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曦
我們都知道，當東野圭吾在寫推理破案小說時，他多數(shù)是以物理學原理為基礎設置頭腦風暴式的離奇情節(jié)，以此層層回溯案件（以湯川學系列為代表），就跟福爾摩斯習慣以醫(yī)學原理還原案件事實，杜邦擅長以犯罪心理學來邏輯推導犯案邏輯一樣。
每個作者都會將自己最擅長的價值觀念賦予筆下的人物，而東野圭吾則將他的價值觀建構(gòu)在動蕩的日本泡沫經(jīng)濟時代。他的作品不僅僅被定義為推理小說，而是在一個絕望與希望并行的年代，書寫了一群無望的邊緣人士的故事，關于他們的愛恨和執(zhí)著，關于他們?nèi)诵缘膾暝途融H。
談到愛情，當我們看言情小說尤其是時下熱門IP時，會討論誰更愛誰多一點？或選擇哪個會更加幸福一點？但我們從來不會懷疑男女主角之間是否存在愛情?？墒沁@一設定到了東野圭吾的小說中就不盡如此，跳脫了瑪麗蘇和妖艷賤貨互相撕逼的套路，在東野圭吾的作品中，你甚至連兩人之間是否存在愛情的情愫都捉摸不透。
看《白夜行》時，我們會糾結(jié)于亮司和雪穗之間是否存在愛情，還是僅僅是像槍蝦和槍虎魚一樣糾結(jié)共生的利益關系？看《嫌疑犯x的獻身》時，我們也會疑惑于達摩石神對靖子是純粹的愛情還是僅僅是變態(tài)的占有欲？看《秘密》時，我們又會困惑于平介對附身在女兒身上的妻子直子是父親般的親情還是丈夫般的愛情？
我們困惑，是因為東野圭吾式的愛情關注的是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的人們，從而帶出對人性的探討，就像當東野圭吾談罪惡的動機時，也是永遠導向?qū)θ诵缘奶剿饕粯印獤|野圭吾的愛恨情仇，永遠都是對人性本質(zhì)的思考。
正如東野圭吾所說：“人性的獨白、社會的炎涼，這些都是人類永遠需要關注的命題?！?/p>
所以，當東野圭吾談論愛情時，他談論的更多的是人性。
01. ?愛，是背負著沉重十字架的罪惡——《白夜行》
有人說，當你看一遍《白夜行》，你就會愛上東野圭吾。這部將東野圭吾推向天王級作家的作品被稱為“無冕之王”，讓東野圭吾變得家喻戶曉，也是被搬上大熒幕次數(shù)最多的作品。
1973年，從一座廢棄的大樓中發(fā)現(xiàn)一具男尸，此后19年，每當刑警快接近真相的時候，就會有重要人物相繼失蹤或死亡，而這些受害人均圍繞在嫌疑犯之女西本雪穗與受害人之子桐原亮司生活周圍。隨著案件的還原，雪穗與亮司之間無望、壓抑、悲涼的愛情也逐漸浮出水面。
刑警笹垣始終堅持雪穗和亮司的關系是槍蝦和槍虎魚一樣利益共生的關系，我卻更想將其看作一段背負著罪惡感的無望愛情。透過這段在白夜里行走的愛情，一直向著靈魂深處走去。惡始終是惡的，向惡的動機卻讓人動容不已。
東野圭吾說：“我認為不可以輕率地判斷人性是善良的還是丑陋的……我一直認為人性應該是美好的，只是因為很多無可奈何的原因，人們才會做出一些無可奈何的事情。”
透過被扭曲的愛情，我們看到的是被扭曲的人性，在日本泡沫經(jīng)濟時代，金錢的沖擊讓人們的情感更加淡薄，從而釀成了一個時代的悲劇，而這段在黑暗中無法救贖的愛情，就是那個時代悲劇的縮影。
雪穗說：“我的天空里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并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雖然沒有太陽那么明亮，但對我來說已經(jīng)足夠。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p>
對雪穗來說，那個總是如影子般活著的亮司是她的太陽，讓她能在黑暗中前行，而始終不離不棄的亮司卻從19年前弒父開始，就在罪惡的泥沼里掙扎，為雪穗背下了沉重的十字架，為雪穗“只希望能手牽手在太陽下散步”的愿望而努力著，最后，為保全雪穗而義無反顧地赴死。
他們再也沒有長大，她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他則是那個至今仍在黑暗的通風管中徘徊的小男孩。
故事最后，亮司自盡而亡，完成了守護雪穗的最后使命，而雪穗?yún)s
“沿著扶梯上樓，她的背影猶如白色影子。她一次都沒有回頭?！?/b>
02. ?愛，是愛而不能相守的無奈——《嫌疑犯X的獻身》
日本推理小說排行榜三冠王，這是我第一部愛上的東野圭吾小說，也是我心目中的NO.1。與《白夜行》更傾向于社會性的討論相比，這部小說在層層剝繭的懸念、邏輯嚴謹?shù)耐评矸矫娑几褚徊壳楣?jié)完整、無懈可擊的推理小說，開端的平平無奇也讓驚艷的結(jié)局猶如平地驚雷般久久無法釋懷。
靖子為了擺脫無賴前夫的糾纏失手殺了他，被住在隔壁且暗戀靖子的天才數(shù)學家石神發(fā)現(xiàn)。為幫助靖子逃脫法律的制裁，石神憑借其天才智商設下了層層圈套，負責斷案的刑警總是在真相周圍徘徊，卻始終不得要領。而石神則寧愿犧牲自己，也要以這樣的方式為靖子守護著最后一片安寧。
愛不到你，就盡我所能護你周全——我一直知道石神愛靖子，卻沒有想到愛到如此地步。
如果說雪穗和亮司的愛情是最無望的愛情，那么石神對靖子的愛就是最純粹的愛。我始終不能理解為什么愛一個人可以虔誠到犧牲自己，但石神做到了。這個在遇到靖子之前，單純地以解題為樂，始終相信任何事情都可通過數(shù)學推理和衡量的天才石神，竟也將愛情奉作信仰，獻上自己。
這樣的愛是毀滅性的愛，且不談靖子能不能承受得起，但就石神而已，不是偏執(zhí)狂做不到這樣的決絕，所以石神的愛不是上帝之愛，而是更近乎一個信徒的獻身。正如文中所說：“對于崇高的東西，能沾到邊就已足夠幸福?！?/b>
可是這樣的愛已是靖子所不能承受的沉重，一個人怎么能背負著另一個人的犧牲而心安理得地找尋幸福呢？“她從未遇到過這么深的愛情，不，她連這世上有這種深情都一無所知?！泵鎸κ竦氖刈o，靖子只覺自責、煎熬，心中也再無放晴之日。
石神希望靖子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繼續(xù)幸福，但靖子卻無法在良心的煎熬下獨自茍活。這不是所有人想要的結(jié)局，卻也只能一聲嘆息。
就像故事最后，石神的崩潰：
“他發(fā)出野獸般的咆哮，咆哮里夾雜了絕望與混亂的哀號，讓人覺得他仿佛正嘔出靈魂?！?/b>
03. ?愛，是漸行漸遠卻無能為力的無助——《秘密》
看過前兩部，《秘密》的故事看起來就像東野君被瓊瑤阿姨附身之后寫出來的言情小說——車禍、靈魂互換、穿越，這簡直是大熱影視劇的標配。但等故事過半，我開始被一種無力的辛酸感所包圍，直到最后，看著曾經(jīng)以為可以牽絆一生的人走向另一個人的生活，徹底淚奔。
故事很簡單，年近40的平介的妻女遭遇了一次車禍，本已死亡的妻子直子的靈魂卻意外附到醒來的女兒藻奈美身上，從此平介開始扮演亦夫亦父的家庭角色。
如果是韓劇，這可能是一出失而復得的輕喜?。蝗绻菄a(chǎn)劇，這可能是一出權謀和愛情糾葛的宮斗劇?？蛇@是東野圭吾的地盤，一個可以將人性刻畫入骨的推理小說家，所以即使他在寫言情小說，故事中的情感也絕不會輕松。
靈魂互換是宿命，忍痛放手卻是愛情。
當人性的自私已經(jīng)成為無需佐證的至理，東野圭吾卻將定論推翻，重新將敏感的道德沖突推到我們面前，是屈從于避害本能地選擇自保？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愛情？在東野君這里，往往都是后者獲得勝利。
就像在《秘密》中，明知任性的索取也許會讓對方妥協(xié)，但平介和直子在面對愛人的動搖時總是選擇讓步，將主動權交到對方手上。就像直子第一次選擇退讓的時候：
“她半張著嘴凝視著某一處，眼睛充滿了血絲……隨后，直子默不作聲，只是把書本合上，然后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過了一分鐘左右，直子悄悄地爬出了被窩，臉上又恢復剛才的笑容。”
但這種退讓并不會讓愛情變得更圓滿，更多的只是單方自以為是的成全。
就像老頭吃了一輩子魚尾，老太太吃了一輩子魚頭，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老頭最喜歡吃魚頭而老太太最喜歡吃魚尾的故事一樣，相愛中的人總以為是為對方找想，到頭來卻在一次次退讓之中漸行漸遠，連仿若影子般的妻子都消失不見。
就像故事結(jié)尾，當平介不得不像嫁女兒一樣將妻子推到另一個男人身邊：
“他跌坐在地上，用手捂著臉，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
愛是什么？愛是人性的影射，也是始終無法消弭的孤獨感。
東野圭吾筆下的愛情總是帶著如影隨形的孤獨感，以愛之名的犯罪、獻身和陪伴，都無法消弭在動亂的社會下邊緣人物格格不入的孤獨感。像永遠背負著十字架獨自前行的亮司，像只能旁觀靖子生活卻始終無法參與其中的石神，也像一直陪伴在如影子般存在的妻子身邊卻只能看著她漸行漸遠的平介。
病態(tài)的愛情來源于病態(tài)的社會，而人性中的苦難、壓抑和掙扎，在東野圭吾筆下的愛情中，以極端的姿態(tài)展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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