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周日的“記憶刪除館”擁擠而忙碌，形形色色的男女在走廊間擦肩而過，她瘦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愈顯單薄。
幾分鐘后，拎著雙肩包的男子跑進走廊，她站在角落里，看見初晨的陽光穿過玻璃斜落在男人身上，粉橘色的光暈在眼睛里渲染，她抬起胳膊在半空中揮了揮手。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p>
他的后背被汗水微微沁透，藍色襯衫黏黏地貼在肉上，額間不停冒出豆粒般的汗珠，臉頰一片潮紅。
“你干嘛去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地像寒冬的風。
“來的路上想這么早你應該沒吃東西，去學校那兒買了你最愛吃的面包，還有熱的牛奶，你胃不好早上一定要吃?！?/p>
“剛好順路?！彼a充道，接著從書包里拿出早餐，小心翼翼地遞給她。
她皺了皺眉，還是接了過去。她看見他把書包合上，拉動拉鏈的聲響清晰地傳到她耳朵里。書包是剛在一起的時候她送他的生日禮物，深藍色的，內(nèi)側(cè)的小包可以放五只她的口紅。
“我們是13號？”
“對，九點開始?！?/p>
“那先去吧?！?/p>
他點了點頭，照例走到她的左邊，他看見她像一只高傲的白鶴，在人群中穿梭著，裹挾著桀驁與盛氣。
他還記得以前的每一次見面，她都像只兔子狡黠地鉆進他懷里，人多起來的時候，她越是緊抓住他的手，噢，還有第一次暫別的時候，他們在機場的角落擁吻了半個小時，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落地玻璃里正放映著他們的輪廓。
候廳室的人少了許多，他們找了座位坐下，一眼望去都是普通的成年男女，她猜測大家都是抱著同一個目的。
他們坐在一起，不再講話。她開始吃面包，細嚼慢咽，她瞥見了男人幾番欲言又止的模樣，拿出手機，開始刷今天的熱門話題。
過了一會，她收到了一條微信，是坐在旁邊的男人發(fā)來的，她點開對話框，看著那些文字微微出神。
“你真的想好了嗎？”
她輕描淡寫地回復了一個“嗯”，但在那之后，她的心開始莫名地發(fā)慌，雙手微顫，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不愛他了，他們已經(jīng)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軌道，也都不愿意為了對方放棄自己所擁有的，但在這一刻，她甚至還能感受他的呼吸從耳邊傳來，氣息依然溫柔地，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管怎么樣，我永遠愛你。”
男人在鍵盤上打出一行字，光標在結(jié)尾處不停閃動，他沉寂了幾秒，還是將那行字一一刪去，重新輸入。
他關(guān)掉微信，開始翻手機里兩個人的照片，廣州、長沙、南京、北京、哈爾濱，從南到北，他們跨越了半個中國。她在照片里美地像一道風景，他觸摸著屏幕，指尖卻是冷冰冰的。他嘆了一口氣，心如同被人狠狠地擰著，但他明白，這種感覺很快就會消失了。他不知道這是否是解脫，是該慶幸還是難過。
一高一低的肩膀連成曲線，但兩個人之間卻如同隔著高山深海。
人心難平。
“走吧?！迸藦淖簧险玖似饋恚瑝Ρ谏巷@示屏閃動著他們的紅色數(shù)字，她看著他，所有的情緒在眼底交織錯雜。
“走?！蹦腥司従徠鹕?，他推了推鼻梁的眼鏡，指腹一陣濕滑。
“你們所有關(guān)于對方的記憶都會刪除，與對方有關(guān)的東西請放置儲存柜里。五分鐘后刪除程序開始，請進入房間準備?！?/p>
他們被安排進入不同的房間，在女人轉(zhuǎn)身的瞬間，男人突然從身后抱住她，她的身子很瘦，瘦地整個人輕飄飄的，瘦的骨頭直戳入他的心臟。
他想起最后在微信里跟她說的“我恨你”，在這一刻轟然倒塌，他是愛她的，他相信她也是愛他的，只是愛里不再有喜歡。
“再見。”他的聲音顫抖，一如三年前第一次跟她告白時的緊張感。
“再見?！?/p>
九點十分，一個踩著高跟鞋的女人出現(xiàn)在“記憶刪除館”的門口，她揮手打車，穿著藍色襯衣的男人從她身后走來，她上了車，男人的臉在玻璃上一閃而過。
“師傅，去鎮(zhèn)江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