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移根不改芳(2)

災后重建,剛竣工投入使用的這個地鐵站,被設計成一只巨大的白色“和平鴿”,成為曼哈頓下城的一個新地標。十年前那場大災難的痕跡,已被清除殆盡。站內(nèi)光線充足明亮,人來人往,和災前帶著一點兒古典歐洲情調(diào)的繁華相比,是又一番嶄新的,現(xiàn)代派的熙來攘往。

經(jīng)過一家花店,一眼瞥見櫥窗里擺著一盆水仙,粗陶寬口大盆盛滿水,幾粒鵝卵石壓著剛冒芽頭的球莖。玉翎禁不住停下了腳步,轉(zhuǎn)進了店里。美國也有水仙,但和國內(nèi)的水仙大不相同,沒有那種清新怡人的香氣。她問過店家,確認這是從國內(nèi)運來的水仙,便挑出肥大健壯的幾個球莖買了下來,這才隨人流進了捷運火車的站臺。

十分鐘后回到新澤西,玉翎在車站停車場取了自己的車,往家里開去。

路上,手機響起來,那頭是《新風華》雜志社總編兼社長肖瑀,軟綿綿的聲音:“翎子啊,有一篇采訪想請你幫忙去拍照?!?/p>

“不去!才從城里出來,還沒到家呢!”

“死相!我又不是叫你即刻就去!”肖瑀笑罵。她是華裔社區(qū)頂尖的名女人之一,做事干凈利落,為人八面玲瓏。

玉翎也笑了,并不打算真的難為她:“說吧,你又盯上了哪家美眉?”

“不是什么美眉,是位先生,名叫劉家鼎,”肖瑀說話一貫斯文,此刻求到玉翎頭上,少不得再添上幾分額外的溫柔,每一句話的尾音都拖得老長?!啊畞喢蕾Q(mào)促會’剛評選出年度十大工商業(yè)界杰出人士,只有一個華人。消息還沒公開發(fā)布,我們聯(lián)系好了獨家專訪,所以要勞動你的大駕了。”

“亞美商貿(mào)促進總會”的工商業(yè)界杰出人士評選,旨在表彰那些立足于本族裔傳統(tǒng),積極促進美國經(jīng)濟發(fā)展和多元文化融合的優(yōu)秀亞裔移民。不要說此次評選結(jié)果中只有一個華人,該獎項設立半個世紀以來,獲獎的華人也屈指可數(shù),怪不得肖瑀要用此人的照片當封面。

“劉家鼎,這名字以前沒聽說。新人閃亮登場?”玉翎問肖瑀。

“也不算什么新人,年紀老大的了。人家低調(diào),過去不大在社區(qū)拋頭露面?!?肖瑀停頓了一下,歉然補上一句:“你拍人物特寫真有天份,翎子。我知道我們的稿費是太菲薄些?!?/p>

“怎么和我客氣起來?”玉翎穩(wěn)穩(wěn)把握方向盤,笑起來?!澳愦钇疬@個平臺,讓我們也得到機會客串演出,是我該感謝你呢,快別提天份這兩個字了。”

中文報刊面向華人聚居的社區(qū),全靠本地機構(gòu)和個人廣告贊助。肖瑀的《新風華》雜志是月刊,周期長,廣告收入遠不如周報,經(jīng)費自是格外緊張,玉翎心里是有數(shù)的。

“要是沒有你們這幫朋友兩肋插刀,我早放棄了?!彪S著肖瑀的話音,電話那頭傳來“?!钡囊宦曒p響,是打火機點火的聲音。

玉翎深知她這些年來苦苦維持的艱難,腦海里浮現(xiàn)出肖瑀皺著眉頭吞云吐霧的樣子,心里掠過一絲不忍:“最困難的階段已經(jīng)熬過去了,不是嗎?別想那么多,你和那商界精英約好了,記得把時間、地點和聯(lián)系電話給我就好?!?/p>

肖瑀答應了,又再次道謝,這才掛斷了電話。玉翎這頭,也已開到自家小區(qū)的入口處了。

“栗苑小區(qū)”內(nèi)分三條街,百十座獨立殖民式的小樓房,家家的前后院草地上還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柏油街面和街邊的步道卻是干凈的。玉翎家徑直拐上了王涓涓家所在的那條街,把車開進她家的車道,拿上兩個剛買的水仙球莖,跳下車徑自擰開門往里走。

“涓涓!我過來了。”玉翎揚聲叫。

王涓涓從廚房里迎出來,注意力首先被玉翎遞過來的球莖吸引:“漳州水仙!”她接過去雙手捧著,一邊問:“這東西在此地可是稀罕,你在哪兒找到的?”

玉翎把球莖遞給她,一邊笑:“咦,你怎么一眼就能認出是漳州水仙?我在花店里請教了人家老半天,唯恐買錯了?!?/p>

“漳州水仙和美國水仙的球莖,外形完全不一樣啊,土人!”涓涓給玉翎一個鄙夷的白眼。她全職待在家里,平時交往的圈子有限。和沈玉翎做了五年多鄰居,彼此算是很談得來的朋友了。

“所以我才會擔心自己養(yǎng)不好,只留了兩顆,這兩顆在你這里肯定更保險,”兩人說話間轉(zhuǎn)進廚房。廚房的小飯桌上,擺著肉餡、餛飩皮,包好的餛飩碼放一邊,整齊的兩大盤。玉翎見了,開心地叫道:“這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嗯,不用我專門給你送過去了,”涓涓點頭。從櫥柜里找出一個盒子,裝好一盒餛飩遞給玉翎。

“謝了!”玉翎接過餛飩,順手拍拍涓涓的手背?!斑@么能干賢惠,章明真好福氣。”

“哼,章明才不會這么想,”王涓涓冷笑。找出一個玻璃敞口盆,注滿水,把水仙球莖擺放進去,漫不經(jīng)心地絮叨:“冬天,植物也要休眠。這時候把它們連根拔起,移植,最容易成活。等到春天再來,它們發(fā)現(xiàn)自己的根已經(jīng)扎進腳下的泥土,無法動彈了,便只能勉力活下去。”

王涓涓和她丈夫章明之間,之間一向別扭得很。玉翎見怪不怪,泛泛地應到:“你有你的難處,和章明好好聊一聊,沒什么解決不了的?!?/p>

“我和他還有什么好聊的,”涓涓依然注視著那兩顆球莖,依然淡淡地漫不經(jīng)心:“漳州水仙不用扎根。可沒有足夠陽光,沒有合適溫度,也很難開花。當然,即便開出花來,最后也只是凋零。區(qū)別只在時間早晚而已。”

“不用這么悲觀,”看著王涓涓這種動不動顧影自憐的樣子,玉翎心里有些不耐煩。可又不好轉(zhuǎn)身就走,只得繼續(xù)勸:“大學老師的福利待遇很不錯的。再熬兩年,等章明拿到終身教職,你們的好日子還在后頭。”

“好日子?!”涓涓終于抬起頭,正視沈玉翎,嘴角向上勾起,眼睛里卻沒有笑意?!澳阋詾槲液退?,將來還能有什么好日子?!”

“你這話什么意思?”玉翎追問,皺起了眉頭。。男主外女主內(nèi),本是夫妻之間的傳統(tǒng)分工。哪一方掙錢多少或是否掙錢,理論上也不是婚姻幸?;蛘叻蚱奁降鹊谋匾獥l件。即便章明很不滿意他們二人目前這種分工模式,那也不是什么解決不了的大問題啊?!澳悴淮蛩愫驼旅鬟^下去了?”

“當時為了要爭一口閑氣,顧不了那么多,抓一個人來嫁,到頭來嫁錯了也是活該,對吧?”

“你可不可以別這么敏感?動不動鉆牛角尖,你是下定決心把自己活成祥林嫂?”玉翎的不耐煩終于憋不住了。

涓涓垂下眼瞼,自顧自地說:“沒有合法身份,沒有經(jīng)濟收入,離開他我只有死路一條,是不是?所以我只能忍耐,只能和他過下去,是不是?”

她的嗓音天生柔媚,怨氣這么深重的一句話,她說來竟然也有一股纏綿婉轉(zhuǎn)的味道。玉翎拿她這個樣子沒辦法,有些詞窮。一扭頭,恰好看見鄰居辛蒂推著嬰兒車,從外面的小徑上經(jīng)過,順口說:“你一個人太孤單,容易胡思亂想。當時那個孩子要是……”

“翎子!”涓涓的聲音猛地抬高,企圖掐斷沈玉翎下面的話。

玉翎卻固執(zhí)地繼續(xù):“本來嘛,如果有個孩子帶著,章明也不會再催你出去上班,你們之間的矛盾順勢煙消云散,豈不是好?”

涓涓的目光追隨著窗外的雙座嬰兒推車。車中,兩個小腦袋東張西望,那小男生三歲出頭,小丫頭才剛滿一歲,一個模子打造出來的金色發(fā)卷,蔚藍眼睛,粉嘟嘟玫瑰花瓣似的皮膚,活脫脫一對洋娃娃。半晌,涓涓惘惘然嘆口氣:“翎子,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我們眼睛看到的樣子?!?/p>

她神色間深切的無奈和憂傷鎮(zhèn)住了玉翎,語氣不由得溫柔下來:“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外國人在此地生孩子,你到底怕什么?”

“怕什么?唉,我什么都怕?!变镐笇⒛抗鈴拇巴獾艋貋恚硕ㄉ?,重新微笑起來,轉(zhuǎn)而問玉翎:“你呢?你自己還不是也沒要孩子?”

“我們前些年忙著讀書找工作,顧不上??!現(xiàn)在也沒避孕,等有了也就要了,”玉翎見她似乎自己把情緒調(diào)整過來了,只想趕快趁機脫身,揚了一下手里捧著的那盒餛飩,說:“我得回家做飯去,改天再聊!”

“嗯,”涓涓應下,陪著玉翎往外走,一邊說:“你上回說要曇花,我也分出來了扦插了。等發(fā)出新芽再給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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