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不異空?？詹划惿Ｉ仁强?。空既是色。受想行識。亦復(fù)如是。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心經(jīng)

那個漂亮女人是誰？

幾百個人都在大聲說話。潤德超市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誰也沒注意，門口一側(cè)的紅布條上寫著：有了疫情早報告——

李亮和店長盧俊巧就站在標(biāo)語下，他倆也在說話。他們說話時，目光朝著3號收銀臺看那位高個子漂亮女人，只見她大約二十五六歲吧，長長的黑發(fā)扎成一個黑球纂扣在頭上，一根銀簪子綴著金色大圓環(huán)吊墜，飄飄蕩蕩橫插進(jìn)黑圓球的肚子，修長白皙的胳膊如兩條白蛇吐著血絲啪啪地吸點(diǎn)著收銀機(jī)。眼前滿滿一購物車的貨，一會兒就打理清爽。

購貨的男人推起購物車，臨走還扭著頭看著美女，嘴里不住咋咋；年輕女人推了他一把，大聲說：看什么看，沒見過美女啊——回家我脫給看——

梁美玉微低著頭，摸一把額頭上的微汗，眼睛一瞥瞅見店長盧俊巧與一位高個子白凈男人說話，她心想，莫非那男人就是新接手超市的老板嗎？她心里一翻個，身上像觸了電麻酥酥，莫名地覺得那個男人挺帥。她下意識輕喊一句，下一個。在她這個檔口排隊等候的人往往比別的檔口多，但總是快速流動，人跟著人，車頂著車，像一股金色的河水，在她的閘口歡笑著流瀉出去。

那個漂亮女人是誰？

一年前，她剛來時可沒有這樣快——她是從晉北山區(qū)來杭州的打工妹；

店長盧俊巧向新老板李亮介紹著，李亮乜斜著眼朝梁美玉的身段瞥了一眼；盧俊巧繼續(xù)說著，看她長得白凈漂亮個頭高，像時裝模特；大家伙送了個外號叫——狐仙！老板，你可小心，別惹一身騷——盧俊巧說別人的閑話，尤其是梁美玉的閑話，她特有興趣，不覺得就咯咯笑出聲來，一看老板李亮，馬上意識到自己也是個打工的，哪有資格提醒老板，覺得失言趕忙捂住嘴。

李亮的心思沒在她這兒，自然不會與這樣一個俗氣的淮北女人計較，他甩一甩漂亮的分頭，黑亮黑亮地就與盧俊巧的黑鬢角挨到一起——在她的耳邊詭異地嘀咕。再看盧俊巧的臉上一會兒緊繃成肉包子，一會兒就又笑成了開心麻花。

午飯后，超市里人流漸漸稀少了，制冷機(jī)的響聲也聽出了呼呼地響動吹著涼風(fēng)。

李亮覺得時間過的太慢了，他的欲火繚繞在夏日熏蒸的熱氣里，空調(diào)開足了功率都不能減少一絲一毫，他腦子里全是梁美玉，病懨懨地想象著與美人的親昵，就單等紅娘去傳那個佳期鴻雁。好不容易挨到過午，他催促盧俊巧去找那個美人。

梁美玉斜靠在收銀臺上，悄悄掏出手機(jī)看，微信里有她老公吳勝利發(fā)的一條信息——你們發(fā)錢了嗎？中午飯吃了嗎？我想孩子，你想嗎？梁美玉馬上回復(fù)——這才幾號就發(fā)錢呀，你又沒錢啦？嘟——，就看見盧俊巧扭著細(xì)腰向閘口走來，她趕緊把手機(jī)塞進(jìn)短裙子的后兜，立時滾圓的臀部就鼓囊起來；

也正是這時，吳勝利蹲在距離梁美玉幾十公里外的公路邊上的樹蔭下，拿著農(nóng)夫山泉往嘴里灌，熱汗順著圓臉嘩嘩往下跑，電動摩托車放在太陽直射的公路上曬的像蔫了的瘋狗，呼呼地喘著粗氣。知了一聲長一聲短地喘叫著。

吳勝利的焦慮不安像中午的驕陽，熱烈地不可阻擋。他有些后悔來到城市打工；哪有在家好，老婆孩子熱炕頭，冬天在炕上貓著打牌，夏天在陰涼地里躺著吹山風(fēng)。這兒可好，老婆天不亮就走，太陽落山才回來，與老婆親熱她卻睡的像死豬，任你擺弄；自己個天天在外跑外賣，回到家也累散了架，有心荊地，卻無力扶犁。給人家送飯看見人家孩子，他就想自己家的孩子；孩子扔給老娘看著，那也是想啊。這會兒，美玉也不知道想不想孩子？

梁美玉還顧不上想孩子，盧俊巧已經(jīng)站在她的面前，白白的臉上掛著笑意這是少見的。

梁美玉的印象，店長她是經(jīng)常酸著臉，罵這個干的不好，嚷那個手腳太慢，這時她上下打量著美玉，又微微點(diǎn)點(diǎn)了頭，說：梁美玉，昨天晚上做美夢了吧？

梁美玉懵懂著問：做美夢？沒，沒有啊。每天回去就睡死過去了。

盧俊巧笑笑說：開玩笑哪，去吧，老板找你談?wù)?，有——請?/p>

梁美玉腦子嗡響著，她指著自己問：找我？談什么，是不是新老板要給漲工資？

4號臺、5號臺的收銀員也都支棱起耳朵聽這邊說話，2號收銀臺的楊歡歡，伸長了脖子湊上來問：店長，長工資呀？

盧俊巧馬上繃了臉，粗聲粗氣地訓(xùn)斥說：漲什么漲，我說你們沒別的事，誰跟你們說漲工資啦，你——（指著2 號臺的楊歡歡）上個月弄錯了賬，還沒罰你哪?？丛诶相l(xiāng)的份上，我替你頂著呢。楊歡歡馬上像被人抽了筋軟塌下去，其他人也都扭過身子，好像與自己無關(guān)直直站立著。

盧俊巧環(huán)視一圈，又把頭轉(zhuǎn)到梁美玉身上，冷臉轉(zhuǎn)成了笑臉，沖梁美玉又笑著點(diǎn)著頭。

梁美玉覺得她的笑里藏著奸，正像她們村的吳媒婆，當(dāng)初，非要把她說給深山溝頭圈村的段瘸子，就為掙那比山外多出來的二百塊的跑腿錢。梁美玉還在愣怔，盧俊巧已打出了收款單據(jù)交到梁美玉手里，扭身走了。梁美玉脫下綠色工裝坎肩，打開柜抽屜，拿出現(xiàn)金點(diǎn)了，關(guān)了收銀機(jī)，頁面上跳出一個大大的鬼臉嘟嘟調(diào)皮淘氣的笑臉。

冷風(fēng)機(jī)呼呼地響，吹出冷風(fēng)。

梁美玉交了賬款就去衛(wèi)生間洗了一把臉，略施淡粉，重新涂抹了口紅，左右扭著臉看著自己，一面墻上的鏡子里就映出來一個漂亮女人的姣好的面容了，她又低頭拍拍褲腳看看低跟黑皮鞋，輕輕跺了幾步，就邁著輕步朝三樓老板辦公室走去。

她是從沒有進(jìn)過老板辦公室的，她竟有些許的期待，她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也正像有一個謎，等著她去猜。她走進(jìn)老板辦公室了。

霎時，辦公室的豪華氣派把她震驚了——猩猩紅的軟地毯如紅海鋪散開去，伸向各個角落；寬大的黑牛皮沙發(fā)像紅海中漂浮的黑屋艦船，擺成了品字型，躍躍欲試，黑屋的艦船旁擺放著鮮艷的盆花，花朵爭相怒放搖曳著漂亮的腰肢，綠植環(huán)繞在紅海的周邊，有的綠蘿跟著爬山虎逃離隊列，徑直沿墻爬到房頂上；一坐假石山水在紅海一角嘩嘩地噴灑著清清的水珠，幾十尾大金魚游曳在蓮花開放的水池中，一只巨大的貔貅，張著大口、咧著胡須，瞪著兇很的大眼，橫亙在老板桌正前方，好像說：不管怎樣，聲勢要大。

梁美玉的眼睛都不夠使啦，她輕挪著腳步，左看看，右瞅瞅，往前試探著走，像劉姥姥進(jìn)了大觀園；她看見了籠罩在一股輕白煙霧中的店長盧俊巧了，以及站在她身邊的老板李亮，她緊走兩步接近了那煙霧，盧俊巧也朝她走過來，兩人相遇了，盧俊巧手里端著一杯咖啡趔趄著要倒，梁美玉下意識就去扶她，嘩——咖啡飄灑著飛出去了，劃了一條弧形，飛濺在李亮淺藍(lán)色西服上，藍(lán)色海洋上就?陰了濃烈的稠糊糊。

梁美玉傻在那，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是盧俊巧故意腳下打滑，來了個淮女散花？還是自己喝醉了酒，腳下沒站穩(wěn)？她想我沒喝酒啊。不等她想清楚，盧俊巧已經(jīng)大吼起來：好你梁美玉，你不長眼，你瞎了眼——這么大的地方，你往哪撞？把、把、把、把、把，老板這么漂亮的西服弄臟了，你賠、賠、賠的起嗎，這身西服好、好、好、好幾萬塊——

盧俊巧慌慌張張的樣子以及結(jié)結(jié)巴巴的吼聲，像極了梁美玉她們小土高村的孫寡婦，她有事沒事就愛在村口上演一出潑婦戲，盧俊巧雖然沒有像孫寡婦那樣滿地打滾，可是那個聲調(diào)那個做派，簡直是一個師傅教的似的，梁美玉想笑又不敢笑，只臬呆呆地站在哪，像個逃學(xué)的中學(xué)生等著大人的懲罰。

李亮笑殷殷地脫下西服，盧俊巧趕忙接過來，轉(zhuǎn)身沖著梁美玉粗聲說，去、去，弄干凈，老板寬宏大量不會讓你賠的。不過，這個月的獎金全部扣了。

梁美玉心里懊悔極了，一個月的獎金雖然不太多，可是也夠她和吳勝利吃飯的，這第一次進(jìn)老板辦公室就給扣了獎金，這、這、這算怎么回事呀？梁美玉笑不出來了，她感覺自己讓盧俊巧給騙了，騙了她一個月的獎金，騙她在老板面前丟面子，而盧俊巧的懲罰方案，像早已經(jīng)成竹在胸，背誦的滾瓜爛熟，這又是怎么回事？梁美玉還在愣怔著想，盧俊巧不容她再想了，又高聲吼著，快去，弄干凈送過來。梁美玉委屈地要哭，接過西服扭身大步邁出去。

梁美玉送清理干凈的西服，再次走進(jìn)辦公室時，只有老板李亮一個人了；他翹著雙腿搭在老板桌上；整個身子藏在貔貅巨大的身影后，見梁美玉進(jìn)來，他站起身，迎著走出來，一把抓住梁美玉的胳膊，梁美玉一驚，他順勢接過西服掛在旁邊的大衣架上。

他身上一股古龍香水合著李亮汗味沖進(jìn)梁美玉的鼻孔，她是第一次聞到這種味，美妙的香氣使她眩暈了一下——李亮回過身一把托住梁美玉搖搖欲墜的玉體。李亮款款地說，那個漂亮的女人是誰？

紅海顛覆了，梁美玉像翻滾著的白色魚蝦，面瑕吹起了古龍香水的夾雜著的荷爾蒙的熏熱，李亮嫌衣服太多絲襪太長，脫去遮蔽軀體的布絲，雙人高臺跳水般跳進(jìn)紅海中游蕩了；連爬山虎綠蘿都在天上歡呼跳躍，黑屋艦船起起伏伏，悠悠蕩蕩地向著紅海深處開去——梁美玉被嗆著了水，她喘著粗氣怒問，憑什么這樣，你是、、、我的什么、、、人？

李亮紅著眼也瞪得挺大斷斷續(xù)續(xù)說，我就要你——要想在我這干，就乖乖地聽話，不然，就讓你滾蛋！梁美玉被他托舉又摔進(jìn)海里，貔貅也好像在喊，不管怎樣，聲勢要大——李亮健壯威武，像個游泳教練，梁美玉在他懷里掙扎，有氣無力地踢打，就像是長頸鹿掉進(jìn)海里又遇到海豹的襲擊。

她閉著雙眼冥想——飄飄蕩蕩中——海平線上走來一位蒙著褐色布包巾的年輕女人，滿臉風(fēng)塵臟污不堪，眉眼間透出慈祥的微笑。但是，長途的跋涉已經(jīng)使她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搖晃的像風(fēng)中的藎草，終于她重重地摔倒在塵土中，泛起的黃塵一會兒就把她覆蓋了。

梁美玉想起來了，那是她的娘——一個游牧家族的后裔，她為了尋找那個初戀的情人，逃離蒙古包踏上內(nèi)地尋找情人的漫漫征途，她被黃沙和饑餓一次次阻擋，在荒蕪的路上，她用自己身體換了充饑大餅和水，短暫的留住，用溫和的話語和柔軟身體報答施主，她又開始向南方挺近，直到走到了小土高村外再一次倒下。

梁美玉的父親從山外趕集回村，被那個躺在黃塵中的女人絆倒，他嚇得要跑，隱約聽到了輕聲的呼喚，轉(zhuǎn)回身見是個活著的女人，就拿出水和干糧讓她吃喝，那女人吃喝了就要脫掉褲子讓救她的人荊地。老實(shí)膽小的梁五哪里敢，就死說活說把女人扶回了家。

洗去風(fēng)塵，她顯出了姣好的面容，鄉(xiāng)鄰們紛紛來看說，梁五好艷福，摔個跟頭拾了個老婆。就這樣她在梁五的炕上住下了，這一住就是二年，在住到半年后生下了梁美玉，一年后又生下了弟弟梁烏玉，人們說，內(nèi)蒙女人是路上懷的孩子來的，弟弟還在吃奶，她又踏上了她的長途之旅。

她叫什么，梁美玉不知道，記事時她早已經(jīng)足跡天涯了。梁五只是說，你們的走娘。鄰居四嬸說，那時梁五叫她格格。梁美玉問過村里的老校長，他說，她叫烏蘭琪琪格。梁美玉記得，老校長說話時嘆了一口氣后說，女人，比男人更屬于大地，你爸若不是拾了你娘，他就是死了，靈魂也只能是飄零天外的孤魂。老校長的話，梁美玉不太明白深刻的含義。

但是，從那以后，梁美玉不在記恨娘，也認(rèn)可了那個永遠(yuǎn)在路上走著的娘。

紅海上已經(jīng)風(fēng)平浪靜，眩暈的頭淹沒在水里聞到腥臭，抬起身子聽到假山石上滴落的水珠嘩嘩地親吻水面，冷風(fēng)嗖從白白的魚身上吹過，她打了一個寒顫。李亮已經(jīng)穿好襯衣，白的像一團(tuán)雪，晃晃悠悠地在她身邊消融。李亮把一疊錢，輕輕地放在魚的白白的身上了，又蓋上了一條白浴巾，好像他的戰(zhàn)利品不能讓陽光和月光看到，更不想讓那個兇猛的貔貅看到。

性強(qiáng)暴，是犯罪，報警；梁美玉腦子快速閃出這些關(guān)鍵字，當(dāng)她的涼涼的手臂按住那一疊錢的時候，估摸著有五千塊，她的想法快速地融化了。是對錢的需求更實(shí)際，錢能換回大餅和水，就像她的走娘一樣，不就是一路走一路用身體做著補(bǔ)償嗎？想自己也不是黃花大閨女，有老板喜歡還有錢賺不虧呀。

她在這場搏斗中感覺到李亮的力量，是超乎尋常的力量，她既滿足又竊喜，想到了老公吳勝利，不管哪方面李亮都比吳勝利強(qiáng)百倍！梁美玉啞然失笑，心想，這就是命。她抓起錢，抱著肩膀跑進(jìn)里面的臥室。

盧俊巧一直在門外徘徊著“站崗”。紅海上的一場博斗，她在門外想象著，身上也不時地戰(zhàn)栗，身上也出了汗，躁動的難受。她既想讓李亮把梁美玉制的服服帖帖，又嫉妒梁美玉長了個好模樣，她心里罵李亮，罵所有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都是好色之徒。直到李亮打開房門，她又壞笑著扭動細(xì)腰——水蛇腰，滋溜鉆進(jìn)辦公室，臉上堆著笑打掃戰(zhàn)場，收拾殘局。李亮夠意思甩給她一千塊錢，盧俊巧笑的更燦爛了。

吳勝利一下午眼皮直跳，他折了根牙簽覆到眼上，在老家都是這樣做，他又想左眼跳財右眼跳災(zāi)，他慶幸自己是左眼跳的，想著美玉老婆今天肯定開錢，他盼著太陽快點(diǎn)落山，也盼著美玉早點(diǎn)回家，晚上還可以兩個人過過家家啪啪啪；他正在胡思亂想，咣——一下子撞上一輛停在路邊的紅色小臥車，從車?yán)锵聛韨€女孩，大約二十來歲，吵嚷著要他賠車。吳勝利暗中罵自己倒霉，不是說左眼跳財嗎，這還沒見錢就破財了。

太陽落山了，梁美玉坐在地鐵上，迷迷糊糊地瞌睡著——她想起自己十七歲時的處女身，是給了一個糟老頭子，心里就一陣陣惡心，又引以為榮，因?yàn)槟鞘菫榈艿芏龀龅臓奚?，也為老爸梁五在小土高村有面子、、、、。她努力不讓自己想，索性就聽起音樂——咣鐺鐺，地鐵走著、走著。

她和老公吳勝利租住在鄉(xiāng)下，坐地鐵、再倒汽車，行程近三個多小時，每天上下班都要跨過“篤溪河”；這條河在梁美玉心中就是楚河漢界，是分割美麗繁華的城市生活和疏落冷僻鄉(xiāng)村的界河，她曾發(fā)誓要跨過這條河，過上城市人的生活。今天包里有了五千塊錢，她認(rèn)為自己離這個目標(biāo)不遠(yuǎn)了。

回到家已是晚上九點(diǎn)，吳勝利還沒回來。她做好了晚飯，給吳勝利打電話，電話關(guān)機(jī)。梁美玉心里不安起來，她想著出去找找，不過說實(shí)話，找是不好找，但是，在家也呆不住啊，她走出了家門；夏夜的浙北鄉(xiāng)村是清爽的，當(dāng)?shù)氐拇迕褡≈愃苿e墅的自家房，悠閑的男人女人們在路邊麻將室噼里啪啦地打著麻將，嘰嘰咕咕的浙江語言，她聽不明白，就像是到了國外似的。哪有鄉(xiāng)音哪就是家?？蛇@里沒有，她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來到十字路口，遠(yuǎn)遠(yuǎn)看見吳勝利和一個女孩在路燈下親昵著說話，旁邊有一輛紅色的小臥車和吳勝利那輛像瘋狗一樣的電動摩托車，梁美玉心里一怔——

梁美玉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來，面前的這個蠢笨的男人，原來在老家那也是高大威猛的，他家里弟兄多，吳勝利是老大，說話辦事還是說的過去；現(xiàn)在還是這個人，怎么到了這兒就窩囊了就格格不入了？看他跟那個女孩說的挺熱乎，要在平時她會沖上去問個明白，今天，她卻沒有了那份沖動，也覺得自己已經(jīng)背叛了他；或者說是不愿意再在那男男女女之間的事上費(fèi)精氣，她甚至想?yún)莿倮苍撚袀€人的空間，她默默轉(zhuǎn)圜身子回到家。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吳勝利回來了，他見美玉已經(jīng)睡了，也沒言語，就悄悄地躺下，這時，已經(jīng)是后半夜，他也覺得時間過得真快了?；谢秀便彼孟窨匆娬驹谔锲栝g的那個美玉，又感覺身邊的這個梁美玉，離他很遠(yuǎn)很遠(yuǎn)了。

當(dāng)吳勝利醒來時已經(jīng)是上午九點(diǎn)，梁美玉早已經(jīng)到了超市。趁中午吃飯的時間，她去女人用品商店買了口紅、奶白色套裙、連腳襪和白皮鞋，到女人香水店買了蘭蔻奇跡。當(dāng)梁美玉武裝上以后再次出現(xiàn)在李亮面前時，真把他再一次驚艷呆了，他不由自主地又再問，那個漂亮女人是誰？

晚上，華燈齊放時節(jié)，梁美玉已經(jīng)坐在李亮的奔馳車上，飽覽著西湖美麗的夜景，西湖的夏夜溫暖的甜，湖水泛著麒麟的彩光，抖動的細(xì)碎且輕柔的瞇眼，仿佛藏著許多秘密。在鉑金國際大酒店吃了飯開了房。一進(jìn)房間，梁美玉故意癱軟在軟絨絨的地毯上放聲大哭。

李亮一愣趕忙抱住她，梁美玉梨花帶雨地說，她要和老公離婚。李亮一驚問，為什么？梁美玉把昨天晚上想好的詞一板一眼地說起來，昨天，我把發(fā)生的事給他說了，李亮問，什么事？梁美玉含羞帶嗔著打了李亮一拳又說，你知道的，還故意問！就是咱倆那事。

李亮長出一口氣，坐在地毯上，仍然抱著梁美玉，大聲說，你傻呀，這種事，哪有跟自己老公說的？梁美玉遲緩了一下又說，不說，他、他要做夫妻的事，我沒力氣了，他說，你是不是跟別人搞到一起了？我問，你怎么知道？他像逮著有把的燒餅，就大罵我搞破鞋，不要臉，這要是在老家就夠以村子人說閑話說上一年的——，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后來，他還打我，說不過了，要跟我分手。李亮說，分就分，他敢怎樣？老子看上的女人就是我的，跟他離、離，我還巴不得你早離了，做我的情人，倒也省的麻煩。

梁美玉聽李亮口氣挺硬，又哭著說，哪那么簡單，孩子要撫養(yǎng)費(fèi)，他還要分手費(fèi)，跟他離了，我連個住處也沒有，總不能睡在馬路上，這里里外外得不少錢哪，我這命好苦啊，都怨你——李亮反而大笑起來，說，好辦，凡是錢能解決的那都不是事。

李亮點(diǎn)上一顆煙抽起來，說，這樣，我先給你買套房，你安心住下，給你那個狗屁老公離了，給他十萬分手費(fèi)，讓他滾蛋，孩子撫養(yǎng)費(fèi)嗎，也沒多少，你說個數(shù)？梁美玉懵了，吞吞吐吐地說，那、那，我再跟他商量商量。

李亮已經(jīng)躺在白色軟床上，伸著懶腰說，你看盧俊巧這個店長當(dāng)?shù)迷趺礃?？梁美玉一邊脫衣服，一邊走向洗澡間，聽李亮這樣問挺意外隨口就說，挺好的呀。李亮又說，我要你來做副店長，怎么樣，敢不敢？

梁美玉打開花灑，她想讓自己冷靜下來。溫暖柔滑的水流沖刷著白色的鯨魚，滿身的魚鱗還帶著紅海的腥味，是魚有這腥味，還是腥味離不開魚。嘩嘩嘩——梁美玉擬制不住傷心的淚水從眼睛里流出來，合著花灑的水流澆灌著悲傷的心緒；她默默在心里一萬次地說對不起、對不起，老爸梁五和老公吳勝利一張黢黑皺紋的尖臉和一張憨厚的圓臉，就掛在水流的墻壁上了——他倆是她的兩個沒有血緣的男人，然而，卻是她的生命中的一部分。

梁五有了女兒有了兒子，生命之火在他50多歲的時光隧道中換發(fā)出了生機(jī)，他已經(jīng)不再只滿足去山外趕集賣一些山藥和羊皮，他要闖蕩江湖，到更大的地方去給兒女掙下一片天地。他帶著17歲的梁美玉、15歲的梁烏玉來到太原郊區(qū)租下二十畝地搞花木養(yǎng)殖，爺仨起早貪黑地擺弄花木。不久，吳勝利也來到這兒，說是跟著打工，其實(shí)他是追趕夢中的戀人。

一天，苗木場來了一個中年男人，梁五讓美玉買來好茶，做好飯菜好飯招待他。中年男人喝了三杯酒后，說，是代表縣政府來考察考察；咱縣示范區(qū)上級領(lǐng)導(dǎo)要來視察，急需綠化，是陳副縣長親自抓的示范工程；看在梁五是老鄉(xiāng)的情分，看在好看的妹子在這兒吃苦，就答應(yīng)買下他種的樹苗。鼓舞他們回家鄉(xiāng)干一番事業(yè)。

梁五是老實(shí)本份的莊稼人，被這天上掉下來的好事，感動得無可無不可，梁美玉也不再心疼花了那么多錢招待他；梁五試探地問三十萬顆楊傘樹苗是否太多，中年男人吐了煙圈后，說，別說是三十萬，就是再多一倍也都要得起。一塊錢一顆，栽種上后只要活了就給錢。還不要回扣。

梁五感念菩薩顯靈，給他們送來了財運(yùn)。特意去廟里請了菩薩供在窩棚里，每天上香，香氣和煙霧就在林木間環(huán)繞起來了。

梁五帶著梁美玉、梁烏玉和吳勝利，忙活了幾天，起苗、打包、裝車，一趟趟大汽車把樹苗全拉走了，他們也跟著回到他們的縣的一個離縣城60里地的新農(nóng)村示范區(qū)，幫助人家挖坑、栽苗、澆水，也忙活的不亦樂乎。

幾天后，樹苗全部栽上，也都郁郁蔥蔥地活泛起來了。梁五高興，大家都高興，就等著拿到錢回家。一直等了半個月也沒見到那個采購商，梁五急的嘴上起了泡，嗓子也啞了，就這樣他還三番五次地往縣城跑找有關(guān)部門，一去一回就是好幾天，梁美玉和弟弟梁烏玉要不是有吳勝利在身旁，她姐弟倆真不知道怎么等下去。吳勝利比梁美玉大三歲，大小伙子的他耐不住性子了，大聲說，這叫什么事，住沒地方住，（他們?yōu)楦苫罘奖闩R時住在窩棚里）吃又吃不上，走，咱們?nèi)フ摇Ｋ麕е烙窈蜑跤窬拖蚩h城走去。

到了縣城，兩眼一抹黑，到縣政府不讓進(jìn)，他們就在門口等，不錯眼珠地盯著找那個采購商和梁五，一天什么也沒找到。晚上，梁美玉身上僅有二十塊錢了，她買了一盒方便面和幾個燒餅，三個人湊合著吃了，就到汽車站的候車室呆了一晚上。

第二天，吳勝利讓梁美玉姐弟倆在縣政府門口等著找，他要去別處轉(zhuǎn)轉(zhuǎn)找找。吳勝利昨天就看見縣醫(yī)院，他聽村里人說過，賣血能給錢。這時，他就邁著大步走了進(jìn)去。到了中午，下班的干部們從里邊出來，梁美玉仔細(xì)看著尋著，人們漸漸少了，她又一次地失望著。她只好摟著弟弟烏玉沐浴在冬日的懶散陽光里了。烏玉說，姐，我餓了，咱們還有錢嗎，買個燒餅咱倆先吃了。梁美玉訓(xùn)斥弟弟說，就你餓，我和勝利誰不餓，等勝利哥回來再一塊吃。

吳勝利回來了，站在梁美玉和梁烏玉矮坐著的兩個滿臉凄涼滿身臟污地像流浪者的面前，他倒像個凱旋的將軍了，他財大氣粗似地?fù)]揮手說，走，下館子去，咱們有錢了！

梁美玉驚訝吳勝利一上午就變成這樣的口氣和狀態(tài)，她下意識地感到吳勝利不是偷了，就是搶了，她心里感到一絲恐懼。吳勝利看著梁美玉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她想歪了就哈哈笑著說，哪能呀，我吳勝利再窮，也不會去偷更不會去搶；人不會讓尿憋死吧；天無絕人之路吧！哎，我一想，我一個大小伙子，身體棒，抽一管子血人家就給了180塊錢，咱們就餓不死啦！

梁美玉猛地站起來拉住吳勝利的胳膊看著，那上面有個紅針眼——在黃的碘酒的包圍下，那個紅針眼像放大的眼睛盯著梁美玉看。她心里一熱，眼睛里也就熱了。她撫摸著吳勝利的胳膊，帶著哭腔嗔怪著他。吳勝利拉起梁烏玉，摟住梁美玉的肩膀向前走著。梁美玉認(rèn)真地對吳勝利說，勝利哥，咱不能下飯館，還是買幾個燒餅，湊合吃了，不餓就行。吳勝利說，干嘛，咱有錢了。梁美玉從心里覺得不能隨便消費(fèi)吳勝利的仗義，何況那錢是他用賣血換來的，她不忍心隨便亂花。她笑笑說，還不知道找到找不到我爸和那個人，以后還不知怎么著呢，咱得省著花。吳勝利掏出那180塊錢，塞給梁美玉說，行，聽你的，你看著花。

從此，梁美玉的心里感到吳勝利是可以依賴的人，是在危難中見到了他擔(dān)當(dāng)。三個年輕人孤零零的心中有了一絲的慰籍；他們在冷風(fēng)嗖嗖的空曠的古城墻腳下，互相依偎著無目的地踟躕著。買了燒餅和三瓶礦泉水，一邊走一邊吃喝。正無目標(biāo)地走著，迎面遇到一個騎著突突冒黑煙的摩托車的中年男人，他看見梁美玉她們仨就停住車，橫跨著腿喊道，呦，那不是梁五家的拖油瓶女娃嗎，咋，找你爸呢？梁美玉他們站住看他，吳勝利認(rèn)出是臨村的糖稀貨老段，就與他拉呱著；說啥哪，你狗的也跑縣城耍啦？

老段拿出一顆煙點(diǎn)上抽起來，在煙霧中壞笑著說，找她爸梁五呢吧——梁五更能?！@女娃越長越俊爽啦啊，來與叔耍耍？吳勝利聽他不說好話，就喊叫著要上去揍他，梁美玉緊緊拉住他忙問，叔知道我爸在哪里耍？吳勝利也怒懟說，是啊，你狗地咋就見了，你要給我玩糖稀小心我揍死你哩。老段被吳勝利激活了，他也咧起啞巴嗓子說，我糖?。縿偛胚€見他哩！梁美玉又追問一句，我爸在哪兒？老段指指前邊高高的暗黃色城墻上的一排低矮的房屋說，在那里呢——有老騷娘們陪著吸片片呢。咋啦，你們?nèi)フ艺覇?，要找不到你再罵我哩。梁美玉拉起烏玉朝古城墻上瘋跑，吳勝利也隨后趕上她倆。

梁美玉是從酒店打車回到家的，她不讓李亮送她，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更多的事；她不是小姑娘了，還沒有輕飄到不知道自己是誰——她是從磨難中摔打過、從底層生活中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塞北的風(fēng)霜早已把她的心，風(fēng)裂的皮糙肉厚；風(fēng)花雪夜式的浪漫，從來沒有在她的記憶里存儲過程序；她明白男女之間的媾和不過是逢場作戲，是生理和肌膚的觸碰，得到多少、失去多少，都像過眼的風(fēng)煙，都不過是為了滿足荷爾蒙的片刻痙攣，與生存的意義是滿足吃飽肚子一樣的——

正像她的母親，一路得奔走，用身體置換填飽肚子的食物；吳勝利用血換來買食物的錢；只不過置換是否等量，是否值得罷了；正如這世間萬事萬物都是空性，都在變化，什么也留不住，甚至稍縱既逝；可是，萬事萬物又都存在，這就是人們說的有聲有色，可這個聲色只不過是空性事物變化的載體罷了，剛才她還與李亮耳鬢廝磨，現(xiàn)在人各東西，她坐在舒服的小臥車?yán)?，他可能早已把她拋到腦后；或者又幽會別的女人去了——

梁美玉思緒飛揚(yáng)著——她嘴角一瞥，笑了，她想人們給她起的外號——狐仙。狐仙挺好，狐仙是修煉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智慧化身，是洞穿了萬事萬物才變化成仙——而人的壽命才不過區(qū)區(qū)幾十年，怎能與狐仙相提并論；這個人們說她好看的皮囊里，莫不是真住著仙家？還是仙家就是這個白皙好看的皮囊？

小臥車挺快就到了家，梁美玉下了車，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已經(jīng)偏西，夏夜的風(fēng)，涼涼的，貪婪地親吻著她裸露的胳膊和長腿，她打起精神，穿過一個小池塘，朝出租屋走去。司機(jī)懷著詭異的心思想，這么靚的女人怎么住在村里，她又是從大酒店出來的，肯定是個雞，都是貧農(nóng)還充什么大尾巴狼？司機(jī)抽著煙，吐一口吐沫，猛地開車跑遠(yuǎn)了。

吳勝利一直打著梁美玉的電話，一直是關(guān)機(jī)，他出來進(jìn)去走著；在家與汽車站之間來來回回走了八趟。梁美玉進(jìn)門看見燈還開著，吳勝利斜靠在床上睡著了，她輕手輕腳地脫下套裙掛在墻上，只穿著黑乳罩和紅褲頭，到廚房兼做洗漱間的小屋洗了手。

吳勝利被水聲驚醒了，隨口問，回來了，咋啊回這晚？手機(jī)還關(guān)機(jī)？梁美玉坐到床沿擦抹著雪花膏說，嗨，忙傻了。又是開會又是整賬，手機(jī)沒電都顧不上充；告訴你個好消息，我要升職啦！吳勝利也精神了忙問，那就可以漲工錢了。梁美玉看看他，笑著說，就知道漲工錢，那是肯定的還用問嘛！吳勝利說，哦，你不想漲工錢呀，這出來哪哪都要用錢，沒有錢啥事情也弄不垅。

梁美玉躺在床上了，她伸著腰身說，這來來去去好幾個小時，快把我累死啦，我升了職就更忙了，可能搬到員工宿舍去住了——梁美玉試探著說出這句話，等著吳勝利的反應(yīng)。吳勝利挺意外地說，原來也沒聽你說，超市有員工宿舍呀，那你不回來了，我怎么辦？說著半拉身子壓在美玉的身上。梁美玉把他摟住說，正好，你可以找那個女孩多聊聊了唄？

吳勝利坐起來說，那個女孩？哦，你看見昨天晚上那個女孩，嗨，那是我撞了人家的車，人家沒讓我陪錢。你猜，那個女孩是誰？誰？梁美玉本對那個與吳勝利聊天的女孩沒興趣再問，經(jīng)他這一賣關(guān)子倒有了興趣。吳勝利說，那是咱縣的副縣長的閨女，在杭州上大學(xué)，今年畢業(yè)就回家了。你忘了，她爸陳副縣長還給咱們解決了樹苗款呢！

梁美玉一驚問，真是他閨女？這么巧！吳勝利興奮地說，可不是唄，我一開始也不信，她說咱家鄉(xiāng)話、說咱縣城的景致，那是一點(diǎn)也不差，比咱們知道的都多呢。不過，她說，像咱們這樣在外邊打工不是長事；國家現(xiàn)在鼓勵什么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我聽著還是那么回事。這有什么好，人家有錢那是人家的，咱們永遠(yuǎn)是賣苦力的，掙不下大錢。不如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守著自己的地、守著自己的老人孩子，那多好啊，哪像現(xiàn)在這樣，咱倆一天不在一塊。梁美玉心里也泛起波瀾。

先兩日沒有發(fā)生梁美玉與李亮的媾和，吳勝利早兩天撞車遇到那個女孩，現(xiàn)在吳勝利的一番話使梁美玉后悔自己的計劃，或者說詭秘的心思將半途而廢，她與李亮漸漸熾熱起來的欲火被一瓢冷水澆滅。

她瞇著眼睛像是睡過去了；夏夜的月亮只剩下彎彎的一鉤，房子外貓尖利地叫了起來，尖聲劃著玻璃板，茲——茲——，歐——?dú)W——，直直勾住月亮也勾住她的心尖，一陣一陣地顫栗剝離著她的心——又一陣一陣的對叫，貓的尋歡何以如此地用呲牙咧嘴的尖叫討取對方的愛情，難道愛情真的這么重要，如果不是愛情而是暗夜里的陰謀，這尖叫就是可怕的角斗，非撕破面皮就是咬破肚子。

恍惚中，梁美玉站在陳縣長面前，他張著大嘴，噴著酒氣又面皮帶著奸笑地怒罵那個采購員——中年男人，騙了縣政府、騙了梁五一家、騙了三十萬顆楊傘樹苗款，說那是一場誤會，是一次不該發(fā)生的糾紛。

梁美玉清楚記得也是這個陳副縣長在縣鄉(xiāng)領(lǐng)導(dǎo)們的簇?fù)碇鴧⒂^了新農(nóng)村示范基地，連聲夸好好好，不久，大紅獎狀拿回來了成了全國新農(nóng)村綠化環(huán)境示范縣，而她的老爸梁五為此已經(jīng)困頓地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債，人也沒了精氣神。

陳縣長憐惜他們破例給了十萬補(bǔ)償款，反復(fù)強(qiáng)調(diào)是例外，也是最后，就是告到法院也就這么多了。梁美玉嗚咽著，她無言以對只剩下感激再感激，驚喜自己遇到了清官大老爺，多多少少算有了進(jìn)項(xiàng)，還清地款租金、青苗款，他們爺仨還有吳勝利就能回到小土高村，也算梁五衣錦還鄉(xiāng)了。

梁美玉只記得感激的淚水模糊了眼睛，嘴里嘟囔著感謝的話，也隱隱約約聽陳縣長說，光嘴說感謝那是不行的、、、、、接著一道道門關(guān)閉著、又關(guān)閉著，太陽就隱沒黑乎乎地房間里就看不見亮光，她眩暈著被抱到床上，撕裂著痛苦已經(jīng)麻木，任何獲取都有付出，何況這是一筆巨款；這是奔走的娘與老爸梁五給她上的人生第一課，她不痛苦；痛苦，只是生在幸福中的人的矯情，她什么也不是，一切回報都有付出，天下沒有免費(fèi)的午餐；一切都是交換，何況男女之身也是空色，有所謂了與無所謂又能怎樣，到了這一步也只能聽天由命。

梁美玉從黑屋里走出來，外邊的天也暗淡下來了；遠(yuǎn)遠(yuǎn)看見歡迎她的是站在昏黃路燈下的兩個看上去已經(jīng)矮小猥瑣的抱成一團(tuán)的黑色圓球球，接著，黑色圓球球滾動著向她碾壓過來，帶著沖天的熱浪和熟悉的體臭，三個人歡呼著，就抱成一團(tuán)，又加大了那個黑球的體量。

貓的尖利叫聲還在空氣中起起落落，顫抖的音聲里抖擻著月亮的清輝，梁美玉想著想著到了這個地步，反而懊悔她有吳勝利在身旁，如果實(shí)施她的計劃就添了雙重的危險。早知現(xiàn)在，何必當(dāng)初。她慢慢開始后怕自己險些一腳踏進(jìn)沼澤，一旦陷落，萬難拔腳。

一年前，與吳勝利結(jié)婚后的第五年，兒子女兒也都離了手，她心心念念要學(xué)老爸梁五去闖蕩江湖，靠打工賺錢，吳勝利堅決反對，說誰誰誰打工摔傷了腰，誰誰誰被老板強(qiáng)暴——梁美玉知道，這是吳勝利編造的嚇人故事，他也沒憑沒據(jù)。

梁美玉不吃不睡，裝瘋賣傻，搞得吳勝利拿她沒辦法，最后，又是他們?nèi)齻€開會，這時候梁烏玉也已經(jīng)結(jié)婚，在村里包了二十幾畝地還在搞花木種植，日子還過的去，媳婦是鄰村的中專生，兩個人心氣高，還在縣良種站的扶持下搞起了馬鈴薯新技術(shù)栽培。

梁烏玉也勸姐姐、姐夫與自己一起種馬鈴薯，兩家合到一起，擴(kuò)大種植面積——梁美玉撇撇嘴角不說話，吳勝利無奈地?fù)u頭，里間炕上的梁五咳嗽一聲，長出一口氣說，命呀！讓她去吧、去吧，去跟著她娘走吧——她就是個野種！

梁美玉跳過去怒氣沖沖地指著梁五的臉，她的手指哆嗦著、嘴唇顫抖著，嘴里嘟嘟囊囊說不出一個字———梁五在城墻上的低矮黑臭的格子間里，也像現(xiàn)在這樣依躺在土炕上，一個黑丑的50多歲的女人依偎著他給他點(diǎn)煙，黑黑的粗糙的手撫摸他的尖臉，梁美玉拉他走，他噴著滿嘴酒氣，搖晃著身子竟給那個黑丑老女人說，這女娃是他的小媳婦，氣的弟弟梁烏玉上去扇他的嘴，氣的梁美玉蹲在墻角哭，吳勝利大喊道，梁五叔，再喝酒也不能喝到狗肚子里說鬼話吔，梁美玉是你的娃！

吳勝利就上去拉梁五，梁五說什么也不動身，喊叫著說，我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是我的！并罵他們都是野種，都是坑害他的死鬼——后來，他們終于在縣政府門口跪著喊冤才逼出了辦公室主任，約好了時間見縣長。

梁五說什么也不愿去見縣長，卻逼著梁美玉去見，并說女人去好辦成事——

17歲的梁美玉獨(dú)身站在那里了，顯得孤單羸弱，任誰張著的大嘴一口就能把她吞下去。

后來的事，美玉從沒給吳勝利說，她想是她的走娘——派吳勝利來做她家的護(hù)花天使，她不能傷害他。梁美玉說不出話，是不能說出來，她壓住氣憤；畢竟梁五收留她的走娘并養(yǎng)育了她，還有了同母異父的弟弟烏玉，梁美玉慢慢地屈軟了雙腿跪在梁五的炕前哭了，接著，梁烏玉也跪下哭——

吳勝利揉著睡眼推搡著梁美玉，醒醒，美玉，你做夢哭了？梁美玉一下子坐起來，吳勝利寬闊的臂膀摟著她，圓臉貼著她的淚水洗刷過的慘白的瓜子臉。

窗外貓的叫聲已經(jīng)漸遠(yuǎn)了，窗外泛起了魚鱗般的光，嘟嘟嘟——咣當(dāng)、咣當(dāng)，收垃圾的車子來了——最早報告著晨風(fēng)的吹起，跺跺跺，樓上跑下上早班的人的腳步——

你做惡夢啦？吳勝利搖晃著梁美玉問。梁美玉晃晃昏沉的頭，長發(fā)就鋪散著開來，糊住了吳勝利的圓臉——她暗自慶幸沒有拿李亮那五萬塊錢，好險差一點(diǎn)賣了自己，也賣了這個圓臉吳勝利。梁美玉撥攏開那一縷縷的黑黑長發(fā)，撅起紅紅的小嘴就親吻上了吳勝利厚厚的嘴唇，親昵地說，我漂亮嗎？你要了我吧，任你到天涯海角，我都跟你走——！

超市的員工大會上幾十個人一起說話，像進(jìn)了鴨棚——不住勁地吵吵吵，盧俊巧訓(xùn)斥了一——就尖著嗓子宣布梁美玉升任副店長——人們竊竊私語，沒見著梁美玉的身影——李亮更是急的里走外轉(zhuǎn)，打著電話，但就是沒人接。

——盧俊巧扭著細(xì)腰走進(jìn)老板辦公室向李亮報告，有人說，梁美玉傍上大款去國外了，也有人說她跳槽去了更好的超市了，更玄乎的說她見到一個老尼姑，跟著她走了——

李亮都是無語地?fù)u著頭。

盧俊巧看老板不相信這些傳言，最后她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依我猜，狐仙——憑著自己漂亮的臉蛋，一定是去“豎店”當(dāng)演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