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儀的滴滴聲一下一下地刺著我的耳膜,我的意識。
我就要死了,我知道。披著黑袍的那位已經(jīng)在門口站了很久了。
我才34歲,18年的煙齡,換來今天這個樣子。煙酒,游戲,彩票,渾渾噩噩,碌碌無為,我的人生用這幾個詞就能概括全了。30年,無妻無子,自我放縱。要是能重來一次,我一定不這么活。
''想重來?''死神突然出現(xiàn)在我床前,聲音充滿活力,像個孩子。''只要你點個頭就行了喔。''他湊過來,黑袍下一雙瞇成縫的眼睛直直地勾著我。不,那是兩把透著寒芒的鐮刀。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幻覺,但還是被這景象嚇到了,心臟像是要跳出身體一樣,噗噗地扣著胸腔。心電儀的滴滴聲飛快地響起,一下一下,急促如警笛。呼吸變得急促,我也來不及多想,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點了一個頭。一陣輕笑率先跑進我的耳朵,緊隨其后是心電儀的哀鳴,和我自己的耳鳴纏在一起,漸鳴漸弱。周身的痛楚漸漸像冰一樣化開,仿佛泡在溫泉中一樣舒坦。世界又安靜了。
再次睜開眼,我已經(jīng)在小學課堂上了。老師在講臺上喋喋不休,幾聲鳥叫穿插其中。窗口吹著溫熱的風,幾個同學在交頭接耳。門前撒了一地的陽光,陽光里,漫天的銀塵像水里的游魚,時緩時動。我拍了拍自己的臉,一時間有點難以置信。班上的同學有些我已經(jīng)不認識了,有些還叫得出名字。真的回來了。興奮涌上心頭,我難以抑制地想笑,憋著不出聲,嘴已經(jīng)咧成一塊橘子軟糖。''吃了蜜啦笑成這樣?''我一回頭,同桌有點好笑地看著我。''我做了一個好長好嚇人的夢。''
放學后,我去學校對面小賣部買了一包五毛錢的辣條,邊吃邊走回家。太久不吃了,辣得我哭了一路。
剛開始幾個月,熱頭還在,和同學玩小孩子的游戲,把小賣部的零食吃個遍,偷偷溜去打電玩。但那會最讓我開心的,還是在學??剂藵M分,回家看到父母欣喜的面容。不過次數(shù)多了他們也習慣了,偶爾一次考的不好還會對我不滿。久而久之,我也對這種生活失去了熱情。成年人終究沒有小孩子好動,同學們每節(jié)下課都樂此不疲地跳皮筋,踢毽子,亦或捉蟲子玩,撿石子扔鳥。課上講的東西又很無聊,聽不下去。之后又過了一年,我就對這種時候這種生活徹底厭煩了。整天在學校無所事事,同學都跟傻子一樣嘻嘻哈哈,在家爹媽又把我當小孩子,這個不準那個不行,可樂都不讓我喝,怕我長不高。小時候沒什么娛樂,沒錢天天去打電玩,電視看多了又沒意思。我這才發(fā)現(xiàn)我印象中的美好童年,其實也是一大段冗長乏味的生活,只是其中幾個閃光的美好瞬間給他披上了一層華麗夸張的包裝。而且再度經(jīng)歷那些瞬間,就像被劇透過的電影。也沒有了當初的驚喜和熱情。
就在這段時間,由于百無聊賴,我開始自瀆。上輩子第一次自瀆是在十六歲,現(xiàn)在的我才七八歲,這讓我有些擔憂害怕。每一次之后我都告誡自己要節(jié)制,可有了第一次,以后就是常態(tài)了,尤其是在這樣無聊的生活中。一次次的破戒,一次次的懊悔,搞得我身心俱疲。而更讓我憎恨的是,一邊惡心著這種的行為,一邊又對此難以抗拒的自己。
我想著再熬十年,十年后去買二十歲生日那期大樂透,當年只錯了三個數(shù)。如果中了,就真的重生了。
可惜事不如人愿。
因為成績優(yōu)異,我被提拔為課代表。那天把作業(yè)送到老師辦公室后,辦公桌上的一包南京扎進了我的眼睛。我嚇得渾身一哆嗦,連跑帶奔地回了教室,腦子里卻開始不住地回憶起煙草帶來的刺激。記憶中對尼古丁的渴望被喚醒了。我的鼻腔里似乎已經(jīng)充滿煙味,那一呼一吸間的酥麻感和放松感在我的血液里奔騰著,野獸般撕扯著我的理智。我無法停止去想,注意力都難以集中。
回家后,我憑著記憶摸到了父親藏煙的地方。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偷他的煙,被他發(fā)現(xiàn)后打了個半死。對八歲的我他會下多狠的手呢?
拿到煙后,我在樓下小店買了一盒火柴,躲到公廁的隔間里。
手在抖。我輕輕地劃了幾下,沒點著。我想立馬收手,把火柴丟到坑里,但心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沒用的,你戒不掉的,這輩子已經(jīng)完了。
煙還是被點燃了。一吸間,整個世界的芬芳甜美,全都涌到肺腑,頭皮開始發(fā)麻,身子變得輕盈,精神有些恍惚,靈魂仿佛升入天堂。一呼,過去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未來所有的可能和不可能,都在煙頭明明滅滅的星火中,被燃盡了。
稚嫩的肺臟受不了煙草的摧殘,我止不住地咳了起來,眼淚也被咳的止不住了。
人是不會變的,重來多少次都一樣。如果十六歲那年能抵住誘惑,能把煙癮當回事,平日多加鍛煉,一點一點地抵制,又怎么會落到那種地步。從一開始就三觀不正的我,還做著什么一夜暴富的夢,就算再重來一遍,也只會把生活糟蹋得更糟。上了那個魔鬼的當啊。
''又后悔了?''他的聲音直接在我腦子里響起來。我四處張望,發(fā)現(xiàn)他在升起的煙霧中現(xiàn)了型。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吧,從一開始就是想看我笑話?''
''有人把我當做天使,也有人罵我是魔鬼,我只是幫你實現(xiàn)愿望。其實你們自己才是上帝啊,不是嗎?''他的聲音帶著戲謔。
確實,他只是幫我實現(xiàn)了愿望,我卻配不上這個愿望。
''那...能不能再幫我實現(xiàn)一個愿望,我現(xiàn)在只想回到病床上,安然死去。''我乞求著。
''可以幫你實現(xiàn)喔。''
''真的可以嗎?''我吃了一驚,既欣喜又擔心,為什么無條件地幫我。
''但是要刪去這段記憶。''他語氣很平靜。
''刪了吧,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人生是不可以重來的,網(wǎng)絡小說里的那些都是放屁。人真正擁有的只有當下,只有這三千六百分之一秒。過去和未來都不屬于我們。是他告訴了我這個道理,他分明,是位天使啊。
下輩子,我一定好好活。
心電儀的滴滴聲一下一下地刺著我的耳膜,我的意識。
我就要死了,我知道。披著黑袍的那位已經(jīng)拱著手在門口站了很久了。
想我這一生真是碌碌無為,充滿了可恥,要是能再來一次就好了。
''想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