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空森

這不是一個愛情故事。

這是一個關(guān)于“一口氧氣”的故事。

關(guān)于一個人在即將溺斃時，如何被一個偶然路過的人，渡了一口氣，然后自己學(xué)會了呼吸。

謹(jǐn)以此文，獻給所有曾在青春里感到“掉隊”，卻依然被某種微小光芒照亮過的人。

那光芒或許來自一個人，一首歌，一片云，或僅僅是一口，終于喘上來的氣。

高三那年，我做了兩個很長的夢。

一個是噩夢，一個是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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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噩夢：從鄉(xiāng)到城的墜落

高三最后一年，我轉(zhuǎn)學(xué)了。

姐姐嫁到市里，姐夫來問我要不要到市里的高中讀書——“資源好，環(huán)境好，他同學(xué)是副校長，能安排你進重點班?！?/p>

我聽了，竟同意了。是虛榮，還是向往城市？說不清。

或許我只是想逃——

逃出那片只有山風(fēng)懂得我的山谷，

逃到一個能被稱作“城里人”的亮處。

可這座城市沒有山。

只有高樓切割的天空，只有紅綠燈機械的閃爍。

早晨醒來，再沒有松濤在窗外流動，

只有汽車尖銳的鳴笛，和隔壁早讀聲整齊的背誦。

放學(xué)后，再沒有一條小徑可以鉆進樹林，

只有十字路口，和必須快步走完的人行道。

我失去了我的山谷。

連同山谷里那些不用說話就能懂我的風(fēng)。

于是我成了市重點班的學(xué)生。班主任和各科老師都特別照顧我——因為我是“憑關(guān)系”進來的。

可我來自鄉(xiāng)鎮(zhèn)，成績在原來的班級尚可，到這里卻成了笑話。各科早已超前講完，我跟不上。英語課上，老師常叫我回答問題，我站起來，頭腦空白，發(fā)不出一個正確的音。

后來，一上英語課我就低頭埋進書里，祈禱不要被看見。漸漸地，老師眼里的光暗了，也不再叫我。我心里愧疚，像欠了全世界的債。

數(shù)學(xué)和物理更是災(zāi)難。第一次數(shù)學(xué)考試，38分，全班倒數(shù)第一。老師念到我名字時，臉上浮過一絲嘲諷。我上去拿卷子，能感受到背后那些好奇的目光——他們大概以為我是“黑馬”吧，現(xiàn)在終于知道了。

我坐回座位，盯著卷子，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很多題，我確實沒學(xué)過?？蛇@次“公開處刑”，讓我對數(shù)學(xué)產(chǎn)生了長久的恐懼。

唯一的光是化學(xué)——因為化學(xué)老師最親切。那年高考實行“3+X”，我因為喜歡老師，選了化學(xué)。其實我知道自己不適合理科，數(shù)學(xué)物理一塌糊涂，化學(xué)也只是勉強?？晌覜]有退路。

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時，上課常常打瞌睡。腦袋總是昏沉，時間花了，效果全無。我還落下一個毛?。阂痪o張就想上廁所。每節(jié)課下課都要去，后來嚴(yán)重到上課也要舉手。同學(xué)們竊竊私語，我聽見了笑聲。

姐姐帶我去檢查，什么也查不出?，F(xiàn)在想來，就是壓力太大了——那種想把書讀好，腦袋卻不聽使喚的絕望；那種總覺得對不起姐夫幫忙的愧疚；那種“我是全家累贅”的自我厭棄；

還有那種，再也聽不見穿林而過的風(fēng)聲的，

巨大的、失語的孤獨。

鄉(xiāng)里來的孩子，在城里總顯得格格不入。同學(xué)們陽光、大方，家里有電腦、補課，學(xué)習(xí)似乎很輕松。

而我，連吃早餐都覺得奢侈——學(xué)校居然提供炒飯、炒河粉、面包牛奶，可同學(xué)們皺著眉說“不好吃”，剩很多倒掉。中晚飯，兩塊五的飯票，一葷兩素。在鄉(xiāng)下，這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伙食。

可很快，連吃飯都不香了。我被巨大的壓力淹沒，每天走在黑暗里，像在深淵中下墜。

最可怕的是——這黑暗是靜默的。

沒有風(fēng)，沒有松濤，沒有山谷的回聲。

只有寂靜的、四面白墻的壓迫。

爸媽那時已回老家，學(xué)費全靠哥哥姐姐支撐。我常想：考上大學(xué)更是他們的負(fù)擔(dān)。不如考不上，不讀了。一邊這么想，一邊又恨自己擺爛。

周末，同學(xué)們都回家了。我偶爾回姐姐家，總覺得寄人籬下；更多時候留在空蕩蕩的教室，望著窗外發(fā)呆——

窗外只有另一棟樓灰色的墻面。

我想念山。想念風(fēng)。想念那種一喊出去，

就有回聲擁抱我的、活著的空曠。

直到——

二、美夢：一束突然照進黑暗的光

直到——

直到那個周末，我像往常一樣，把自己種在空蕩教室的座位上，面對窗外灰色的樓墻。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是掉隊，而是從“人類”這個物種里，被單獨隔離了出來。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也發(fā)不出自己的聲音。我像一株被錯誤移植到水泥地上的植物，正在寂靜中，一寸一寸地枯萎下去。

然后，他出現(xiàn)了。

“你是新來的？周末怎么不回家？”

我抬頭看了一眼，沒回答，繼續(xù)低頭寫題。

第二次，他遞過來一個蘋果：“嗨，我是三班的***，給你吃蘋果?！?/p>

我抬頭，看見一張自由肆意的笑臉。我接過蘋果咬了一口，很甜。

“謝謝。我要寫作業(yè)了?！?/p>

可他還是來了。每個周末，他都像住在學(xué)校似的，總出現(xiàn)在窗邊。有時拿著水果，有時是飲料、零食。那是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我黑暗的世界。我竟拒絕不了。

我們漸漸熟悉。記得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在校園的花壇邊，我坐在臺階上，看樹影晃動；他坐在花壇邊，翹著二郎腿。我們談天說地——他是學(xué)渣，我也是班上的學(xué)渣。那一刻，我找到了同類。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高考那天，考場在另一所學(xué)校。老師讓我們自己去。我沒告訴姐姐，打算一個人坐車。他說：“我開摩托車，順路載你?！?/p>

那是我第一次離他那么近。風(fēng)很大，吹鼓了他的校服外套，衣角時不時撲打在我的手臂上，帶著陽光曬過的、干凈的味道。 戴上頭盔，風(fēng)一樣穿行在街道上。我在后座想：考完這兩天，就畢業(yè)了。

——我喜歡上他了。他呢？

三、夢醒：一個吻與一場火

第二天考完，我約他去公園見最后一面。

“明天我就要離開學(xué)校，離開這個城市，再也不回來了。”

我們在公園拍了很多照片。傍晚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我們坐在長椅上，一時無話。我鼓起勇氣：

“我喜歡你哩。我要走了，有沒有禮物送給我？”

他聽了，壞笑。陽光照在他臉上，我覺得他像從天上下來救我的天使。他突然靠近：

“閉上眼睛?！?/p>

他低頭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一個少年騎著馬，彎腰救下一個迷路的女孩，或是一條快溺死的小魚。他渡給我一口氣，一口能活下去的氣。

在學(xué)校門口，他把膠卷塞到我手里：“不用給我，自己留著?！?/p>

后來我們再也沒聯(lián)系過。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喜歡過我，也沒問過。這是一個美夢，一問就醒。有時候我懷疑：真有這樣一個人嗎？還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

可因為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夢，高三那年，我竟活過來了。

后來我把照片洗出來——拍得很美，任誰看都是熱戀中的少年少女?？烧掌粙寢尠l(fā)現(xiàn)了。她罵我高三不好好學(xué)習(xí)，早戀，還告訴了哥哥姐姐。我羞愧難當(dāng)，賭氣把照片全燒了。

于是，它真成了一個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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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后記：夢的余溫

十八歲那年，我在深淵里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也在黑暗里做過一個很短的美夢。

噩夢是關(guān)于“我不配”——不配城里的早餐，不配重點班的座位，不配成為任何人的驕傲。

美夢是關(guān)于“我被看見”——有個人穿過空蕩蕩的周末教室，遞給我一個蘋果，在月光下和我聊天，在風(fēng)里載我去考場，在黃昏里給我一個輕輕的吻。

后來照片燒了，人散了，夢醒了。

可我知道：那個吻是真的。那口氣，渡過來了。

在往后許多個覺得“走不下去”的時刻，我總會想起十八歲那個黃昏——樹影搖晃，少年靠近，他說：

“閉上眼睛?！?/p>

然后光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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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人不是靠答案活著的，人是靠那些被光照亮的瞬間活著的。

即使后來再也沒有見過他，即使照片已成灰燼。

但那個吻，那陣風(fēng)，那口他渡過來的氣——

讓我這條差點溺死的小魚，終于學(xué)會了，自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