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幾條在我生命里出現(xiàn)過的狗狗。

第一條是外婆家的小土狗。

叫他小土狗，是因為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不是我薄情，而是他根本就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要叫他的時候，估計也就是“阿旺”、“旺旺”之類的，或者就只是招招手。他是真正意義上的農(nóng)村土狗。認識他的時候，我還很小，小到還不太能記事情，但是我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

都說上海是個不夜城，但是在以前，那指的是黃浦江以西。入夜后，江東面就是一片漆黑，尤其到了冬天。我永遠忘不了失去小土狗的那個冬夜。

每次去外婆家，離開的時候如果天色已經(jīng)暗了，小土狗就會默默地跟在自行車后面護送我們，無論你怎么勸他，他都很倔強地堅持送到他認為安全的地方。

從外婆家到我們家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全程漆黑的小路，如果我們走這條路，小土狗就會送我們直到進家門；另一條路的后半程是有著稀疏路燈的馬路，這樣的話，他就會將我們送到馬路口。那幾年，這種護送就像是一種默契，人和狗無聲地在夜路里穿梭，夜色再濃，我們也覺得安定。

直到那年，小土狗離開了我們，再也沒有護送我們到又一個新年。因為臨近年關，我們離開時已經(jīng)快半夜了，就決定走有路燈的馬路。小土狗像往常一樣護送我們到馬路口，但是那天他猶豫了，也許時因為那天的馬路太安靜了，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讓他有些不安。我們穿過馬路后，他也跟著我們走到了馬路中央，張望著，似乎在確定是否安全。而就在這一瞬間，一輛疾馳而來的出租車奪去了他的生命。一切發(fā)生得太快，他都沒有來得及發(fā)出叫聲。

那時的場景，到如今，留在我記憶里的已經(jīng)只剩下兩條線了，但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一條是橘黃色的車頭燈夾著紅色的車身劃出的直線，另一條是小土狗被撞飛，又重重砸落地面的拋物線。

其他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聽我爸媽說，我哭得特別傷心。他們沒有讓我看小土狗的尸體，用爸爸的外套蓋著，送回了外婆家。小土狗被埋在外婆家屋后的空地里，據(jù)外婆說，還給他燒了紙錢。

小土狗不是一條會撒嬌賣萌的可愛的小狗，每次他所做的只是默默地在一旁陪伴。我們或許不親近，但是有一種無形的東西將我們捆綁在一塊。

他的離開，也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認識到死亡。

第二條還是外婆家的狗狗，不過這次是一條大狼狗。

他是一條很威猛的大狼狗哦。在我的記憶里，他長得比我高大，他的鼻子老是在我頭頂嗅來嗅去，好像在查看有沒有危險物品；一有風吹草動，他就會伏低身子發(fā)出威脅的吼叫聲，隨時準備撲出去撕咬；他只聽外公的話，也只吃外公喂的食物。所以，我特別怕他。

大狼狗在的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是住在外婆家的?，F(xiàn)在回想起來，那時他就像個警衛(wèi)一樣，每天都在看護著我們。

有一次，外公外婆要出門辦事，又不方便帶著我，就將我一個人留在家里，告訴我不要亂跑?？墒俏矣X得很委屈，我從來都是有人陪的。我不想一個人呆著，就想偷偷跑出家門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大狼狗突然跳出來攔在我面前，本來我是很害怕的，但是我很倔，又太想出去了，就壯著膽子想從大狼狗身邊溜過去。大狼狗就過來一口咬住我。

咬的傷口直到現(xiàn)在還在，左手的小臂上兩個細細淡淡的牙印。但是疼痛的感覺似乎從來沒有在我的記憶里出現(xiàn)過，反正我不記得痛。

自那以后，我就沒見過大狼狗了。外婆說，因為咬了我，他被外公訓斥了一頓，送人了。后來，老是不吃東西，沒過多少時間就死掉了。聽到這些的時候，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再長大些，每次看到左手臂上的牙印，我都特別傷心，特別內(nèi)疚。他只是聽主人的話，不想讓我隨便亂跑，如果他真的想要咬我，怎么可能只留下這兩顆細細的牙印。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身體慢慢長開，這兩個牙印也越來越淡了。我希望它們不要消失，因為對我來說，它們代表的不是傷害，而是一種嚴厲的愛。

第三條狗是我們自己家的。他叫小黑。

其實我和小黑沒什么感情，因為養(yǎng)他的時候，我住在外婆家，他的事情都是媽媽跟我說的。媽媽算不上是個愛狗的人，但是卻經(jīng)常會提起小黑。

媽媽說，那時我們家境很不好，她和爸爸整天都在為生計奔波，也因此才把我送到外婆家。爸爸因為工作原因經(jīng)常不在家，媽媽一個人撐起家里家外，每天早出晚歸，累到倒頭就能睡著，可是日子有時候還是無以為繼，苦悶的時候，吃著飯也能哭出來，她老是說她是吃著眼淚拌飯熬過來的。

在那段最艱難的日子里，只有小黑陪伴著媽媽。媽媽說，就算回家再晚，至少家里有個生命在等她。有他跟進跟出的，一個人也不覺得害怕。一哭吧，他就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皺著眉頭看著她，然后她就不好意思再哭了。媽媽說，小黑很瘦，雖然是條黑狗，毛卻黃黃的，家里窮，沒給他吃過一頓好的。

農(nóng)村里養(yǎng)狗不講究，平時都把狗放在外面自由活動，到晚上狗自己會準時回家。有一天媽媽下班回到家卻沒有見到小黑，只在院子里看到一灘血跡。鄰居告訴媽媽，白天有人來打狗，把小黑打死了，尸體也帶走了。

那天，小黑本來在村子里玩，后來突然瘋了一樣往家里跑，拼命用爪子抓門，可是家里沒有人，門也鎖得嚴嚴實實的，他就被打死了。

后來我特意去看過家里的門，木質(zhì)的門上有幾十條深淺不一的抓痕，應該就是小黑留下的。

我曾經(jīng)問過我媽，小黑不在了，她有沒有哭過。我媽說沒有，一條狗有什么好哭的。但是我知道，她騙人，她撒謊最差勁了。

到如今，我媽有時還會嘆息，快沒命了也不知道跑遠些，就知道往家里跑；要是家里有人，就不會被打死了；早知道就不鎖門了，反正也沒什么可偷的... …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家里都沒有養(yǎng)狗。直到我念大學的時候，才遇到了小福。

小福是一條蘇牧，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成了一條流浪狗，每天混在一大群流浪狗里，在小區(qū)的花園里撿食吃。那時他估計才三、四個月大，毛臟兮兮的也看不出是條蘇牧。他是狗群里最小的，跑又跑不快，就是跟在一群大狗屁股后面瞎轉(zhuǎn)，也分不到什么吃的。我們看著他可憐巴巴的，就把它給帶回家了。

也許是流浪的日子太苦了，小福特別珍惜我們給他的家。他是我見過的最最乖的狗狗。

他的脾氣很好。狗狗一般都會護食，在它們進食的時候動它們的食物就是自找麻煩。但是小福不會，有時候我和他鬧著玩，從他嘴里搶走他正在吃的東西，他也只是默默順從，靜靜地坐到一邊。

媽媽不允許小福進臥室，他從不越雷池一步。那段時間，我大多數(shù)時間是不關臥室門的，因為我一進臥室，小福就會趴在門口看著我、陪著我。

小福特別聰明，我們沒有特別訓練過他，但是無論你說什么，他都明白。舉幾個例子你們就會明白。

有一次，我心情不好，小?？次液芟辆妥谖彝冗吪阄?，但是我誰也不想理，就淡淡地對他說，你別在這里，去你自己呆的地方。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就慢慢走回了自己窩里。

還有一次，家里包餛飩。包完的餛飩放在廚房的桌子上，小福趁我們沒注意的時候偷吃了幾個。被我們發(fā)現(xiàn)后，他就躲在自己的窩里不敢抬頭。我們都覺得好笑，就以逗弄的口氣對他說，你去廚房跟餛飩認錯道歉。沒想到，他就真的跑去廚房放餛飩的桌子下面，低著頭坐了好久。我們?nèi)叶夹λ懒恕?/p>

還有，我們家的人都很懶，從來不帶小福出去溜，每次都是讓他自己在小區(qū)里逛。每次他出門前，媽媽就會跟他說，你自己去玩吧，不要出小區(qū)，一會兒就回來啊。這幾點，小福全部都能做到。那時，我媽經(jīng)常拿小福做例子教育我，你看小福都比你懂事。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要說完估計三天三夜也不夠。

小福和我們在一起過了很多愉快的日子。可是，漸漸地日子不再愉快了。家里開始充斥著爭吵聲，再后來，家也不再像家了，而小福成了最直接的受害者。爸爸把小福帶出去丟掉了。

我很難過，不知是為了小福，還是為了自己。

一星期以后，小福回來了。那天早上，我打開門，就看到他趴在門口，渾身臟污，骨瘦如柴，他應該已經(jīng)回來有些時候了，但是沒有吵，也沒有鬧，就是靜靜地等著我們開門。他看到我特別開心，一下?lián)涞轿疑砩??？墒?，接著，我做了一件讓我后悔一輩子的事情。我推開了他。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雖然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他，但是再看到他的瞬間我覺得害怕，我覺得他不該再回來。

他沒有再撲到我身上，坐在地上不做聲，直到媽媽出來把他叫進家門。

小福在家里住了幾天，就又被送走了。送走之前，我摸了摸他的頭，我看到，他哭了。

好多年以后，我才敢問起小福。媽媽說，小福后來被送到了一個遠房親戚家里，再也沒有吃過一口飯，喝過一口水，每天每夜就是撕心裂肺地嗚嗚叫，后來不叫了，去看，發(fā)現(xiàn)他死掉了。

現(xiàn)在每次一個人的時候想到小福，我都會哭?？墒?，這有什么用呢？我們給了他一個家，又毀了他一個家。他是我的家人，我卻把自己不想要的痛苦再一次施加到他的身上。

我真的很后悔。當他再一次回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應該狠狠地給他一個擁抱，那樣，無論后來發(fā)生什么，至少他會知道，我是愛他的。

我們?yōu)槭裁匆B(yǎng)狗？有人是為了看家護院，有人是為了排遣寂寞，有人只是單純因為別人都在養(yǎng)。但是無論是因為什么，狗都會成為我們生命里不可分離的一部分。

很多朋友都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吧，你想養(yǎng)狗，但是家里人反對養(yǎng)狗，你就偷偷的養(yǎng)，或者不管三七二十一強行把狗狗帶回家，家里人一開始是一百個抱怨，可是后來卻真心真意的寵愛狗狗。

狗狗就是這樣有靈性的生命，我們怎么可能舍得用冷酷去面對一份毫無保留付出的愛和信任？怎么可能不去愛狗狗呢？

我自詡是一個愛狗的人，但是直到一次次失去后，才明白，怎么去愛狗。我生命中出現(xiàn)了那么多的小精靈，他們用他們短暫的生命向我演繹了一種特別的愛，也教會我如何去愛。

現(xiàn)在，我又開始養(yǎng)狗了，因為又是條黑狗，所以我就叫她小黑。媽媽表示很不屑，但是我知道她心里是挺開心的。

小黑有些調(diào)皮搗蛋，貪吃愛玩，有時候真是讓人非常頭疼。她覺得我們應該每時每刻都陪伴著她，只要她獨自一個的時候，就嗯唧嗯唧地埋怨。我媽總是開玩笑說，我們家多了個小公主。

看上去是狗狗依賴著我們，其實是狗狗和我們互相依賴著彼此。我們會好好地相處，再也不會重復犯過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