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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三十年前，我媽正值上初中的年紀，需要三百塊錢的學費。
? ? ? 當時家里窮，窮得交不起。
? ? ? 那是在一個七月的夏天，晚飯花來得正旺，蚊子霧正裊裊。
? ? ? 晚飯的炊煙已落下，家里人圍著桌子不語，為三百多塊學費發(fā)愁，姥爺點上牛皮紙包裹的旱煙卷，吧嗒吧嗒地抽，弄得整個人似騰云駕霧般。
? ? ? 不知過了多久，那支旱煙正好抽完，姥爺一邊彈掉煙屁股一邊拍死了一只正在腿上吮血的蚊子，說:“我去孩子他姑姑家看看，能借幾個錢不？”說著站起身來，去找那輛舊鳳凰牌自行車，那是最貴的家當之一。我媽的姑姑家當時是城里比較富裕的人家，但是摳門也是出了名，盡管知道能借到錢的希望不大，姥爺還是出發(fā)了，帶著鍋里煮了沒舍得吃的大鵝蛋，帶著腿上的蚊子血。
? ? ? 到姑姥姥家時，他們一家正在吃晚飯，大表姨，二表姨，大表舅簇擁著姑姥爺和姑姥姥，像是一窩燕，探出個頭來，一看是姥爺，受了驚嚇，一下子又縮回了窩里。
? ? ? 姥爺拿出鵝蛋，姑姥爺說這是好東西，兩位表姨也興高采烈，氣氛一度活躍高漲，他們一家客套了一番，要姥爺吃飯，姥爺說是吃了來的，客套才算作罷。姥爺忖度著吃著飯不好說，還是等著吃了飯再說借錢，結果，那一家人吃了將近一個多小時，磨嘰磨嘰，恨不得米飯吃出朵花開，姑姥爺笑笑說他們家吃飯比較講究，姥爺也沒在意。
? ? ? 姥爺說明來意，氣氛便冷了下來，只有姑姥姥還保持原有的態(tài)度，大概早就猜到了姥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 ? ? 那一家子的大人商量了一番，將姥爺晾在某個犄角旮旯處，總算是維持著表面的和氣借到了三百塊，氣氛之尷尬程度，不亞于劉姥姥首次入大觀園向鳳姐討錢。
姥爺終于走了，那一家人狠狠地松了一口氣。
? ? ? 姥爺也許永遠不會知道，那一家人對他的上門借錢不是最討厭的，他們最忍受不了的，是他走的時候腿上還帶著蚊子血，就像一顆熟透了被拍爛了的櫻桃。
? ? ? 那是多么粗鄙的鄉(xiāng)野人??！
? ? 出了城，走上大道，已經(jīng)是半夜了，太晚了，大道上的燈已經(jīng)滅了，整個人似乎掉進了黑暗里，只能看到腳下蜿蜒著的灰白的痕跡，是馬路；四周黑黢黢的一片，是能沒了人的玉米稞。好在這條路他還挺熟，夜里走也沒問題。
? ? ? 他獨自沿著大道騎著車，除了聽著車鏈子磨著車皮的聲音，還有些風吹過玉米稞，新秀的穗子擺動著，細長的葉子摩擦著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 ? ? 村里頭的老人多說莊稼地里詭事多，況且這兩邊的地里，多留著一些墳塋，亂七八糟的也多。
? ? ? 一陣陣涼風吹來，饒是姥爺見多識廣，也不僅覺得后背發(fā)涼。
? ? ? 一個什么東西竄過了馬路！大概是一只野兔子吧，這地方野兔子也不少。
? ? ? 天邊開始打閃，這個時間，應該是露水閃，青色的閃，金色的閃，有時扭曲著，像是暴怒的人憋著的火。
? ? ? 一半沉著，一半害怕。
? ? ? 姥爺飛快地蹬著車，自行車似發(fā)出陣陣呻吟。
? ? ? 這是什么？似乎從來沒見過。
? ? ? 一道一道綠瑩瑩的光，飄蕩在田壟上。
? ? ? ? 這是鬼火吧，老人們常說的，聽說出現(xiàn)這個，要下雨了吧，原來剛才的不是露水閃，得趕緊回家。
? ? ? 綠光飛來飛去，在田壟上舞蹈著，好像一群精靈。她們有時飛的很慢，好像在漫步；有時又飛的很快，好像在賽跑；但是更多的是在交織，形成了一道網(wǎng)，像是密談；忽而又散開了，好像一群偷聽了情話羞紅了臉的少女。
? ? ? 美，這綠光真美。
? ? ? 可是，不一會兒，這么美的光，消散了。
? ? ? 姥爺繼續(xù)騎著自行車。
? ? ? 哎，很奇怪，似乎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怎么走都是在走重復的路，原地打轉(zhuǎn)呢？一直到天蒙蒙亮，姥爺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墳地里兜圈子。
? ? ? ? 姥爺?shù)诙煸缟喜呕氐募遥依锶硕技眽牧?，面對家人的指責，姥爺也不知該做怎樣的解釋，鄉(xiāng)野詭事多，誰知道是不是一群窮鬼也喜歡那三百塊錢呢？
? 多少年過去了，每當提起那段往事，姥爺總會提到，貧賤生活百事哀。當你處于艱難困苦的時候，誰知道會遇到怎樣的奇葩事件，妖魔鬼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