軟膠人的事。

“這么大的事，人類社會怎么這么淡定？”

死神拿出一個指甲刀，一邊剪著手指甲，一邊吹著指甲的碎屑，一邊說：“消息好像被封鎖了，我也不知道，這不歸我管。業(yè)績下降就下降吧，我也無所謂，清閑點(diǎn)，我在家伺候伺候我的花，也挺好的?！?/p>

我看到死神陽臺上的花，已經(jīng)爬滿了整個高墻。

“你知道人類為什么會進(jìn)化成軟膠人嗎？”我對他的淡定有點(diǎn)生氣。

“你知道蠶為什么會變成蝴蝶嗎？”死神抬起頭看著我，“這他娘的沒有原因，而且，無法阻擋?！?/p>

“神界好像還不知道這事？”我問出這句話就后悔了。

“你看，你經(jīng)常不來辦公室，什么都不知道。神界早就傳開啦，不過大家還是各忙各的，好像不覺得這是什么大事。幾千年前，人類從人猿變成人的時候，我們神界不也是照樣運(yùn)行嘛?！?/p>

“人類從人猿變成人的時候，有神嗎？”

“當(dāng)然有，只是不像現(xiàn)在部門這么龐雜，功能這么齊全罷了。”

這之后，死神拿著把剪刀，走到陽臺上，在那堆花草中間彎了一下午的腰，我則在他的客廳抽了一下午的煙。

08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yàn)檐浤z人越來越多，人類對我，好像越來越不待見。

以前他們見到我要唱歌歡迎，還會跪下向我禱告，現(xiàn)在，他們只是指著我哈哈大笑說“丘比特你居然長這個慫樣”。

窮丑之人罵我勢利，只把金箭射給美富之人。

美富之人又嫌我迂腐，說他們根本不需要金箭。

哲學(xué)家鼓吹上帝已死，丘比特還能活多久？

藝術(shù)家則提出多元關(guān)系才是未來大道，丘比特早已落伍。

一個科學(xué)家甚至告訴我，他給自己的大腦植入了一個裝置，按下紅色按鈕，我才能射箭，按下黑色按鈕，我對他來說則如不存在。

我想，即使沒有軟膠人，我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我的業(yè)績看上去就相當(dāng)不漂亮了。年終總結(jié)報告往往寫不到兩頁，就陽痿般地?zé)o法繼續(xù)下去了。隨著一份份年報的累積，我發(fā)現(xiàn)金箭的有效發(fā)射頻次，開始和頭頂?shù)陌l(fā)量成正比了。

我禿了，卻沒有變得更強(qiáng)。

因?yàn)檐浤z人的信息被封鎖，人間甚至有傳言說，我的金箭是假冒偽劣產(chǎn)品，真正的金箭早已失傳。可想而知，我在神界的地位已是一落千丈。

我想我失去的不是頭發(fā)，而是神特有的控制力。

我漸漸成了一個邊緣神，開始意志消沉地過上有一天是一天的日子。女人們見到我不再像磁鐵一樣吸上來，偶爾有一兩個愿意跟我打炮的，我那跟逐年下降的年報數(shù)據(jù)一樣的性能力，也只能讓大家更加尷尬。我愛上了喝酒，喝了酒之后整個世界會變得輕飄飄的，什么都不重要了，金箭射不中人類的話，我就拿它撓癢癢。

09

我本想心事重重地在吸煙區(qū)抽完一根煙，再去找上司。

幾個衣冠楚楚的神站在那弓腰嘟嘴地互相點(diǎn)著煙，見我走過去，本來有說有笑的他們立即停止了交談，臉上帶著復(fù)雜的微笑沖我點(diǎn)頭示意，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條冒著臭氣的污水溝一樣。于是我還是憋著煙癮，直接來到了上司的辦公室。

考究的制服罩在他頎長的身材上，顯得他英俊莊嚴(yán)的臉更加意氣風(fēng)發(fā)。相比起來，穿著領(lǐng)口已經(jīng)變形的衣衫，端著保溫杯的我，從氣勢上好像就輸了一大截。我就像日本電視劇里面那種會被女孩罵作“惡心”的油膩大叔，降落人間的話，怕是也無福消受丘比特的金箭吧。

“金箭失靈的事，也不新鮮了。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打起精神來？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連撒尿都扭捏無力，哪一點(diǎn)像個愛神？”上司再次開始了他對我的日常數(shù)落：“你就算箭射不中，不說別的，至少注意下形象，洗干凈頭發(fā)，上班也穿下制服，讓客戶看到一個清清爽爽整整齊齊的愛神啊！你知道嗎，甚至有人投訴你的金箭上有帶著酒氣的體味?！?/p>

上司見我不說話，嘆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眾神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今天變成這個樣子，我們也不想看到。我希望不管你在不在這個位置，都能提起干勁，好好做神，神嘛，得傳播正能量！你射不中金箭，至少也可以多對客戶笑一笑啊?！?/p>

“不管在不在這個位置”，這個話頭好像有點(diǎn)不對呀？我摩挲著手中的保溫杯，本來想說，多喝幾口熱水可以除除酒氣的，這樣在上司面前，不至于太邋遢。我雖然過得吊兒郎當(dāng)，卻并不想失去工作，在不斷下沉的生活中，我仍然在妄想著，哪一天可以重獲少年時的榮光。

“這樣吧，我們也反復(fù)商量了，你最近確實(shí)是累了，身體也不好，我們給你放個假，你靜養(yǎng)一段時間吧?！?/p>

“那射箭的工作誰來做？丘比特是不可替代的！”我說道。

上司搓著手欲言又止，我站了起來，拿我那很久沒有完全睜開過的眼睛瞪著他，他才佯裝沉痛地說道：“你知道，神界的財政也是非常緊張的。我們商量了很久，決定暫時把你這個部門裁撤了?！?/p>

“撤了？那人類的愛情怎么辦？”

“人類還需要愛情嗎？”上司抬起頭反問我。這時，他的秘書踩著大概有20厘米的高跟鞋，敲門走進(jìn)，見了我沒有行禮，而是直接摔了一跤，頭撞到桌子角上，我都感到疼，卻看到桌子角只在她的額頭刺出了一個小小的凹槽，然后，她的皮膚瞬間彈回了原狀，沒有流一滴血。

我驚訝無比，但她和上司卻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她繼續(xù)面無表情地說道：“中國的月老又來了，還是想找我們調(diào)配點(diǎn)救濟(jì)金，您看這事怎么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