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閔永曾手肘撐在陽臺上，憂愁地望著遠方。天上的銀河依舊亙古不變、永恒璀璨。俯瞰江對岸，整片城市陷入了夜的寂靜，昏暗無光，只有影影錯錯的樓宇的邊際，如同綿延的古城墻，又如同一片陷入?yún)擦值臒o人古跡，承載著失傳文明的記憶。
? ? ? 如今的豪華小區(qū)里，除了沒有草叢中鳴叫的蟋蟀，沒有無止無休的秋蟬，倒像是鄉(xiāng)村的晚上，想起坐在石板上望著月光下的田野，感受著稻穗上掠過的風，清爽的空氣沁入心脾，傳來一種讓人慵懶而又愜意感覺。如果沒有這些天的事，這個秋天的晚上該是多么心曠神怡。
? ? ? “怎么，睡不著？”洪漢升拉開陽臺的門，站到了他的身邊，一同眺望著。
? ? ? “有點煩心事。怎么？你也不睡？”閔永曾拔了一張盆景植物的葉子，捏在手里玩弄著。
? ? ? “我也一樣啊？”
? ? ? “洪老叔，這兩天我待在那里邊，也不知道外面的事，虹浦醫(yī)院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 ? ? “想你母親了吧？”
? ? ? “嗯?！?/p>
? ? ? 洪漢升靠著墻壁，猶豫了一下，抽出一根煙點著了，深吸了兩口：“都是一場噩夢?！?/p>
? ? ? “噩夢？”
? ? ? “我沒輪到去現(xiàn)場，但去了的人，就再也沒有回來，那是個地獄，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焙闈h升再次想起與秦文斌一起面對的那一幕，尸海，黑壓壓的尸海，在四面八方，樓里、車里、地上出現(xiàn)的無數(shù)的尸體復活爬了起來，撲向生人，拖入死亡。他身體一顫，夾著煙的手發(fā)著抖，急忙又猛吸了兩口，仍難以平息內(nèi)心的戰(zhàn)栗，接著說道，“之后軍隊就介入了，被徹底封鎖了，后來什么消息都沒有了。”
? ? ? “我母親也許在那里。有幸存者嗎？”
? ? ? 洪漢升見閔永曾認真注視著自己，忙避開了眼神又回望遠方：“應該有吧，那時候情況還沒有現(xiàn)在那么糟，也許軍隊組織幸存者轉(zhuǎn)移了?！?/p>
? ? ? “他們會去哪里？”
? ? ? “很抱歉，不知道啊，也就是這兩天的事情，所有的一切突然都變了，讓人措手不及啊。也別想那么糟，說不定在哪個避難點被保護了起來?！?/p>
? ? ? “謝謝?！?/p>
? ? ? “沒幫上什么忙啊?！?/p>
? ? ? 閔永曾長舒了一口氣，仰望著星空：“至少，我還有一線希望，希望母親能還活著，她還能拉著我的手，感到她的溫度。至少，當一切都很糟糕的時候，總要有那么點星光，可以留些期盼，不至于兩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見?！?/p>
? ? ? “這么一說，真羨慕你啊。”洪漢升貪婪地將煙吞入，慢慢地吐出，“我的天空里已經(jīng)沒有星星了?！?/p>
? ? ? “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這些話都是他嘴里吐出來的，只有他才能說出那么詩意的話。有一天，我沮喪地想要死的時候，他就這么跟我說。我們之后喝了兩箱啤酒，醉得直接躺在了草坪上，就這么睡著了，到早上醒來時，發(fā)現(xiàn)口袋里空空的，皮夾子竟被人摸了?！遍h永曾不自禁地笑了起來，“我們倆整整走了6個小時的路，哈哈哈哈。在郊外呢。”
? ? ? 洪漢升看著他憨憨笑著的樣子，眼中含著慈祥的目光，聽著他說著過去的事。
? ? ? “他叫原愷陽，很棒的一個人，腦子靈，讀書好，運動也不錯，但不如我。他始終把我當朋友，用他的話來說，朋友這東西應該是一輩子的，兄弟是手足，手足怎么說斷就斷呢。他說，如果誰先結(jié)婚，就在結(jié)婚前的一天，再到那個地方，痛快地喝他一場，醉他個不省人事。”
? ? ? “他結(jié)婚了嗎？”
? ? ? “沒吶，如果他能那么看得開，也許早結(jié)婚了吧，這個人背起了包袱就不肯放下來，是個別扭的家伙，哼，真別扭啊?！?/p>
? ? ? 兩人沉默了一陣，洪漢升煙也滅了，他將熄滅的煙蒂又聞了聞，才戀戀不舍地扔下了陽臺。
? ? ? “冰箱里找到的。”閔永曾將一包煙丟給了他，“這件事，我沒明白?！?/p>
? ? ? “啥事？說來聽聽?！?/p>
? ? ? “你推開大門之前，我以為一切都完了，那地方就是我一輩子的終點。當時我好恨你啊，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吸你的骨髓。絕沒想到推開門進來的那人會是你。為什么回來？”
? ? ? 洪漢升撕破封裝，抽出了一根，點上了，急忙貪婪地吸了兩口，才緩緩地回答：“不為什么啊，正好路過罷了。”
? ? ? “我不信。”
? ? ? “信不信由你，就只是路過，聽著有狼崽子在鬼哭狼嚎的，就順便給捎了出來?！?/p>
? ? ? “也是個別扭的人啊。”閔永曾站了起來，拉開了門，走了進去，又順帶捎了句，“你也早點休息吧，也累了一天?！?/p>
? ? ? 洪漢升哼了一聲：“老頭子了，睡眠短了。”他望著星光下涌動的江水，漸漸地，兩眼也疲了。
? ? ? 房里傳來了此起彼伏震天的呼嚕聲，以及陳莉憤怒的抱怨聲： “和群豬關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