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黃昏被夕陽撕破,幾縷殘紅掛在天際,菊兒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她近乎崩潰地告訴菊兒:“你父親吞藥自-殺了?!睕]等說完,母親已泣不成聲,菊兒說:“媽媽挺住,我馬上趕回來?!?/p>
煙火色的浮世,最怕走心,菊兒放下電話之后,瞬間恍惚。胃里涌上一陣絞痛伴隨著模糊的悲痛和不真實感,外面,黑夜正急促趕來。
菊兒個頭不高,五官小巧,黑黑的眼睛被濃密的睫毛包裹,十九歲的她一臉萌動,人畜無害,看什么都帶著不惹塵埃的純凈。
天色黑下來時,菊兒恍惚地上了火車,車廂里面氣味混雜,模糊不清的可疑氣味把人類的丑惡再次推送到她的面前,好在火車開動后涼風及時出現(xiàn),仿佛一個龐大的怪獸在快速移動,仿佛要拯救一個將要沉淪的心。
剛才摩肩接踵地在火車上觸碰陌生人的眼神和身體,使菊兒疲憊地感受到一陣陣無可奈何的復雜心情?,F(xiàn)在,她坐在車窗前看著外面的燈火快速閃過,兩行清淚悄然流下。
她想,大多數(shù)人終其一生和自己一樣,膽小、怯懦、糾結(jié),被禁錮,人生真是不瘋靡不成活,只有發(fā)生了特殊的事情,才讓我們更好地認清自己。
此時女孩第一次發(fā)現(xiàn):夏天也有冬日般的冰冷,那冰塊來自心底。穿越種種相由心生的魔障,也未必會獲得新生,那些按部就班的凡塵,好像善始善終,人生卻冰涼地重復著,又有何意義。
無論怎么控制,都是令人心酸的悲痛。菊兒感到胃在固執(zhí)地痙攣,她知道自己該吃東西了,服務員推著售貨車幾次經(jīng)過,她都提不起精神去買點什么墊一下肚子。但她知道如果繼續(xù)餓下去,她可能會在路途上暈倒,想到這里,她買了一只牛角面包就著淚水開始努力吞咽。
02
在過去的幸福日子里,菊兒總是懦弱少言,羞澀之中皆是個人心事所表現(xiàn)出的沉默和安靜。
父親很愛她,似乎全部希望都放在了這個女兒身上。她發(fā)現(xiàn)自己只記得那些明亮的日子,那些被照亮的時刻。她考試取得了好成績,參加辯論賽獲得第一名,她的作文又被老師朗讀了,父親都會慶祝一番并借此把自己灌醉。
每年春天,父親都帶她去郊外踏春,和她一起看小草鉆出大地,看蒲公英一點點變黃,漫天飛絮中她看見自己的身體在迅速成長,在濃稠的春夜里她聽見自己的骨骼吱吱作響,像田里的麥穗節(jié)節(jié)拔高。
她當然也記得,自己的早戀怎樣引發(fā)了父親的暴怒,那天刮了少有的沙塵暴,天空被染成橙色。父親提前回來,意外地撞見她和班里的帥哥正在沙發(fā)上親熱,父親像一頭咆哮的獅子般沖了過來,倆個耳光扇得男孩滿臉是血,菊兒拉開門,讓男孩快跑,她知道,不跑,當過兵的父親可能會把他打死。
男孩向被夾的耗子似的從門口竄了出去,地上留下斑斑血跡。父親隨即看到了沙發(fā)上的手機,一個健步?jīng)_過來,把菊兒每分鐘都離不開的手機直接從六樓的窗口扔了出去。女孩聲嘶力竭地對父親喊道:“你逼我離家出走!”
后來,她并沒有離家出走,父親的兩個耳光把男孩扇得無影無蹤,他逃跑消失的速度比風都快,他轉(zhuǎn)了學,從此音信全無,父親不僅打跑了男孩更喚醒了女兒,他為此自豪了很久。菊兒卻有一種從高空被狠狠摔落的感覺,痛在哪里,她有口說不出,曾幾何時,那個男孩的一個招手,她都會不計后果地獻出自己。
黎明到來時,昏昏沉沉的菊兒被火車的咣鐺聲叫醒,那個熟悉的北方小城到了。
03
母親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她絮絮叨叨語無倫次地告訴菊兒,沒想到自己的預感竟然成真,那天半夜,她聽見一只發(fā)瘋的鳥在黑暗中叫了很久,她對丈夫的死滿腹狐疑。
一周前,母親從父親的失眠和嘆氣中瞧出端倪,再三追問之后,父親終于說出有人誣告他挪用公-款,他懷疑可能是標叔,但又不能肯定,末了父親補充道:“如果我的位置保不住了,標叔自然會提成正處。” 隨即他又安慰母親說:“別擔心,相信上面會認真調(diào)查,不會偏聽偏信的?!?/p>
那晚菊兒沒有睡著,當窗口泛出蒼白晨光之時,菊兒的報復計劃已考慮成熟,她要借助備好的毒鼠藥毀滅那個惡人。母親不知道,“乖”的本質(zhì)是壓抑,“壞”的本質(zhì)是釋放。過分“乖”是危險的,莫名的安靜意味著終極爆發(fā)前的沉默。
小城的大街上,櫥窗把菊兒映照得有些怪異,夜晚的街道透著不知今夕何夕的憂傷,曬了一天的大地正通過裊裊熱氣試圖溫暖喪失了一半理智的菊兒。
菊兒在試一件低胸連衣裙,她感到自己幾乎一絲不掛,她想,干凈地活著固然重要,但是替父伸冤更加重要。她想這件事必須守口如瓶,不能讓母親有所察覺到,否則前功盡棄。
她想好了見到標叔時要做出的樣子,但又不能嚇跑他,那件昂貴的低胸連衣裙她考慮再三之后還是放棄了,她不想讓標叔有任何懷疑,一副可憐相似乎更加安全可靠,只要他能撇一眼陰影里的自己,留給她瞬間的機會即可,實在不行,她也做好了犧牲色相的準備。
想到這里,她有點驚愕,但馬上把自己的雜念拋在腦后,她要聚集精神做好眼前的事情。
04
傍晚時分,遠處的喧嘩開始若隱若現(xiàn)。這個城市冬天很冷,人們自然而然地像熊一樣進入冬眠,但夏天一到,整個城市就會在夜晚沸騰,宛如一鍋開水,廣場舞吵得人不得安寧,城市的瘋狂一覽無遺。
菊兒用了一個多小時精心化妝,她告誡自己,要比素顏漂亮,但絕不能露出化妝的痕跡。
到達標叔家時,剛好他一個人在。標叔禿頂,肥胖,一臉油膩,鼻頭發(fā)紅。在人前他是個少有的一本正經(jīng)的人,只有他的兩個發(fā)小知道他好色如命。
菊兒看到標叔臉上先是有點吃驚接著涌現(xiàn)出同情的神色,她松了一口氣。這兩天來一直忍著的眼淚終于爆發(fā),淚珠兒源源不斷地滾滾滑落,仿佛一串串珍珠墜入懸崖。
這個時刻,只有哭泣和悲傷最為有力。
標叔傻乎乎地站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兩只手搓來搓去,不知該如何勸慰這個女孩。以前,他和菊兒父親的關(guān)系并不是很好,明爭暗斗時有發(fā)生,深藏的嫉妒總是隨影如形,作為一個副處,他比正處資歷老,更有經(jīng)驗,但卻被安排在他人之后。
現(xiàn)在,他不明白,女孩怎么會跑到他家來哭,而且看她的樣子,似乎把自己當成值得信任的人啦。
標叔沒有女兒,只有個和菊兒差不多大的兒子在外地讀書。他想,這么純潔美麗的女孩,天這么晚了,卻在一個男人家里哭得稀里嘩啦,簡直是把自己往狼窩里送啊。
標叔給菊兒倒了一杯水,順便往自己的茶杯里續(xù)了些,菊兒看到那是一只褐色的透明水杯,她看到了希望。
標叔是看著菊兒長大的,令他沒想到的是,幾年不見,那個干瘦的黃毛丫頭竟然一下子變成楚楚動人的林黛玉了,尤其她哭的樣子,梨花帶雨,睫毛晶瑩,凄美得直搗他的心肺,攪得他意亂情迷。
菊兒看見他的脖頸上有根血管正在噴張,右側(cè)臉上一塊紅一塊白,散發(fā)著男人的緊張。
菊兒一邊抹淚一邊想,觀察一個人有時蠻有意思的,每個人似乎都在某種誘惑的邊緣被煎熬著,他們小心翼翼地循規(guī)蹈矩地游走在黑白之間。
為了讓自己鎮(zhèn)靜下來,標叔點燃了一支香煙,然后坐下來對菊兒說:“以后,我會多多照顧你們母女倆?!闭f這話時,菊兒在他眼中看到了幾分真誠。
她看見標叔罩在煙霧中的臉正在逐漸放松下來,聽見他嘴里重復著:“我會多關(guān)心你們母女的,你也要多關(guān)心你的母親,她身體一直不好?!本諆狐c頭答應,心里卻在說,卑鄙的人最會偽裝,他們平時戴慣了面具,那面具已和他們長在了一起。
遠處的廣場舞音樂不知何時已經(jīng)歇息,菊兒意識到已經(jīng)很晚了,但她告誡自己再忍耐一會兒,不要前功盡棄。屋里很靜,在兩人的相互試探、彼此揣摩中時鐘滴答走過,一只蚊子在窗紗上嗡嗡作響,一時間倆人都有點窘迫。
標叔站起身說話了:“很晚了,回去吧,不然你母親會擔心的。” 說完,他轉(zhuǎn)身進了里屋,在抽屜里找錢,他想拿些錢安慰一下突然失去父親的女孩。
菊兒一下子來了精神,機會終于來了,她迅速將備好的“毒鼠強”放進了標叔的水杯里。
菊兒想,今晚事情的發(fā)展和我預料得有點不一樣,她無從判斷,是標叔良心發(fā)現(xiàn)了?還是被自己的可憐處境打動了?從昨天開始,她已在心里預演了很多次誘惑標叔犯罪的情景,然而她什么都沒來得及做,標叔就沖進里屋去找錢了。
想到這里,菊兒仿佛又澄明如初,平靜淡定如老僧,死亡閃爍,暗流涌動,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完成了計劃,可以離開了。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菊兒突然產(chǎn)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標叔好像不是那個惡人。
05
第二天,傳來標叔的死訊。幾天后,警察便來到家里,他們已經(jīng)知道菊兒是最后一個見過標叔的人。
在審訊室里,菊兒說:“他什么也沒對我做,是我在他的水杯里下了毒,他誣告我父親,導致了父親的自-殺?!?/p>
菊兒承認了犯罪,被判了二十五年。
兩個月后的一個下午,母親給她送來驚人消息,標叔不是害他父親的人,害他父親的是大-領-導,他怕小-金-庫的事暴露出來,自己會丟了官,就讓父親把錢存到自己名下,后來又說父親挪用了公-款。
父親和標叔的接連死-亡,引發(fā)了人們的關(guān)注,一場調(diào)-查就此展開,時間像魔術(shù)一樣把隱藏的黑-幕一一揭開,于是,幕后的黑-手浮出水面。
菊兒聽了這個消息后呆若木雞,自己一時魔怔,認準了是標叔干的,不計后果的行動落得如此結(jié)局,現(xiàn)在,她才明白有些東西無法失而復得。
她不知道,從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將生活在悔恨之中。
秋天到來時,菊兒時常在黑暗中發(fā)呆,她想,人們有時以為失去了什么,其實沒有,只是被換了地方,一個特立獨行的人,最后仍然逃脫不了自己內(nèi)心如何回歸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