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被自山腰開始發(fā)生變化，半山腰往上靠近山脊的陽面，漸漸能看見白楊裸露的軀干入侵黛色的松林，又走了百十來步，就是白楊身軀上一只只的眼睛覆蓋了前方的視野；不知何時腳下出現(xiàn)了規(guī)整的青石石階，石階上沒有積雪覆蓋，石階的縫隙里還能看見幾株求生欲旺盛的枯草；石階周圍的雪地上雖然沒有鞋印，但也沒有掉落的樹枝——這里有人居住。

發(fā)現(xiàn)這一點時，賀蘭州惴惴不安的心才沉靜下來，緊繃了一夜的神經(jīng)突然放松，吃了一夜的風(fēng)刀子，賀蘭州現(xiàn)在只覺頭暈?zāi)X脹胸悶氣短，喉嚨底泛起腥甜的血氣，叫他直犯惡心，本身早已凍得毫無知覺的手腳突然泛起腫痛，脹得發(fā)麻的腳勒在靴子里，格外不好受。

賀蘭州往石階上一坐，隨手掰了一塊雪就往嘴里送。早就凍瓷實的雪凝成雪塊，往嘴里放了一會兒，變成了不規(guī)則橢球體的冰晶，雪水冷卻著他腫脹的牙齦和充血的喉嚨。他仰起頭，已經(jīng)溫涼的雪水就流入滾燙的喉管，讓仿佛正被灼燒一般的肺腑感到一陣舒適的涼意。

他在石階上癱了一會兒，冷硬的石階硌著他的腰，但他也沒力氣調(diào)整姿勢，他心想：就用這堅硬的石階和我因爬山而同樣堅硬的腰硬碰硬，看看誰先服軟。

火把早就成了拐杖，這一晚上走來，火把頭上的羊油早就被凍出蠟般的光澤，凝固在棉條上，卻依然能和顏色相近的雪粒“涇渭分明”。賀蘭州嘗試把手從火把上松開，卻發(fā)現(xiàn)因為昨晚握的太久太緊，手指早已僵硬，無法屈伸。

“行青，秦嶺以北氣候干旱寒冷，每逢三九大雪封山。屆時除非官家驅(qū)車灑掃，雪化水、水結(jié)冰，冰封千里；城內(nèi)無乞兒、官道末行者，山間野路不見綠林；來年驚蟄，林間青尸層疊，凌冰攜浮尸而走，盛夏時林中遍地寬圓肥葉，河中魚嬌而肥。若是在北方的冬天手腳凍腫了可不能往熱源靠，身體灼熱也不可褪去衣物，要先往雪堆里插上一會兒，那時雪的溫度比手的溫度高些，手被雪暖上一會兒才能往熱源放，不然就凍傷了?！?/p>

杜若先生的教導(dǎo)仿佛響在耳畔，說來好笑，當(dāng)時堂上并未留意，因自覺有祖蔭庇佑，在淮安富貴一世足矣，怎會流落到那等苦寒之地？自然是一句未記。

聽得煩了就偷偷踢一腳旁邊專心致志的伴讀，再塞塊云層酥過去，小伴讀翻了他一眼，但還是在袍袖陰影下接過了這塊“賠償”。若是不怎么得興的課，這么一節(jié)課打發(fā)下來，小伴讀的袖袋里能塞得鼓鼓囊囊。

先生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想來先生也覺得以賀家世積之厚，又不做官，必不會將子弟“流放”到蠻夷之地，并不把稚子頑鬧放在心上。

想起先生和當(dāng)年的小伴讀，賀蘭州又是苦笑一下，可惜臉凍僵了，只能扯了下嘴角，憋出個不倫不類的冷哼。

他長長的舒了口氣，側(cè)了下身將雙手往石階旁的雪地里一插。

“逆水劍主，醒醒！”伴隨著身側(cè)陌生的呼喚，賀蘭州還未睜開眼睛就一個鯉魚打挺起了身，右手成鉤爪狀扣住身側(cè)那人的動脈，隨即就聽到一聲痛苦的慪咽和一雙透露著求生意志的緊張的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誰，今夕何夕，今境何境。

慢慢松開手，細細打量著。來人面色青紫，好在身體壯實卻面若好女，甚至有些“艷麗”：天庭光潔飽滿，翠眉如黛，一點圓潤的痣落在眉間偏左，眉尾峰折路轉(zhuǎn)，劍走偏鋒；鳳眸輕瞇，三顆間隔很小的痣縱向分布在右眼眼皮上，讓人很難從他的眼睛上抽離視線，瓊鼻星目，人中窄長；貓嘴一般的嘴唇，兩邊嘴角深陷，下唇正中有顆不大的痣；高顴窄頰，下頜角圓潤；一身絳紫短衣襟小打扮，并月色窄袖內(nèi)衫銀紋云葛羊皮靴；腰間掛著枚玉劍，飾群青劍穗，右手大拇指配有一水波紋紅瑪瑙扳指，看著就像是練家子。

他粗粗喘了兩口氣后合上眼簾，嘴唇微撅，只留出一個小口，只見他的眼珠向右轉(zhuǎn)過半圈，不過兩息之間青紫的面色就如潮水退去般消失，面色恢復(fù)如初。他睜開眼睛后賀蘭州才調(diào)整了坐姿，來人站直身體后也不惱，規(guī)規(guī)矩矩并步向前抱了拳，見狀賀蘭州也知這是武林中人，也便站直身體抱了拳，權(quán)做歉意。

“劍主無需掛懷，習(xí)武之人警惕是常態(tài)，是在下冒犯了?！眮砣俗龀觥罢垺钡氖謩?，賀蘭州無可無不可，便翻下臥石跟著走了，想來又是個閑人，本想試探下逆水劍劍主水平如何，不料反被抓了命門，借坡下驢與逆水劍劍主攀談一番，留些顏面。

“不夠?qū)徤髂私蠹?，閣下輕功了得，氣息亦是江湖翹楚，不知閣下尊姓大名？”賀蘭州面上客客氣氣地問，心里多少有些警惕，輕功這般了得，若榜上無名，必得拉攏一番。

“不敢當(dāng)。在下文祁字玄案，本貫承德，今年年六月才能及冠，盡學(xué)了些不入流的末微功夫，不成器，江湖上排不上號，無足掛齒的小人物罷了。唯獨輕功和氣息拜對了師，成了些氣候，得了您的青眼，若您不嫌棄，喚我的字便可?！眮砣藬[出十成十的誠意，仿佛今日必須把這份友誼的拜名帖拿到手一般熱切。

“哦？玄案師從何人？”賀蘭州思來想去，確實沒想起來當(dāng)今江湖文祁何許人也，稍稍放下心：看來是有意來同我結(jié)交。聽到后面，倒對玄案口中的師父起了些好奇心，能教出這種水平的徒弟，定是江湖排行榜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不知是誰？同我有無瓜葛？

“師從靈山氏月門洞鏡泉仙人，我是她的三代關(guān)門弟子，五歲便養(yǎng)在身邊的，從未獨自出過遠門，這次是甩掉了師兄師姐才出來了的。”祁文似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自己的窄袖，又蹲下拍了拍自己靴面上的塵土。

賀蘭州心下了然，心中迅速檢索一番，隱隱有了猜測，他接著套話：“本家可是在三江祁家？”

“劍主果然見識淵博。鄙人家族系三江祁家的分支，家母同祁家主乃同胞血脈，分家時有些齟齬，家母一氣之下帶走一脈親戚長老，拓了族譜自分一支去了承德，自此便與本家生分了。我五歲時母親病重不治，家父性格溫吞靦腆，難以服眾，舅舅一脈便提議舉族遷回本家。家父自請留在承德守住母親的家業(yè)，擔(dān)心本家派人來報復(fù)在我身上，還將我送去月門洞學(xué)武，其實是給我找個靠山，不至于早夭而亡?！?/p>

“那你這次好容易甩掉師兄師姐，怎么不先回家看看？”只在腦中過了一瞬，賀蘭州便知曉了其中關(guān)竅，他暗暗嘆了口氣，心道又是一樁積年舊怨、世家孽債，這世間的仇怨何時能有半分消弭。不免生了些同病相憐、惺惺相惜之意。

祁文沉默片刻后才道：“他有什么好看的，裝模作樣的正室空懸，卻納了三房小妾，生了兩雙兒女，早聽說了，我去了那兩個紈绔子弟不得叫我嚇死？再者說了，去了也是多余，干嘛去討這沒趣?！?/p>

“喔……說起鏡泉仙人，前些年還聽說她的銅泉鏡如何詭決，叫人防不勝防，只是這些年從未露面，身體可還康健？”

“家?guī)熃〔饺顼w，只是心情悒郁，近些年愈發(fā)不愿出洞，我們幾個徒弟，看著真是心疼，卻也不敢多說什么，師兄師姐勸過幾回，都叫她出去走走，都是吃了幾回閉門羹?！?/p>

“看你所說，走哪都要師兄師姐跟著，你師父待你十分上心，或許你勸一勸，她便多少愿意聽一些?！辟R蘭州聞言，心下鈍痛，強行壓下翻滾的氣血，好言勸道。

“能不上心么，那人當(dāng)年把我送來可支了黃金百貫……誰知道呢，不過這次回去后一定再勸勸她，總不能叫她一直悶著?！逼钗倪@般說道。

“是我多言了?！甭勓再R蘭州也不再多說。

“從未聽聞劍主師從……”祁文好奇地問道，可還不及問完，就被賀蘭州岔開了話題。

“不回家，又不要人跟，怎么找上我來？”

祁文果然被引開了注意力，他解釋道：“俗話說得好，大樹底下好乘涼，我想多大的樹都會有更大的樹來壓，祁家主再有錢，也不舍得買你來殺我——況且就算買得起，劍主也不會接單的，既如此我何不一步到位，于是就來找你了，一路打聽你消息花了我好多盤纏呢?！逼钗恼ＵＱ?，一臉無辜。

這倒是，自三十年前武林盟主秦子康向內(nèi)閣大學(xué)士楊善甄遞了拜名帖，這江湖就徹底變了，不知他遞了什么才換來這張拜名帖，但一夜之間，武林便淪為了朝堂的鏢局，往后十年間，江湖漸漸正邪不分，“武林”便消失了?！拔淞置恕鼻丶乙渤闪丝諝だ匣ⅰ《氖前倩R放一般的江湖新世家的崛起。

賀蘭州沉默片刻，拉攏心還是勝過了警惕心，于是他嘆口氣道：“我百毒不侵藥石不入，”說話間一柄正在嗡鳴的水青色長劍已經(jīng)抵在了祁文的脖頸上，“買你來盜劍的人難道沒有告訴過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