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該如何定位我們這些人，畢竟我們的一切都已經(jīng)成為歷史了。
“歷史書上會不會有我們，我可以肯定地說，沒有。曾經(jīng)有人叫我們是英雄，但最后一次有人那么對我說，卻是我們結束這一切的時候。
“或者說，我們終于醒了的時候。”
我只寫下了這幾句，就突然不知道該怎么樣繼續(xù)寫了。理論上來說，那樣的生活，我們經(jīng)歷了有六年之久，多少也能寫一些。
但是，當我們都明白一些事的時候，再回頭看看過去，都是需要勇氣的。
那些別人可能認為是我們的“光輝歷史”的事跡——實際上我們也曾經(jīng)那么認為——對我們來說，卻基本都是笑話。
我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笑話。
我鼓起勇氣，回想一切的開端。
第一個出現(xiàn)的英雄，并不是我，是那個戴著黑色帽子、身體像鋼鐵一樣的家伙。
某一天開始，很多人都在討論，那個懲治惡人的鋼人。抓住了搶劫犯、救人出火場、找到企圖逃避法律的犯人的證據(jù)等等，他的功績真的很多。
我從頭至尾，都認同他是個英雄，一個比我們純粹的英雄。
然后，他的行動鼓勵了很多人，一部分想要為世界付出自己的力量的人，學習了他的方式，打擊罪犯。
然后，還有一群，想要有英雄這個頭銜的人，也加入了潮流。
有那么幾個月，英雄成為了一種時尚。當時的我們，也都覺得那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但是現(xiàn)在看來，只是瘋狂，和可笑。
“有一天，當我從天上降落，把一個商店的劫匪放在警局門口的時候，看到了‘城市隊長’發(fā)布的招募令。他想要把那些英雄聚集起來，成為一個組織，能夠發(fā)揮更大的力量。
“但是那時候，英雄已經(jīng)不那么時尚了，很多過了一把癮，或者發(fā)現(xiàn)后果很難收拾的人，放棄了加入。
“當時面試我的，是三個非常出名的英雄，城市隊長、力王、風影。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風影要比照片上漂亮得多。當時我覺得，如果她不是英雄，應該就是明星。
“結果沒想到我是對的，因為他們
“大概有四十多人來面試，去掉一些看起來很二的人和能力有些廢物或者有些惡心的人，有四個人留下來了，其中有我、鋼人、奇跡，還有唯一沒有超能力的極限。
“我從來沒有問過城市隊長他們，為什么要讓一個沒有超能力的人加入。我只是有一種直覺就算是對自己人，他們也不會說出全部事實。
“在我看來，是因為極限有一顆英雄的心?！?/p>
我坐在陽臺的椅子上，看著我們曾經(jīng)在其中活躍的城市。
每一棟五十層以上的大廈，都曾經(jīng)有我們的海報在上面，每一條街道，我們都曾經(jīng)開車走過。
但是我并說不上來驕傲，或者懷念。
因為我們做的事，對外說是英雄，但是多么廢物，我們自己是知道一點的。
對外，我們是阻止了獸人入侵、生化病毒擴散、地震機和眾多黑幫的超級反派的英雄。
那是事實。真的，是事實，只是不完全。
獸人并沒有想要主動入侵，只是森林的破壞讓他們不得不到城市里來尋求能夠生活的方式。他們最開始是想要和談的。
但是，作為人類的英雄，我們應該要驅(qū)逐他們。
實際上我們也這么做了。一半，被我們被驅(qū)逐或者消滅，另一半，被官方帶走。
后來那段時間的生物研究，進展很快。
生化病毒，說得那么玄乎，實際上就是一群打算倒賣假藥的。
只是如果說是賣假藥的，我們不會被那么多人崇拜。
還有那些超級反派，一大半，都是因為我們誕生的。
之所以說我們是知道一點，是因為我們中的很多人，也把我們當做英雄。
但是客觀來說，我們做的都是很幼稚的事。我們在執(zhí)行任務的時候，甚至幾乎沒有保護平民的計劃。
就是耍帥而已，就是圖名而已，甚至沒什么危險的那種。
“官方并不傻，但是那時候，他們還是幫我們處理一下后續(xù)的事的，也捧我們。
“因為那時候，他們需要我們。
“經(jīng)濟危機，導致很多人失去了信念，沒什么活力。那時候的犯罪率，也在逐日上升。
“英雄，成為了一種需求。
“而我們，也被官方利用著?；蛘哒f，相互利用。
“鋼人是第一個看透這些事的。他清楚，這個組織并不是英雄的組織，而是一群被包裝出來的英雄的組織。
“我們的名氣很大，足夠威懾黑幫，足夠安撫人心。參加的活動，也讓我們有很高的群眾號召力。
“但是我們英雄的舉動，真沒那么多。我是說，我們甚至沒去火災現(xiàn)場救過人。
“鋼人想要離開，但是城市隊長并不同意。因為鋼人在平民里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算是最親民的。失去了他，組織可能會受到很大影響。
“在官方的壓力下，鋼人做了點妥協(xié)。他的行動基本自由，只是冠有組織的名義而已。好在鋼人并不在意那些。”
我用筆端敲打著自己的臉。當年的我們，還是挺風光的，至少表面如此。
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經(jīng)濟危機，在三年之后，減弱了。
“也就是說，官方已經(jīng)不那么需要我們了。
“當時我們，用古代的話來說，功高蓋主。
“但是，他們也不會無緣無故把我們撤了。那也會影響他們的聲譽。
“有件事挺出乎我意料的，就是鋼人，是第一個放棄做英雄的。
“真的，這跟讓我意外，因為在我的概念里，他知道英雄的真諦是什么。
“沒想到，他看的太透了?！?/p>
我抬頭看了一眼書架上的照片，有張是他和自己家人的合影。
他應該是很幸福吧。
他和我們說過當英雄的原因，實話說，因為他當時看到的世界的黑暗太多了，想要做什么改變。
但是逐漸，他認識到，這并不是一個人，或者幾個人能夠改變的事。世界時每個人的事。
到處忙碌，抓壞人，救人，他也累了。然后，就退休了。
他和一個自己救了的人戀愛了，從戀愛到?jīng)Q定結婚，硬是瞞著我們。
“他離開的時候，和我們一起吃了頓飯，作為結束。那幾句話，我可能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是大概意思還記得。
“他說，自己多年來懲治壞人，用的都是暴力。但是這么久了，壞人從來沒抓完，而且越來越多。暴力解決不了什么問題，重點是那些人為什么變壞？
“他現(xiàn)在過得很瀟灑。自己創(chuàng)業(yè)了，身價百億，和妻子兒子生活得很快樂。
“但是我覺得他沒有放棄做一個英雄，他只是換了一種更好的方式。他的商業(yè)帝國，讓很多壞人變好，好人不想著變壞，因為沒什么必要。
“就像我以前說過的，從始至終，我都認同他是一個英雄。
“的確，一個人拯救不了世界，他只是在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拯救雙手能夠觸及的人而已?！?/p>
在和風影出去吃飯的時候，我們說了很多以前的事。
我們這些人在結束英雄的生活之后，還是朋友，會偶爾出來見見。
“聽說你最近在寫回憶錄什么的？”
我點了點頭。
“那么你打算把極限的事情寫進去嗎？”
我知道她應該會說出來這個名字，只是我并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應該也會寫吧，畢竟他是一個真的英雄，比我們都要厲害。”
“是啊。實際上我到現(xiàn)在都覺得有點愧疚?！?/p>
“我也是?！?/p>
然后我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涉及到極限的事情的時候，這很正常。
說起那件事之前，不得不說的，是英雄的集體退休。
實際上也就是我們不再有官方撐腰。
城市隊長他們還和官方商量了好久，最后采用了不公布這件事的方式。
“簽下那份協(xié)議的時候，我沒感覺有多么不舍，甚至有一種早就該那么做的想法。
“因為當時的我，正在和一個醫(yī)生戀愛。因此，我清楚，一個醫(yī)院救的人，比我們差不了多少。
“還有城市的破壞。我的飛行能力，破壞力還算是小的。像城市隊長的激光眼，一下就是幾輛車報廢，更不用說力王和風影，那都是幾棟樓的事。
“因為我們的失誤造成的人員傷亡，我知道，肯定有。如果我們是鋼人那樣的英雄，我們還能夠為自己開脫一點。
“隨意使用別人的車，隨意用城市的電作為工具，隨意破壞別人的財產(chǎn)?；叵肫饋?，說不準我們也是反派。
“如果我們是單純?yōu)榱司热说脑?，或許還能夠心安理得地去那么做?！?/p>
當協(xié)議生效的那一瞬間，英雄游戲結束了。
協(xié)議生效，英雄從民眾視野消失了好些年，我們這些人也都各奔東西，尋找新的出路。
他們四個人歸屬了官方，我和極限選擇了比較自由的方式生活著。
四年后，極限突然把我們都叫了出來。鋼人和奇跡因為有別的事不在城市，沒有來。
根據(jù)他說的，他從一個黑幫的老大那里聽說了一幫狂熱分子，計劃把城市炸了，炸彈已經(jīng)布置好了。
因為官方里也有那些人，所以整個計劃，會被掩飾。
也是因為那個，極限想到了我們。他希望我們能夠和他一起，去摧毀那個計劃。
我們當時就意識到，這和我們之前的任務都不同。我們真的會有危險，而且不能向官方尋求幫助。
我們的確對抗過一些超級反派，但是在有后援的情況下，我們確定自己不會死。我們的確對抗過恐怖分子，但那是明處，我們有計劃和一群沖鋒陷陣的特警的情況下，我們確定自己不會死。
但是這次，我們無法確定。
“讓我感到愧疚的，是當力王說要考慮一下的時候，我也附和著。說白了，我們都在恐懼。
“明明這是一個真正的當英雄的時候。
“‘你們還說自己是英雄！’
“留下了這句話，極限就走了?！?/p>
又一次，我站在極限的墓碑前。
七年前的那場爆炸，至今都在震撼著我們的心。
極限離我們而去的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后，我起來打電話給極限，但是沒人接通。
我意識到他也許已經(jīng)去調(diào)查了。
我通知了其他人，包括鋼人。
“你們就這么讓他一個人去了？！”
鋼人很憤怒，這在我們的預料之內(nèi)。
“我們已經(jīng)知道自己做的不對了。”
“知道？光知道就完了嗎？既然你們覺得自己是個英雄，那就做得像個英雄?。】?！一起去調(diào)查！”
城市隊長在鋼人的面前，沒有了原先的那種風光，更像是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我們也是。
當我們還沒有整理好裝備的時候，聽到了海上的一聲爆炸。我跑到窗戶前去看著，一朵黑色的蘑菇云在那里。
那是一個足以炸了半座城市的炸彈爆炸的跡象，而那幫人，絕對不會把炸彈布置在海上。
那一天，群眾幾乎沒有傷亡，除了兩個在海上的漁民，還有兩位英雄。
另一個，是告訴了極限那件事的黑幫老大。我也知道他，他一心為了錢，幾乎不怎么對人下手。
我還記得鋼人對我們最后說的話。
“算了吧，你們***沒一個是英雄?！?/p>
那天，我們一群有超能力的人，看著一個沒有超能力的人去拯救了城市。
城市隊長說，他當英雄，是覺得有超能力，要么做英雄，要么做反派。
但是極限證明了，這件事和超能力無關。
英雄的重點，是一顆心。
而鋼人，則證明了，英雄的方式不止一種。
那顆炸彈爆炸的時候，我們真的明白了什么是英雄。
我們不知道那天發(fā)生了什么，群眾也不知道，因為官方封鎖了消息。只是在城市隊長他們的請求下，極限有了一個像樣的葬禮。
我坐在火爐前，火爐里，是我寫了六個月的東西。
我寫完了，但是，最后沒有打算發(fā)表出去。
沒什么太復雜的原因，官方也沒有來逼迫我，城市隊長也沒有對我說什么我不知道的真相。
只是，這部作品，會讓人們失去一些東西。
我要說的是，我們這群沒什么正確的三觀的家伙，的確不算什么英雄。我們只是做了幾年的英雄夢而已。
但是，人們應該心里有英雄，那樣他們才能成為英雄。
而我們這些做了夢的人，醒來了，也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樣的人，也知道了英雄是什么樣的人。
每個人都可以是英雄，而不是我們這些特定的、稱呼自己是英雄的人才是。
英雄是幾個瞬間的事，而不是很長時間的事。
至于我們，繁華落盡，大夢終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