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天，悶熱到極致。下午4點過，天色渾濁得像長年累暈附在杯子上的茶垢。不久前的熱鬧像是一場幻境，宴會過后的林家一片狼藉，冷冷清清。林木森站在三樓的房間里看著樓下收拾打掃的保潔阿姨們把噴泉池子邊上的瓷磚擦得锃亮。

幾道閃電觸目驚心地劈開，雷聲咆哮，要下雨了。

比起前一刻鐘的憤怒，此時林木森的腦袋像一個裝了漿糊的桶，無法思考，一片頓重。

駱月無條件地相信秦空，臭罵他們一干眾人之后，義無反顧地牽著秦空走了。在難堪和傷害面前，有人勇敢地牽起他的手，帶他離開糟糕的地方。林木森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樣羨慕秦空。

在目睹了那樣的場面后，他甚連和蘇杭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那日，送駱月回家后，林木森回到林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老管家大概是在后院修建花草，客廳的門沒有關。

林木森推開門，走進去，里面的場景，讓他手足無措。

昏暗的客廳里，林錚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擁吻。那個女人不是別人，是蘇杭的媽媽。

林木森覺得雙目被刺得生疼。里面的兩個人吻得忘情，沒有發(fā)現站在門口的林木森。

那兩條影子在昏暗的客廳里相互交纏。

是爸爸和蘇杭的媽媽。

眼睛里一遍一遍地重復，林木森腦子里還是不相信他的眼睛看到的畫面。

“啪”

林木森打開了客廳的燈。

原本昏暗的客廳驟然亮了起來。林木森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客廳吊頂上的那盞華麗的燈，而在此刻林木森才發(fā)現那盞掛滿了水鉆的燈原來是如此的明亮，足以讓某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無處躲藏。

這突如其來的光明下，林錚和穆青在轉過頭來看到林木森時滿臉震驚錯愕的神情，清楚得讓林木森迷茫。

“你們在干什么？”怎么問出來這種問題？表示看到了嗎？一男一女，男的妻亡，女的離異，抱在一起，能干什么？拜托，林木森，你不是小孩子了。

三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澳旧　绷皱P先開口，臉上的神色是坦然的，甚至沒有一點愧色“你媽媽過世那么多年了。你是知道的，這些年來我一直一個人，也沒有好好照管過你。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我想和你穆阿姨…”

林木森噌地站了起來，怨恨的怒火無處發(fā)泄，他一把掀翻了沙發(fā)前的茶幾。

“那媽媽呢？你不愛媽媽了嗎？”林木森想這樣質問林錚的，但是話還沒有說出來，他已經找到了答案。也許秦空說的沒有錯，他和自己，都是林錚的野種。林錚的愛是還可以變的，他愛過媽媽，也愛過秦空的媽媽，現在又愛蘇杭的媽媽了嗎？根本沒有什么東西是永恒的，那么他記憶里的那些媽媽幸福地在爸爸身旁的畫滿，都是假的嗎？

凌亂的房間里，沒有開燈，電腦屏幕在昏暗的房間里發(fā)出刺目的光線，啪嗒啪嗒，鍵盤敲擊的聲音越來越大，怪獸的聲音轟鳴作響，無數勇士的沖擊一次又一次失敗，尸體成堆地倒下，殘忍卻華麗的畫面仿佛是格外犀利的諷刺。林木森的手機響了?？粗疗饋淼氖謾C屏幕上顯示“杭哥”，林木森狠狠地砸下鼠標

——“書包你自己過來拿還是我給你拿過去？”

他盯著打開的短信，良久，才發(fā)出。

——“明天你幫我拿到學校?！?/p>

“畜生！”蘇杭很快回他。他甚至能想象到蘇杭此刻憤怒的眼神，可是你的憤怒又比得上我一丁點嗎？

林木森垂眸，纖長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迅速地點了幾下

—— “你媽在我家?！绷帜旧恢浪麨槭裁匆l(fā)這條短信，后悔已經來不及了。屏幕上‘發(fā)送成功’四個字彈出來

蘇杭很快就回復了，兩條一起。

——“是嗎？”

“你幫我告訴我媽一聲，和叔叔談完生意回來幫我?guī)c水果?！?/p>

林木森看著“談生意”三個字格外刺目，很久他才回復

——好。

林錚說的沒有錯，愛情這種東西，本來就是有時效性的。更何況母親已經過世快十年了，憑什么要求林錚受著她的冷冰冰的照片過完下半輩子？如果作為一個孝順的兒子，他應該主動讓父親再找一個伴侶的。他根本沒有必要生氣。

可是隨便是誰不行，為什么偏偏要是蘇杭的媽媽？！啪地一聲，林木森將手機摔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生氣，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他一點也不想和蘇杭做兄妹！

許久之后，扣扣。

兩聲敲門聲響過之后，許伊人推門進來“木森哥，吳媽煮了姜茶，給醒醒酒。”

林木森回頭，許伊人已經換掉了上午的禮服，柔軟的居家服顯得她更瘦弱了。

林木森接過許伊人手里的姜茶，揉揉她的發(fā)，“伊人，你說為什么呢？”

是命運吧。

幾聲悶雷之后，雨點終于啪嗒啪嗒地落下來，越來越密，梧桐樹像瘋了一樣被風刮得搖擺不定，一片昏暗，好像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