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有什么理想啊，”女孩子重復(fù)一遍問題，揚起笑臉，不假思索道，“我希望保持好的成績，考好大學(xué)找好工作,以后努力掙很多很多錢?！?/p>

“啪……易甜同學(xué), 還有其他方面的理想嗎？聽說你小時候就在作文里寫，要成為一名醫(yī)生，懸壺濟——”采訪的記者瘋狂暗示。

易甜打斷她，仍是笑著，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xiàn)：“不是的，記者姐姐，那是我朋友的夢想?！?/p>

記者無奈，三兩句程式化地結(jié)束了采訪，易甜同他們揮手道別，隔了幾步遠，還能聽見記者對旁邊的攝像說：“沒辦法，播出的時候把最后一段剪掉就好了?！?/p>

由于是周五，采訪又是在放學(xué)后進行的，平日里鬧哄哄的校園此時一片寂靜，易甜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轉(zhuǎn)身回了教室。

果然，教室里只剩了一人，少年坐姿端正，埋頭在草紙上演算著什么，白熾燈的冷光打在他清雋的側(cè)臉，像穿云而過的一束光。

易甜在門口，一時看得有些失神。寫下最后一個數(shù)，江停擱下筆，收拾好書包走到少女面前，見人還傻站著，不由屈指敲了敲她額頭：“別夢游，要掙很多很多錢的易同學(xué)，該回家了。”

“嘶，”易甜回過神，撥開他的手，裝作吃痛地捂住額頭：“想成為醫(yī)生的江同學(xué)，你聽墻角！”

聽墻角？采訪明明就在走廊上，少女聲音清脆，想不聽見都難。沒等他作何反應(yīng)，易甜沖他做個鬼臉,閃身溜進教室：“等我一下，拿書包。”

江停莫名覺得好笑，卻也習(xí)慣了她這樣賴皮，連爭辯都嫌麻煩?！皩α藢α耍医裉毂憩F(xiàn)不錯吧？”放學(xué)路上易甜歪著腦袋講“其實我知道對方想聽什么，可我才不要說違心話?！?/p>

遠處劃過一道亮光，是下雨的前兆，易甜渾然不覺，一步一跳去踩路上的空心磚，繼續(xù)碎碎念：“還有啊，要不是你粗心，他們今天采訪的該是你才對?！?/p>

從小學(xué)一路讀上來，兩人的成績向來是你追我趕，準(zhǔn)確地說，更多時候是易甜在追趕榜首的江停，偏偏后者中考時誤把英語完形填空的答案填錯位，為此白白失分不少。但即便如此，易甜最終也只比他高出幾分，以微弱之差拿下南城的中考狀元。

江停沒有應(yīng)聲，好半天，才察覺身后嘰嘰喳喳的人不知幾時噤了聲，他剛想回頭看看，就聽她情緒低落，自言自語般小聲道：“不過，也因為是我，才會有這樣的采訪。”

狀元不足為奇，哪一屆都會有，可單親，生活貧瘠，學(xué)霸……這些詞組在一起，實在是很好的新聞素材。

易甜低頭看著腳尖，沒注意到江停頓住了腳，迎頭便撞上去。少年身形清瘦，肩脊處的骨骼有些硌人，她“啊”一聲，抬手捂住泛酸的鼻子，眼里泛起一層淚花。

“你于嘛呀？痛死了?！焙孟耠硽柙谘矍暗撵F氣，真的只是因為生理性疼痛。

江停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傘，一手撐開傘，一手將人拉到身旁，好幾次想說什么，卻悉數(shù)敗給了不善言辭，他抵了抿唇，最終只是淡淡道：“下雨了，當(dāng)心感冒?！?/p>

細細密密的雨絲斜飄進來，他不動聲色地傾斜傘面，小心地將少女護在傘下，如同維護她脆弱而敏感的自尊。

周六傍晚，當(dāng)?shù)氐耐黹g新聞便播出了易甜的采訪片段。——送奶工人獨自撫養(yǎng)的女嬰，如今已成中考狀元。

聽聽，簡單一句話，信息量十足。易甜坐在木椅上,纖細的小腿無意識地在空氣中晃蕩，等女主播念完標(biāo)題，畫面切到一張老照片，她一怔，看到了十六年前那個小小的自己。

這張照片她見過，老易很珍惜地將它收在床底下的鐵盒里.照片上的老易穿藍色工裝，騎著一輛兩側(cè)掛籃子的自行車，一側(cè)裝滿哐當(dāng)響的瓶裝牛奶，另一側(cè)是還在啃手指她。

過路的攝影師無意間抓拍到這一幕，輾轉(zhuǎn)找到老易，將沖洗出來的照片送給了他。交談間才得知，老易之所以送奶都帶著女兒，是因為孩子出生沒多久，妻子便不知所蹤。

“怪我自己沒本事，把日子過得太苦了.”老易的收入僅夠糊口，常年吃藥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因此他誰都不怨，“我只想把女兒好好養(yǎng)大?！?/p>

彼時他并不知道，那攝影師拿這張照片去參賽，一時會引起不小的轟動。

老舊的二手彩電開始閃屏，主播的聲音伴著“滋滋”的電流聲，易甜關(guān)了電視，“登登登”跑下樓，一溜煙竄到巷口的小診所里去。

“江停——”剛踏進門口，易甜的聲音便戛然而止。店內(nèi)只有江停一個人正神情緊繃地站在柜臺外，和他面前高大的中年男人，像是形成了某種對峙。

“喲，小姑娘，來看病呢？”那人吸了口煙，吐出一團白霧，“好心勸你一句，就這小子他爸那種庸醫(yī)，來看病就相當(dāng)于送命。”

江停臉色難看極了，卻不等他發(fā)作，易甜先一步搶聲：“你才要看??！”

“你再說一遍?”男人將煙蒂踩在腳下，一副兇相，面對兩個未成年，他像是占盡上風(fēng)。

“我說你有病，嘴還臭！”易甜生氣不是沒有原因，江父行醫(yī)數(shù)十載，這水巷子誰不知道他的好。

男人咒罵一聲，擼起袖子：“臭’頭，老子給你臉了?！比L(fēng)從面前呼嘯而過，易甜下意識閉了眼，下一秒，卻聽到一聲悶哼，她猛地睜開眼，就見江停不知幾時擋在她身前，結(jié)結(jié)實實地替她挨了那一下。

易甜氣急，一口咬在男人的小臂上，用足了力氣，男人吃痛地喙叫一聲，拳頭又要落下，卻忽然被人推得一個趔趄，與此同時，響起一聲怒喝：“你再動手試試！”

見江父回來了，男人不由心虛，罵罵咧冽地要走，卻被江父拽?。骸罢咀。覉缶?，今天非要把事情解決清楚?！闭f罷,他揮揮手，示意江停他們?nèi)ズ竺娴男≡鹤印?/p>

易甜拿了棉簽給江停上藥,嘴角淤青的一片，棉簽摁下去，他輕輕抽了口涼氣，她趕緊放輕動作，嘴上卻埋怨：“誰要你替我擋了？”

“你是女孩子，”江停摸了摸鼻子，沒了方才沖在她前面的氣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剛剛怎么不先問是怎么回事？”不知事情原委，就無條件地站在他那邊。

事實上，那人曾因感冒來拿過藥，過了不久卻找上門，說藥有問題，害他吃成肺炎住進了醫(yī)院，張口就索要一筆不小的賠償，江父要看住院單和病歷，對方卻遲遲拿不出手，最后只惡狠狠地說改天再來，擺明了是要訛人。

聽罷，易甜手下一用力：“還用問為什么，因為你傻呀，一看就是被欺負那個?！薄八弧苯＿至诉肿旖?，卻并不躲開，眼含笑意地看著她：“是因為你好?！?/p>

易甜紅了臉，沒來由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春天，她下來替老易抓藥,彼時江停一個人守在診所里，正背對著店門，一格一格地熟悉小屜里的藥材，嘴里還念念有詞“參術(shù)獲苓甘草比，益以夏陳名六君……”

她猛地剎住腳,就見他察覺到動靜轉(zhuǎn)過身來，一雙眼映著春日流光，清明得不像話。

一場秋雨一場寒，好像從第一場雨后，C城的氣溫便開始驟降。處理好傷口，易甜作勢要走，江停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果然，她兩三步走到過道，又探出腦袋問：“你不送我嗎？”

他抿了抿唇，暗自好笑地起身。甫一走出診所，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再逗她，主動開口：“叔叔最近問題有些嚴(yán)重，最好去大醫(yī)院檢查一下?！?/p>

易甜緩慢地眨了眨眼，她今天來，的確是想問問老易的身體狀況.他最近咳得厲害，以往在診所拿了藥，都能有所緩解，現(xiàn)下卻有惡化的趨勢。

她之所以沒問江家父母，是因為大人間仿佛達成了某種默契，對她說的永遠是“沒事”，不得已之下，她只好迂回地向江停打聽情況。

“早這么和我爸說了，”聽他這么說，易甜有些發(fā)愁：“學(xué)校發(fā)的獎學(xué)金,我全都交給他了，就想讓他上醫(yī)院看看?！?/p>

“但他舍不得，居然說要把錢攢起來，給我上大學(xué)用?！币滋鸬穆曇袈犉饋韾瀽灥?。

江停沉默著沒應(yīng)聲，看著低頭悶悶不樂地踹著小石頭的易甜，想要安慰的手伸到一半，最終停在了半空，只是說：“長大就好了。”畢竟在他們這個年紀(jì)，能做的實在太少了。

巷子里沒裝路燈，只零星幾處平房映射出微弱的光，腳下的石板路有些年頭了，雨后積水，一不留神就會浸溫鞋襪。易甜小心地避開水洼，沒來由地泛起一陣心酸。

她那時想，總有一天，要住進燈光明亮的公寓樓，要帶老易去看最好的醫(yī)生，要過很好很好的生活。

不知從哪天起，時間像是被人撥了快進，一輪四季交替，轉(zhuǎn)眼就迎來了高一下冊的暑假。

長禮作為C城的重點高中，教學(xué)任務(wù)自然抓得緊，明面上放了假，私底下打著“學(xué)生自覺自愿”的口號，取消了早晚自習(xí)，仍在正常上課。

這天，江停在巷口遲遲沒等來易甜，看了眼時間，怕她睡過頭，只好親自去她家做人形鬧鐘.

豈料他剛走到樓下，就聽見有人叫自己名字，一連好幾聲，在沒什么人的早晨，多少有些詭異。

他抬眼望去，易甜趴在二樓的窗口，小巧的五官皺成一團：“幫我請假?！?/p>

“你怎么了？”

“被我爸鎖屋里了，回頭再和你說，你快走，不然要遲到了，”易甜揮手?jǐn)f人，還不忘補充一句：“記得幫我請假呀！”

江停特意起了個大早，趕在老易出門上班前，敲響了易家的門。

錯跡斑斑的鐵門“吱呀” 一聲開了，老易正要去送牛奶，見是他，一愣：“小江啊，什么事？”

江停如實道：“叔叔，今天有隨堂小測，老師不讓缺到，我來找易甜一起去學(xué)校?！?/p>

老易自己沒讀什么書，對易甜的學(xué)習(xí)卻很看重，聽他這么說，沉吟半晌，叮囑道：“那叔叔拜托你個事，把她給我看緊點，上學(xué)放學(xué)都別讓她亂跑.”

得到江停的再三保證，老易才算放下心來，打開了易甜臥室那扇從外面反鎖的門。路上，江停也沒急著問她緣由，只默默地從書包里取出早餐遞過去，還是熱的。

“嗚鳴鳴，江停你最好了！”易甜淚汪汪地看著他，接過小籠包囫回咬一口，自我反省過后，得出結(jié)論：“以后和我爸賭氣前，一定要先吃飽。”

“......”

易甜不是沒和老易吵過架，卻沒有哪回比這次更嚴(yán)重。起因是她偷偷報名參加了一個名為“夏日宴”的征文大賞，比賽分了好幾個單元，易甜文筆不錯，又多少代入了自己的成長經(jīng)歷，竟誤打誤撞地進了復(fù)賽。

復(fù)賽地點在鄰省，來回車費報銷.她考慮良久，決定來一出先斬后奏，老易得知此事，覺得她那是不務(wù)正業(yè)，說什么也不讓去。

“反正我票都買好了。”易甜硬著脖子不肯讓步，她沒有說，她這么想去參賽，完全是奔著豐厚的獎金。

這一年多來，老易的身體每況愈下，有時大半夜里，她隔著一堵墻都能聽見他劇烈的咳嗽聲，夜里再難握，天蒙蒙亮?xí)r，他還得去工作。

她想為他減輕負擔(dān),卻破天荒地氣得老易將她鎖在了家里。她算過了，來回車程十二個小時，如果江?？蠋退蜓谧o，她清早去，當(dāng)天夜里就能趕回來。

“所以求求你了，”易甜雙手合十，表情誠懇，“復(fù)賽在后天，就讓我去試試吧.”

她模樣其實生得很好，五官小巧得恰到好處，一雙眼尤其靈動，眼尾向下彎時帶了幾分委屈，拒絕的話讓人怎么都說不出口。江停別開臉，垂下眼臉不去看她：“我答應(yīng)過叔叔，要看好你?！?/p>

易甜曉得他向來說到做到，背過身嘟囔一句“小古板”，悶悶不樂地往前走。

江停僵在原地，內(nèi)心掙扎好半天，終于做好決定似的幾步追上去，輕嘆一聲：“所以，我陪你一起.”

陪她一起，看顧好她，從某種意義上講，也不算違約。江停無聲自嘲，他的原則在易甜那里，從來都不如想象中堅定。

后來很多時候，易甜都在想，如果她不那么倔強就好了。

復(fù)賽結(jié)束后,她緊趕慢趕回到C城,還沒走近巷口，就聽到一陣嘈雜的人聲，不遠處的人群圍成一堆，不知在說什么，有人看到她，眼神古怪里摻雜著同情.

不好的預(yù)感霎時涌上心頭。相熟的人七嘴八舌地告訴她，她這么晚沒回來，老易擔(dān)心她，出門去找，夜色太黑，他又跑得急，才沖出巷口，就被迎面駛來的貨車撞出幾米遠.

易甜撥開人群，地面只剩一灘暗紅色的血漬，被夏夜的熱氣一蒸騰，仿佛還保有人的體溫。

她腿一軟，整個人搖搖欲墜，江停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眼疾手快地穩(wěn)住她身形：“我問過了，我爸已經(jīng)把人送去醫(yī)院了，叔叔還活著?！?/p>

易甜眼里一片茫茫然，聽到這話，才像是勉強活過來一點。江停擁住她,感受到她細微的顫票，只覺胸腔某處也跟著悶悶地疼。

他不會安慰人，只笨拙地輕拍她背部,哄小孩兒似的，反反復(fù)復(fù)道：“別怕，甜甜別怕，叔叔不會有事?！?/p>

那樣一場事故，又怎么會真的沒事呢？老易從手術(shù)室轉(zhuǎn)到普通病房，易甜站在床邊看向那張灰敗的臉，視線再往下，雙腿的位置有一處塌陷，他再也沒辦法踩著單車挨家挨戶送牛奶了.

易甜不敢再看，胸口沉沉地壓下一塊大石，憋得她快要透不過氣,她轉(zhuǎn)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好像只要逃離滿室的消毒水味，眼前的一切就會如同夢境般消散。

外面大雨滂沱，易甜仿佛無知無覺，正要一腳踏進雨幕，細弱的手腕卻被人一把抓?。骸澳闳ツ膬?？”

易甜抬頭望去，江停將不斷滴水的長柄黑傘靠在墻上，另一只手里拎了保溫桶。她強打起精神，沖他笑笑：“給我爸送的嗎？他暫時還不能……”

江停搖頭：“是送給你的，你要照顧好自己，才有精力照顧叔叔?！彼私馑?，面上逞強，卻把什么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易甜紋絲不動，笑臉卻一點一點垮下去，江停沒來得及說什么，少女已經(jīng)一頭撞進他懷里，與此同時，她緊了緊環(huán)住他的手，甕聲貧氣道：“別動，我只抱一小會兒.”

江停身上帶著雨后的潮溫，懷里的溫?zé)釁s絲毫不減，他當(dāng)真一動不動地站著，過了會兒，感覺到胸前暈開一片濡溫。他終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不怪你”三個字還沒說出口，易甜已經(jīng)仰起臉，抹一把眼睛，冽嘴笑了笑：“好啦！我沒事了.”

她把他帶到老易的病房前，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而后接過他手里的保溫桶, 打開蓋子聞了聞，故作夸張道：“哇，是鯽魚湯，江阿姨最拿手了！”

她剛喝了沒兩口，房里忽然傳來“哐當(dāng)”一聲，兩人俱是一怔，江停率先反應(yīng)過來，一把推開門，扶起了半個身子掉在床外的老易。

“小江怎么也來了？”老易靠在床頭，擺了擺手，“我就是想倒個水，沒事?！?/p>

隨后進來的易甜撿起杯蓋，她紅著眼眶，倒了一杯水遞過去，沒忍住小聲啜泣。

“傻閨女，哭什么？”老易當(dāng)然察覺到了右邊空蕩蕩的褲管，也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可他只字不提，甚至半開玩笑道，“我送了半輩子奶，現(xiàn)在終于可以提前退休了?！?/p>

“爸，對不起?！焙貌蝗菀字棺〉难蹨I頃刻間決堤，易甜更加難過，心底翻涌的愧疚幾乎要將她整個吞沒。

“叔叔，是我該說對不起?！比绻f誰要為此擔(dān)責(zé)，江停打心底覺得錯的人是他。

老易板起臉：“以后誰都不準(zhǔn)說這話了，人各有命，我啊，看你們都好好的，就知足了?！?/p>

時間的齒輪并未因此停下，老易傷好后，在家附近找了一份守門的活,易甜也沒能在比賽中拿到名次，沒人再提這次意外，日子看似平淡如水地過了下去。

卻無人料到，命運早在暗處埋下了伏筆。

班主任將易甜叫到辦公室那天，人人都只當(dāng)是對優(yōu)等生的例行關(guān)照?！半m說高二了，要以學(xué)業(yè)為重，但老師想了很久，決定權(quán)還是應(yīng)該交給你?！卑嘀魅伍_門見山，指了指坐在角落戴著鴨舌帽的人：“這個人認識嗎？”

翹著二郎腿的那人仰起臉，易甜只看一眼，便肯定地回：“宋青山導(dǎo)演?！?/p>

在當(dāng)今的影視圈,宋青山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了黑馬，選角眼光獨到，也捧紅了不少新人，不過而立之年，便坐穩(wěn)了名導(dǎo)演的稱號。

但易甜之所以會認得他,還因為他是整個C中的驕傲.宋青山樂了：“小丫頭，叫學(xué)長，當(dāng)然，也是你的貴人。前提是你不拒絕我的話.”

前段時間C中百年校慶，邀了宋青山出席，他無意間看到易甜那端采訪，稚氣未脫的小姑娘口口聲聲說要賺錢，眼里閃爍的光芒和野心，符合極了他遲遲未敲定女主演的新劇本。

“我真的可以嗎？”易甜反問宋青山，同樣的話，又問了一遍江停。

“易甜……”江停的嘆息輕不可聞，他合上練習(xí)冊，厚厚的一本放到她手上，“你的未來在這里，再過半年，我們就是要上戰(zhàn)場的應(yīng)屆生了.”

手上的重量有些沉，易甜心里浮起的綿密氣泡也跟著往下沉，觸到現(xiàn)實的塵埃，眨眼便碎裂了。是啊，即便是宋青山，也無法保證她一個絕對敞亮的未來。

眼看一周的答復(fù)時間就要到期,易甜原本做好了婉拒的準(zhǔn)備，卻在一夜之間改了主意。

老易倒在家里，還是江停幫忙將他送去的醫(yī)院，直到這時，易甜才曉得早在幾個月前的車禍里，老易就被醫(yī)生宣判為了癌癥患者。

“病人不肯治，說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現(xiàn)在，唉?！敝髦吾t(yī)生意味深長地搖搖頭。

連體檢都不愿做，怎么會舍得高昂的治療費。易甜蹲在地上，哭得絕望時，忽地想起了宋青山。

江停瞞著家里取出了自己從小到大的壓歲錢，替老易交完住院費回來，只見易甜直起身，定定地看著他，說：“我不要什么絕對了，我要賭一把.”

他一怔，幾乎是瞬間明白了她在說什么。

江停想起她向自己尋求建議時，問的是“我可以嗎”，而不是“我該不該”，其
實那時他便捕捉到了她心里那桿天平的傾斜，可他還是自私地勸她留下。

因為他真的怕啊，怕她走得太遠，他追不上，觸不到?？伤辉杆倏嘞氯チ?。

下一秒，他聽見自己有些發(fā)啞的聲音：“那就祝你賭贏這一回?！?/p>

易甜開始三天兩頭地請假。她本身人緣極好，可這件事的內(nèi)情，同齡人
里只一個江停清楚，偏偏后者沉默寡言，大家不好去問，私底下議論多了，很快流言傳開來，都說易甜去做大明星了。

事實上，易甜后來的消息，就連江停都知道得少了，她每回學(xué)校一次，座位上堆的書就少幾本，直到期末考前夕，她的課桌已經(jīng)稱得上空蕩。

有時江停做著題，余光瞥到那處空缺,只覺心里某處像破了個洞，有風(fēng)呼嘯而過。

考前，C中難得放了學(xué)生一個完整的周末，易甜就是在周五那天回來的。

經(jīng)紀(jì)人陪著她一道，她和從前不同了，主演名單一曝光，這個非科班出身的小姑娘便吸引了公眾的視線，人們靜靜地觀望著，新一代的青女郎，究竟能走多遠。

剛收拾完一損練習(xí)卷，經(jīng)紀(jì)人便催促她離開，她回頭看一眼江停，舔了舔唇，問：“歡姐，這是我的好朋友，可以順道送他回去嗎？”

話里行間，某些字眼扎得人有些疼，江停臉色冷下來，原先說不用，話到了嘴邊，又聽她補充道：“我想和他說會兒話?！?/p>

他心一軟，終究什么都沒說。保姆車行駛在正翻修的路面上，顛得人有
些反胃，易甜條件反射般捂住嘴，雪紡袖順著她的小臂滑下去，白皙的皮膚上露出青青紫紫的擦痕。

“這是怎么回事？”江停擰了擰眉。

“??？”易甜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反應(yīng)過來他問的是什么，忙扯下了衣袖，語氣輕巧：“去沙漠拍戲時弄的，沒關(guān)系，是小傷.”

的確是小傷，畢竟她身上還有吊威亞時墜落造成的傷，每逢陰雨天，骨折的地方就隱隱作?？伤菑牧汩_始的新人，既然拼上未來去賭這一把，就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再多的苦也肯吃。

這些話她不愿講，硬生生轉(zhuǎn)移了話題：“你呢，最近成績還好嗎？”

“就那樣吧。”江停話本就不多，尤其前排還坐了兩個陌生人。

接下來一陣靜默。分別的這些時間，兩人間竟生分到了這個地步。

易甜心緒復(fù)雜，等她反應(yīng)過來時，請求的話已經(jīng)脫口而出：“歡姐，這兩天我想回去住.”

車已經(jīng)開到了巷口，易甜的手早已躍躍欲試地放在了車門上，經(jīng)紀(jì)人這才明白著了她的道，好氣又好笑：“你給我下套呢？”說罷又?jǐn)[擺手：“算了算了，這幾天本來就是變相放你假 你去吧，別惹事，有事兒打我電話.”

才半年的時間啊，易甜踩在這片走了十幾年的土地上，想起過往所有，忽然覺得際遇這兩個字，實在是太讓人捉摸不透了。

整條巷子總歸就那么長，走到底也用不了多久，易甜任性地讓江停陪著自己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終于頓住腳：“江停,再過幾天就是我生日了?！?/p>

江停低低地嗯了一聲，他當(dāng)然知道，她每一年的生日，他都記得用心準(zhǔn)備了禮物。

“今年我不想要別的禮物，你給我寫一封信，好嗎？”易甜背手倒著向前走，俏皮的高馬尾在腦后一晃一晃的，像極了她小時候的模樣。

“好.”

“隨便寫什么，但你要記得夸夸我，行嗎？”

“行.”

“還有啊……我下學(xué)期可能就不去學(xué)校了，他們請了輔導(dǎo)老師，我在劇組也可以學(xué)習(xí)?！?/p>

“……嗯。”事到如今，江停又能說什么呢，他所希望的不過是她星程坦蕩，道路順?biāo)臁?/p>

哪怕這路上與之并肩的人，不再是他。

“煩了你十幾年，那，以后我就不打擾你啦！”不知幾時到了易家樓下，易甜沒有等他回答，逃避什么似的，轉(zhuǎn)身飛快地上了樓，留下一句“再見”，很快吹散在風(fēng)里。

江停怔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二樓的燈光徹底熄滅，才輕聲說了句：“再見?！?/p>

高二那年的期末考一結(jié)束，易甜便被經(jīng)紀(jì)人催命似的接走了，江停答應(yīng)的那封信，她始終沒有再收到。

此后整整一年，兩人都沒再聯(lián)系過。晃晃悠悠到了高考，成績出來，江停意料之中是本市的理科狀元，報考了全國最好的醫(yī)學(xué)院，而易甜雖分心許多，好在基礎(chǔ)扎實，以文化分第一的成績，考進了中央戲劇學(xué)院。

宋青山點名讓她主演的那部電影終于上映了，她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總算沒有率負所有人的期望，一夜成名這種事真實地發(fā)生在她身上，她如愿住進了燈火通明的高級公寓，過上了很好很好的生活，也帶老易看了最好的醫(yī)生——卻還是沒能留下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

老易那一拖延，直接將病情從中期拖到了晚期，易甜努力這么久，也不過是在用各種手段，替他延緩死亡降臨的那一天。

老易來這城市就是孤身一人，如今走了，能出席他葬禮的，也不過是工友和從前的鄰居。

江停自然也是來賓之一，他走邁眼前時，易甜有片刻的晃神，什么時候，他竟又長高了這么一截呢？現(xiàn)在的她，只及他下頜的位置。

“節(jié)哀?！苯Ｕf著和他人如出一轍的話，摸出一個白色信封想要遞過去，才踏出半步，易甜已經(jīng)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完全出于本能反應(yīng)。

江停愣住了，易甜也沒好到哪兒去，她大腦有一瞬的空白，反應(yīng)過來后，語無倫次地解釋：“不是的，你知道他們……”

他們什么呢？是記者的長槍短炮，角落里悄然按下的快門，還是暴露在大眾視野里的不安全感？易甜突然發(fā)覺，不知何時起，她已經(jīng)有了這么多甩不開的顧慮，讓她時刻如履薄冰，謹(jǐn)言慎行。

她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最終只是說：“有人在看，我怕傳出什么對你不好的消息……”

“我知道的，”江停點點頭，貼心地替她解圍：“欠你的那封信，你還要嗎？”

易甜按了按發(fā)熱的眼眶，在外人看來，就像是在為逝去的父親哀悼，良久，她收拾好情緒，松開手接過信，道一聲“謝謝”。

江停不再言語，轉(zhuǎn)身離開。

所有遺事都處理完畢，易甜回到家，小心地拆開了那封信，可她只掃了幾眼內(nèi)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便如潮水般涌來。

他真的夸她了，像所有粉絲會對她說的話，禮貌而疏離。如果不是熟悉他的筆跡，她幾乎要懷疑這封信是否真的出自他之手。

可事到如今，她還能期待什么呢？即便如她所愿，聽到想聽的話，她又能給出對等的回應(yīng)嗎？

她將那封信仔細裝好，疲憊地向床上倒去。

江停從老易的葬禮上回去以后，昏昏沉沉睡了很久，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里，他看見高中時代的自己，坐在小小的書桌前，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一封信致易甜.

長長的五頁信紙，由衷地細數(shù)她的好，未了，他寫：不管你走多遠，我都在原地等你。寫完又覺得哪里不妥，想了想，劃掉最后一句話，改成：我都會努力追上你，你只管大步往前走就好。

這樣一句話，幾乎耗盡了少年全部的勇氣?？赡欠庑艆s并沒有立即送出去，無數(shù)次他想找她，卻發(fā)現(xiàn)連她住哪兒、電話是多少都不得而知。

高考后的暑假，他好不容易打探到她的行蹤，像所有熱愛她的人那樣,在機場等
她的出現(xiàn)。

等待的間隙，他聽周邊的粉絲熱烈地討論著她，語帶驕傲：“人美戲又好，甜甜值得！不過你有聽說那誰誰嗎？說和甜甜地下戀來著。”

“假的假的，就他也配？再說，團隊都辟謠了，甜甜一心搞事業(yè)，才沒心思談戀愛?！?/p>

“不行不許不可以！甜甜還小，戀愛我會心碎脫粉的?！?/p>

“..……”

七嘴八舌間，不知是誰高聲吼了句“出來了”，人群寂靜一瞬，然后炸開了鍋，他們蜂擁而上，聲音幾乎要刺破江停的耳膜。隔著攢動的人頭，江?？匆娔菑埵煜び帜吧哪?，彎唇笑著，接過紙筆幫人簽名，很快又在保鏢和助理的掩護下，撤進了門口等候已久的車?yán)铩?/p>

他攥緊手里那封信，明知那就如同指間沙，還是忍不住用力去握。

他想起中考那年，他并非因為失誤才填錯了答題卡，而是仔細權(quán)衡過他們間的分差，名次要在她之下，但也不能退太多，這樣她拿到那筆屬于狀元的獎金，才不會起疑心。

而現(xiàn)在呢？他忍不住反復(fù)問自己，你配嗎？你現(xiàn)在的力量能為她做什么嗎？半晌，他松開了力道，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慶幸沒有早早地送出那封信，怕她看了，只是徒增負擔(dān)。

所以葬禮前，他才匆忙地另起一封，像完成任務(wù)般交了出去。

夢的最后，易甜與他道別，說的是：以后我就不打擾你啦！

——我想被你打擾，哪怕是一輩子也沒關(guān)系。

他原來是想說這句話的啊。

可他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那句輕飄飄的再見，竟是連同他們往日的時光，一同吹散在了風(fēng)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