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雷霆掃逆（324）
話說公元410年秋末，劉裕手下大將劉毅，這人有個毛病——心眼小，看不得劉裕風頭太盛。前一陣子，他不聽劉裕勸告，非要單獨去追盧循，結(jié)果在桑落洲被打得丟盔棄甲，差點連命都搭進去。如今盧循還沒徹底完蛋，劉毅又跳出來，固執(zhí)地請求帶兵再去追剿。說白了，他就是想搶功勞，挽回面子。
劉裕還沒表態(tài)，長史王誕私下找到他，湊近了低聲說：“將軍，劉毅這次敗得那么慘，按軍法都不為過。您要是再讓他去立功，萬一他真把盧循收拾了，那尾巴可就要翹上天了。這種人，不能再給他機會?！?br> 劉裕聽了，微微點頭。他心里明鏡似的：劉毅這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就割自己的手。眼下大敵當前，內(nèi)部不能亂，但也不能養(yǎng)虎為患。于是，他婉拒了劉毅的請求，決定自己親自出馬。
這年十月，劉裕整頓兵馬，準備南征。他點了兗州刺史劉籓、寧朔將軍檀韶、冠軍將軍劉敬宣等一干猛將，集結(jié)精銳，浩浩蕩蕩從建康出發(fā)。臨走前，他把大后方托付給劉毅，讓他暫代太尉留守府的事務——這叫“監(jiān)太尉留府”，好聽，但其實是個虛職，大事小情最后還是得聽劉裕的安排。劉毅心里不痛快，但也只能忍著。
十月十四，劉裕大軍開出建康城。旌旗蔽日，戰(zhàn)馬嘶鳴，沿江而下，直奔盧循的老巢而去。
就在劉裕南下的同時，另一路人馬正在長江中游耀武揚威。誰呢？徐道覆。
徐道覆是盧循的姐夫，也是這次叛亂中最能打的將領(lǐng)。他帶著三萬兵馬，從湓口（今江西九江附近）向西，直撲江陵（今湖北荊州）。這招夠狠——江陵是長江上游重鎮(zhèn)，一旦拿下，順流而下，建康就腹背受敵。
徐道覆行動極快，大軍突然出現(xiàn)在破冢（今湖北江陵東南）。當時江陵的守將是劉道規(guī)，他是劉裕的弟弟，也是個狠角色。可問題來了，原本駐在江陵的魯宗之剛剛回了襄陽，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城里人心惶惶，甚至有傳言說：“建康已經(jīng)被盧循攻破了，徐道覆是來當刺史的！”
這謠言一傳，十個人里有九個腿軟?？善婀值氖牵甑陌傩蘸褪咳司尤粵]有亂。為什么？因為劉道規(guī)以前做過一件事，叫“焚書安眾”。如今危難時刻，那些受過恩惠的人，誰還好意思背叛？人心就這么穩(wěn)住了。
劉道規(guī)深知，硬拼不是辦法。他派出一支偏師，由劉遵率領(lǐng)，在城外游弋，作為奇兵。自己則帶著主力，在豫章口（今湖北江陵東南長江邊）正面迎敵。
戰(zhàn)斗打響。劉道規(guī)的前鋒打得不太順利，被徐道覆壓著打。眼看著陣腳要亂，突然，側(cè)面殺出一彪人馬——正是劉遵的游軍！這幫人從敵軍側(cè)后猛沖進去，像一把尖刀捅進了軟肋。徐道覆的軍隊頓時大亂，兵敗如山倒。這一戰(zhàn)，斬首一萬多，剩下的跳進長江淹死的也不計其數(shù)。徐道覆只身帶著一條船，狼狽逃回湓口。
戰(zhàn)后，眾將紛紛豎起大拇指。當初劉道規(guī)分出兵力讓劉遵當游軍時，大家都不同意，說：“強敵就在眼前，咱們自己人都不夠用，還分兵去放什么‘閑棋’？”如今一看，這步棋走得妙??！劉道規(guī)笑著說：“打仗不能光看眼前，得留一手。”眾人心服口服。
這時，西北方向也不太平。鮮卑族的仆渾、羌族的句豈、輸報、鄧若等幾支部族，帶著兩萬多戶人口，投降了西秦。西秦是鮮卑乞伏部建立的政權(quán)，此時正是乞伏乾歸當國君。
再回來說東晉這邊。劉裕大軍南下，前鋒是王仲德。他聽說劉裕主力快到了，精神大振，率軍猛攻據(jù)守南陵（今安徽繁昌附近）的范崇民。范崇民是盧循的部將，把戰(zhàn)船一字排開，夾著長江兩岸布防，鐵索連船，看起來固若金湯。
這時，有個叫劉鐘的將領(lǐng)，膽兒特肥。他親自坐小船去偵察敵情。偏偏天降大霧，對面看不清這邊，這邊也看不清對面。結(jié)果小船飄著飄著，被叛軍的鉤子給鉤住了！
換一般人，早就慌了?？蓜㈢姴换牛麕е磉叺挠H兵，直接往敵船船艙里沖，揮刀就砍艙門。叛軍嚇了一跳，趕緊關(guān)門抵抗。劉鐘趁著這個空檔，不緊不慢地指揮小船脫離，安然返回?；厝ズ螅踔俚乱缓嫌?，趁著霧氣未散，發(fā)起猛攻。范崇民招架不住，撒腿就跑。
十一月，益州那邊傳來喪訊：刺史鮑陋病死了。他這一死，蜀地空虛。盧循的部將譙道福趁機攻陷了巴東（今重慶奉節(jié)東），殺了守將溫祚和時延祖。益州一帶再次陷入混亂?？梢?，盧循雖然在前線吃了敗仗，但他的勢力像章魚的觸手，到處亂伸。
不過，劉裕早就布了一手暗棋。盧循的老巢在廣州，他以為海路安全，根本沒在海上設防。劉裕派孫處帶著水軍，走海路繞道去偷襲廣州。這招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公元410年十二月初，孫處的船隊趁著大霧，悄悄靠近廣州城。又是大霧！這天氣真是幫了晉軍大忙。孫處一聲令下，四面同時攻城。守軍還沒反應過來，城門就被攻破了。當天，廣州易手。
孫處進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安撫百姓。他殺了盧循的親戚和死黨，對普通民眾秋毫無犯。然后分兵派將，讓沈田子等人去攻打嶺南各郡。這一下，盧循的老窩被端了。
再說劉裕。他率主力進到雷池（今安徽望江附近）。盧循派人放話說：“我不打雷池，我要順流直下，直取建康！”劉裕聽了，冷笑一聲：“他這是虛張聲勢，想引我分兵。實際上，他就是想跟我決戰(zhàn)?！?br> 果然，十二月八日，劉裕進軍大雷。第二天，盧循和徐道覆帶著幾萬兵馬，戰(zhàn)船塞滿了長江，前后看不到頭尾。那陣勢，就像一條黑色的巨龍貼著江面游過來。
劉裕把所有的輕便戰(zhàn)船都派出去，全軍出擊，拼死力戰(zhàn)。同時，他分出步兵和騎兵，埋伏在西岸。等叛軍船隊經(jīng)過時，岸上的士兵往船上扔火把、射火箭。一時間，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江面都被燒紅了。叛軍大敗，掉頭逃回尋陽（今江西九江），又想去豫章（今江西南昌）。
盧循不甘心，拼命在左里（今江西鄱陽湖口）攔起柵欄，封鎖水道，想擋住劉裕。
十二月下旬，劉裕大軍來到左里，被柵欄堵住去路。劉裕揮旗下令進攻。可就在這時候，旗桿突然“咔嚓”一聲折斷了，旗幟掉進了水里！周圍的將士們面面相覷，心里直打鼓——這可不是好兆頭啊！
劉裕一看，哈哈大笑：“你們還記得嗎？當年我在覆舟山打桓玄，旗桿也斷了，結(jié)果怎么樣？桓玄大??！今天又斷，說明盧循這賊必敗無疑！”
這一笑，把軍心穩(wěn)住了。將士們嗷嗷叫著沖上去，猛攻柵欄。盧循的士兵雖然拼死抵抗，但哪里擋得??？柵欄被沖破，叛軍死傷無數(shù)，跳江淹死的也有一萬多。劉裕下令：投降的收編，被逼當兵的一概赦免。
盧循只身帶著一條船跑了。他收攏殘兵，還有幾千人，一路逃回番禺。徐道覆則跑到了始興（今廣東韶關(guān)東南）。劉裕派劉籓、孟懷玉帶輕騎追擊，同時任命建威將軍褚裕之代理廣州刺史。這個褚裕之，是名臣褚裒的曾孫。劉裕自己則班師回建康。
回到建康后，劉裕發(fā)現(xiàn)，劉毅又不老實了。劉毅厭惡劉穆之——劉穆之是劉裕的心腹謀士，幫著管后方，權(quán)力很大。劉毅經(jīng)常在劉裕面前說閑話：“劉穆之權(quán)太重了，將軍您得當心啊?！眲⒃Ｗ焐相培虐“?，心里門兒清：劉毅這是挑撥離間。他反而更加信任劉穆之。劉毅碰了一鼻子灰，恨得牙癢癢。
故事還沒完。這一年，北燕也出了亂子。北燕是馮跋建立的政權(quán)。馮跋有個堂叔叫馮萬泥，封廣川公；還有個堂侄叫馮乳陳，封上谷公。這倆人覺得自己是宗室，又立過大功，應該進朝廷當大官。可馮跋呢，覺得他們在地方上鎮(zhèn)守一方更重要，一直沒調(diào)他們回來。時間一長，兩人心里有所怨恨。
馮乳陳偷偷派人給馮萬泥送信：“叔父，我有個大計劃，您跟我一塊干吧！”馮萬泥一咬牙，跑到白狼城（今遼寧喀喇沁左翼西南），跟馮乳陳一起造反。
馮跋派汲郡公馮弘（也是宗室）和張興帶著兩萬步騎兵去討伐。馮弘先派人去勸降，說：“放下武器，既往不咎?！瘪T萬泥有點動心，想投降?？神T乳陳死活不同意，說：“都撕破臉了，降什么降！”
張興對馮弘說：“賊人明天要出戰(zhàn)，今夜肯定來偷襲咱們大營。得做好準備?！瘪T弘于是密令士兵每人準備十捆干草，藏好火種，埋伏起來等敵人。
當夜，馮乳陳果然派了一千多壯士來劫營。這些人摸黑剛靠近，突然四周火光沖天，伏兵四起，一頓猛砍猛殺，一千多人一個沒跑掉。馮萬泥和馮乳陳嚇破了膽，乖乖出來投降。馮弘毫不客氣，全砍了腦袋。
馮跋隨后封范陽公馮素弗為大司馬，改封遼西公；封馮弘為驃騎大將軍，改封中山公。一場內(nèi)亂，就此平息。
回看公元410年這段歷史，劉裕之所以能打贏盧循，靠的不是蠻力，而是算計：派孫處從海路偷襲廣州，斷了盧循后路；在左里旗桿折斷時，一聲大笑，就把壞事變好事，這份鎮(zhèn)定和機變，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劉道規(guī)在江陵那場仗也打得漂亮，尤其是“焚書安眾”和“分出游軍”這兩手，既有人情味，又有戰(zhàn)略眼光。可見，打仗打的不只是刀槍，更是人心和智慧。
再說盧循和徐道覆。他們一開始聲勢浩大，差點端了建康，可為什么最后還是敗了？原因很多：戰(zhàn)略上貪心，想一口吃成胖子；戰(zhàn)術(shù)上又輕敵，以為海路沒事；內(nèi)部也不團結(jié)，盧循優(yōu)柔寡斷，徐道覆雖然勇猛，但孤掌難鳴。更重要的是，他們失了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