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格子!(一)

(原創(chuàng)文章)

十四歲的阿良給莊野看自己寫的句子:

我溺水了但我抓住最后的稻草是為了勒死自己

我窒息了但我抓起氧氣瓶扔向燃燒的玻璃

莊野看了說:”是我就用電線勒自己,就用滅火器砸玻璃?!?/p>

阿良不理會他的玩笑:”這是好句子,是么?“

莊野說:“好句子不好句子的我不懂啊,阿良啊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問題?”

阿良說:“煩死了,哪有什么事。不過是想在雜志上發(fā)文章,死活想不出來寫什么,到最后只憋出這兩句話。不過這兩句倒還蠻有意境的,我就是想寫這樣慘烈的小說?!?/p>

“你真要我點評?”莊野故意把聲音拖長。

“那當然!”

“要我說——你這句子爛透了?!鼻f野做出一個防御的姿勢,提防阿良會撲上來咬他。

阿良倒沒什么反應,只是略顯失落:”是么?我早知道了,果然我是寫不出好句子的?!?/p>

這回莊野開始嚴肅起來了,他望著阿良因為剛開始長胡子而有點泛青的下巴:”阿良,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歲。上個月剛過生日?!?/p>

”那你該學過那篇《岳陽樓記》了吧?你看看你面前這景色是什么?“

阿良說:“浮光躍金,靜影沉璧?!?/p>

莊野驚訝:“你倒有些慧根。”

莊野把阿良帶到一篇開闊平原,遠處一排矮樹。他問:”那這是什么?——沒有現(xiàn)成的句子,你該自己想了?!?/p>

”天角低樹,平垂曠野?!?/p>

莊野搖頭:”不夠好,不夠好。這仍是靜止的?! S’‘沉’,都是動的,你看到它們后生發(fā)的想象也是運動的,就像一個電影;你的句子卻是靜止的,就像一個圖片?!贿^,這沒關系,動也好,靜也好,都不是關鍵。關鍵是你怎么想。你的心事呢?可以跟我說了么?!?/p>

莊野知道,少年心事就像碩碩高天上飄著的一片云,無風則蹇澀,微風則活潑,狂風怒號時,就像一團棉絮被扯得七零八碎了。但無論風大風小,這都是外物。盡管初中時就要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句子,但真要理會得,要好多好多年。莊野說,這是真正的好句子,比你那個境界要高十萬八千里。不是隨波逐流,而是境由心生。我心悠悠,那萬物皆蒙悲戚色彩;我心蕩蕩,那寧靜處也起滔天駭浪。反過來,心如止水,什么也沾惹不了你,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阿良若有所喜,但依然緘默。莊野知道,要阿良主動坦白在他身上發(fā)生了什么,目前大概還做不到。溺水了但要抓住最后的稻草是勒死自己,窒息了但要抓起氧氣瓶扔向燃燒的玻璃——絕望,憤怒,憤怒到要毀滅自己。莊野想,你那顆跳動的小小的心中,何以有這樣巨大的能量?

他問阿良:“那么我問你,風是在你的心內(nèi),還是心外?”

阿良無法作答。

“那我告訴你:世間萬物,莫不在此心之內(nèi)。然而,世間萬物,又莫不出此心之外。你好好好記得,好好體會?!?/p>

阿良說:”我會記得的?!?/p>

莊野說:”我知道你想要寫什么。你要記錄你的景況,你的遭遇,你的心情,你想要一五一十地把現(xiàn)實描繪出來——但,你的現(xiàn)實太狹窄了,太陰郁了,不要去描寫它。你把囚籠和噩夢當做一切來寫,或者自怨自艾;或者顧影自憐。你的憤怒只能傷害自己,你的悲傷只會刺痛自己??傊?,你是在不幸之中品來品去。這種想法我很難同意。世界不是這樣子的。你的句子雖然那么兇狠,無非是自我同情——不要自我同情,這是卑怯懦夫才會做的事情?!?/p>

莊野接著一口氣問了阿良好多問題:

“現(xiàn)實是什么樣子的?真的只能在不幸與幸之間循環(huán)嘛?”

“除了上天堂,就只能下地獄?”

“上天堂的概率是多少?下地獄的概率是多少?要計算出來,要不要學微積分?”

“為什么是上天堂而不是下天堂?為什么是下地獄而不是上地獄?在高處的一定就好?在地底的一定就差?輕的一定就好?重的一定就差?”

阿良啞口無言。

莊野說:

“記住,不論你多么厭惡這里,不要描寫它,不要描寫它,不能寫卑瑣渺小的事。任你去想象馳騁,不要讓現(xiàn)實照進你一分半分?!?/p>

阿良若有所思。

“那么,現(xiàn)在,發(fā)揮你的想象,你看見了什么?”

阿良睜大眼睛看著澄澈藍天與無邊曠野,思緒飛入高天,心事連接廣宇。他嘴角泛出喜悅,那是一種巨大的充實感覺,他一定是看見至凈至美至無窮之景,才能這樣滿心歡喜,那景象未必可以用言語描寫出來,也許阿良花一輩子寫作,就是要讓語言無限接近那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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