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高中聚會，見見老師，見見我們的青春。
我說老師我很傲氣，老師欣賞地點著頭，
我說老師我高中時候當(dāng)著別的老師面頂撞你，老師欣賞地點著頭說，我知道，你特立獨行。
我拿起酒杯，說老師我敬你一杯，老師笑了說，你以前不是這樣。我說那我長大了懂事了嘛。
老師正了正神色，點點頭，穩(wěn)穩(wěn)地跟我碰了杯。
我生在教育家庭，奶奶爺爺均在教育局工作，我長在教育局家屬院，自以為看得很清什么是教育，自以為那些過時的理論根本不能束縛我。我厭惡冠冕堂皇的說教，就是要頂撞權(quán)威，和體制決裂。
可能一身的反骨，讓老師們厭惡至極，尤是又自小愛個寫寫畫畫，動不動就炮制檄文四處放槍，有時能發(fā)個文章，有時能獲個獎，更多時候是老師們一致認(rèn)為我有品質(zhì)問題，不安于現(xiàn)狀，不服管教，早晚是個禍害。拉攏吧，臭脾氣動不動冒火，打壓吧，越是打擊越是來勁兒，不拆個天不算完。
中小學(xué)那十二年，我待得最舒服的就是西安市第六中學(xué)的07屆12班，我從沒深究過為什么，只覺得班主任這位語文老師一定是極不上心的，懶得理我，也不愛說教。于是我也自鳴得意地按照自己的規(guī)劃學(xué)習(xí)。大約一次跟別的老師頂嘴被班主任杜老師看到眼里，叫我去辦公室打算說教一下，不料我義正辭嚴(yán)，把老師教訓(xùn)一通，我還記得老師愣了愣，笑了，跟旁邊憋著笑的老師們說，看！這女子真是厲害，我可說不下了。
這個事情我當(dāng)年很是得意。以為老師是溫柔性子，是被我欺壓了。
而今在酒桌上，老師徐徐地吐著煙說，我也有暴脾氣時候，才畢業(yè)當(dāng)老師在道北，那時候道北復(fù)雜，家長魚龍混雜，孩子們更混，帶著械斗武器上課。那時候太不像樣，我教育他們，講道理，講不通就打。家長半夜翻墻入戶，問我是不是白天打了他兒子，我說是等著跟家長也來一架，可人家說，打得好，我兒子就是你兒子，你教育他就是我教育他。
我默默揉揉臉，說，老師你脾氣這么爆，我想想我還當(dāng)面罵你，還挺后怕。
老師深深吸了口煙，笑得一臉痞相，說，那是年輕，到你們，已經(jīng)不是那樣的心氣兒了。
什么心氣兒？老師喜愛老莊，最是陶醉那一節(jié)《逍遙游》；又愛著足球，通宵看球，早上起不了，求英語老師來帶班；老師知道班里每一段小情愛，倒是從不干涉，小情侶吵架吵去老師那里，老師還含笑勸和……可能我們不翻天他就懶怠去管。不……翻了天，他也沒怎么樣。
我記得我們文科班和理科班打籃球，最后成了打架，兩個男生打了他們一大幫，整個操場亂成一鍋粥，大約打了對方班的小白臉，他們班姑娘家傷心尖叫連帶圍觀謾罵，小爺我不勝其煩，默默覺得我們的漢子也該給姑娘來一巴掌。
事后對方班主任來論理，毫不知情的杜老師被人家堵在門口，吃力地聽了個大概，淡然看著惱羞成怒的受害方老師，說，
你站在我門前干嘛？我學(xué)生打了你學(xué)生，你也想跟我打一架？
小爺我當(dāng)時就坐在門口，瞬間崇拜老師一塌糊涂。這不是真漢子，哪里有真漢子？
老師說完順手關(guān)上教室門，連個好走都沒說，班里興奮炸了鍋。
老師問，把人家打壞了沒？
大家答，沒——有——
好！上課！
那時候，我覺得我身在江湖，好像聽得到那滄海一聲笑，看得到明目張膽的猖狂人生，沒錯，誰他媽的說我們要謹(jǐn)小慎微默默活去一生，由得別人犯賤，不能自己伸張？那時候我能感受到，我們的老師是血性的男子漢，他包容我不是因為他脾氣好，不是因為我厲害，而是因為他有心胸，他愿意理解我，愿意欣賞我，愿意讓我按照我的風(fēng)格成長，而不是世俗的標(biāo)桿。
我說老師您真是厲害，高三班真的無為而治啊！
老師又飲了幾口，說，你們原來的歷史老師桑老師是特級教師，他講得好，可是漫談式教育不適應(yīng)高考，你們只跟著他學(xué)，成績上不去，就耽誤了。我為了你們，去求學(xué)校請已經(jīng)退休的常老師出山，她那時剛做過手術(shù)，我誠懇地跟她說，我向你保證，這個班的學(xué)生能給您的教育生涯畫上最完美的一筆。 常老師才同意來教你們。 你們的各位老師都是我反復(fù)考慮，向?qū)W校要求的，我一個人能力不行，就說服其他老師一起請學(xué)校調(diào)動教育資源，保證你們能受到六中能給的最好的教育。?
我這個人啊，就是護犢子，你們畫的板報，學(xué)校說做得不好，我去找評委老師，讓她一是一二是二說清楚怎么個不好，說不清憑什么扣分？?
你們幾個愛遲到，遲到得我也是無奈，可是想到高三壓力大，早上難得睡一會兒也不想說什么。?
你們的性格稟賦，我都考察過，怎么考察？去找你們的初中老師啊，你們有的才華出眾，有的人品出眾，我都知道，把你們放在合適的位置，你們就能做好能發(fā)光……
聽到這些，我真是目瞪口呆，老師還能說出我初中老師對我的評價，工作認(rèn)真細(xì)致到我難以理解的程度。一個逍遙于江湖的人，怎么能這么動用真心在工作上？我記得他的很多傳說，記得他愛爬華山，知道他能駕比亞迪十年老車翻川藏線，記得他剛畢業(yè)時候敢身無分文爬火車去旅行……這么江湖的人，怎么看得上眼下的毛孩子，怎么能把身心交付在這么瑣碎的教育細(xì)節(jié)上。
老師說，我是個語文老師，代課一年又一年，可我做班主任不多，因為我很謹(jǐn)慎，輕易不去帶，因為我知道做班主任，學(xué)生就都是我的孩子，那和別人孩子怎么能一樣？你們也讓我驕傲，我記得你們運動會破了六中的紀(jì)錄，三天運動會，兩天的分?jǐn)?shù)就穩(wěn)拿冠軍，我記得你們的拔河比賽，雖然人數(shù)少，可是所有場次都是二比零，全線勝出。
我們說，對！老師！我們都記得，記得我們班的橫幅“只有跑不盡的人生賽，沒有贏不了的第一名”！
老師聽到也覺得得意，可是轉(zhuǎn)而嘆氣說，你們不知道，我唯獨遺憾一件事，高三壓力太大，那一年正到四五月的春天，我跟學(xué)校說，我要帶你們出去，去劃船去散心?？墒菍W(xué)校上上下下把我訓(xùn)的呀……我覺得如果我那時再年輕些，我干嘛要跟他們說呢？我?guī)銈冏呔屯炅寺铮?/p>
……一夜話很多，我們聊到了凌晨兩點
這個雨夜間，我插上耳機，放在那一首《笑傲江湖》，看著雨點砸在護城河的水面。想起那首稚嫩的《當(dāng)我們蕩起雙槳》。
有的年少，就像這首稚嫩的歌，大約在溫柔的雨水中浸潤，養(yǎng)得一身的知書達(dá)理，細(xì)梳起來像羊毛一樣細(xì)密柔和。
我們的年少，是自豪地在江湖的風(fēng)雨中成長，我們就是喜歡笑傲，笑一切可笑的，傲視一切鄙俗的。這樣的青春梳理不順，每一個故事都像狼毛一樣硬挺，你想觸摸就要忍受它的粗糙。我說老師，我感謝你，讓我在該努力的年華，盡情地去學(xué)習(xí)，憑著熱血去學(xué)習(xí)成長，感謝你，包容我們，縱容我們，讓我們不再害怕，讓我們的生命，活自己的燦爛。
劃船不是個事兒，07年我們沒有一起泛舟湖上，17年我們才知老師從不表達(dá)的苦心，下一次，我們?nèi)ゴ蠼?、大海、大洋，真的笑傲江湖，在煙波中，再敘師生之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