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活到40歲,終于打算去美國看看了。
于是辦簽證。在給中介交了4位數的費用后,根據要求填報了無數的表格,打印了無數的資料,照了正方形的大頭像,備著戶口本、身份證、結婚證、房產證、車本,等待面試官接見。幾個禮拜過去了,中介終于來電話,約到了昨天的早上,九點一刻。
面簽前的晚上我沒太睡好,心里想著萬一拒簽了,再想去美國可就難了。做夢居然真夢到面簽了:面簽官問我,你干嘛要去美國?我說去買東西。后來醒過來,我想著這是怎么了?大不了不去唄,還做夢。
我一早7點就出發(fā)了,美國大使館距離我家12公里,雖然有點早高峰,但半個小時也就到了。我把車停在街邊,15塊錢一小時,還真是貴呢??纯磿r間還早,溜達了15分鐘找到一家麥當勞吃早餐,大概八點四十五我走回到大使館。我看到門口歪歪斜斜的已經排了幾十米的長隊,各色戴著遮陽帽,手里拎著袋子的大爺大媽、黑臉壯漢竄來竄去,他們嘴里念叨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話:
“存包嗎?存包嗎?包不讓帶進去的!”
“要照相嗎?里面照片得是方的,要不然不行!”
“美國地圖!美國地圖!免費的!”
我從中介那里得知了一些經驗和話術,比如手機、電腦等什么都不讓帶進去,比如如果面試官問你,“為什么去美國?”,你應該怎么回答;如果他又問你,“會不會說英文?”,你應該怎么回答;如果他接著問你,“你不會英語,怎么去美國?”,你又應該怎么回答。
我看著擠來擠去的人群,心里想著,這美國還真是難去啊。隊伍似乎排了三排,每排最前面都掛著一個牌子,分別是“8:15”、“8:30”、“8:45”。我明白了,我預約的是“9:15”,所以雖然時間確實到了9點15,但我還沒排隊的資格呢。
我找了個馬路牙子坐下來,看著車來車往,人們熙熙攘攘,太陽照得我暈暈乎乎。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8:30”的牌子終于換成了“9:15”,于是我也擠進了隊伍,跟著人群時走時停。大概10點光景,我終于到了第一道門卡,一個工作人員看了看我的預約單,并和護照比對了下,就放我繼續(xù)前行。前面還是五十米長的隊伍,彎彎曲曲,不過畢竟過了一道門,心里也有了些盼頭。十幾分鐘后,我終于排到了大使館的門口,武警又把我的護照和預約單對照了一遍,讓我進門。
大使館的院子里面仍然需要排隊,幾個工作人員指揮我們站好隊,按順序在護照上貼二維碼,上面打印著我的名字,然后終于可以進入室內了。
里面第一道關是安檢,跟機場差不多,區(qū)別是,除了隨身面簽資料,什么都不能帶進去,所以也經常有人排到這里,又不得不出門存東西。我安檢完成后,從出口繞到后面走廊,又有兩個工作人員檢查護照,并掃描剛才貼的二維碼。穿過二十米的走廊,終于進入到另一個擠滿人的大廳。
雖然暈頭轉向,但好歹有人指揮你——他們懶得跟你解釋,你只需要照著做就好。所以我就被安排在4號窗口排隊,雖然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排了幾分鐘,4號窗口前面有幾個人,然后就到我了。里面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國女人收了我的護照,給了我一個大黃牌子,上書號碼“31”,我拿著牌子轉頭回來,工作人員及時出現了,讓我站在旁邊另一個隊伍的后面接著等。
又過了幾分鐘,4號窗口開始叫號,可能聲音不太會聽得清,于是中國女人在窗戶里面舉牌子,排在前面的人看到牌子,就跟著叫,“7號!”“13號!”,于是7號和13號就快速擠過去。我心想,群眾的力量還真是大啊。終于中國女人翻了我的牌子,我在一群人“31號!”的叫喊聲中也快步上前,取回我的護照——我當然不知道她在我的護照上面動了什么手腳。
然后就開始在工作人員的指揮下排右側的隊伍,這個隊伍很長,彎彎曲曲幾個輪回,不近不遠的看到幾個窗戶里面有些稀奇古怪的外國人,后來知道是要留指紋。又過了幾十分鐘終于到我了,我根據指示牌,先把護照貼在窗口讓里面的外國女人掃碼,然后把左手四指納入機器,再把右手四指納入機器,然后把兩個拇指納入機器,這個環(huán)節(jié)就完事兒了。
退回到門口,工作人員說,請出門右轉去排隊。我來到外面,已經有幾個人在排了,可是沒人知道要做什么——這只是外面走廊,大家稀稀拉拉站了一排。過了一會兒有人來領我們再次回到剛才的屋子——所以我理解成這是整頓下隊伍,增加儀式感,現在終于要去見面試官了。
我們穿過一個角落,里面一排冷冰冰的窗口——窗口兩側都獨立用金屬隔開,墻也是冰冷的金屬。仍然是排隊,工作人員安排一個個往前挪,出來一個人放一個人進去,囑咐這個人排在哪個窗口,并再三強調“請靠墻站”——我感覺這個姿勢像是要槍斃。
還好只等了十幾分鐘,我就站在了17號窗口,前面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國大姐,正在面對面試官——一個同樣四十歲的美國大姐。過了幾分鐘,忽然中國大姐叫起來,“你為什么拒簽?!你得給我個理由,我這個費用都交過了!”美國大姐狂搖頭,不予理會。中國大姐接著叫,“我上次在18號窗口也拒簽,你們必須給我個理由,我得明白為什么拒簽!”
我心想,我還真能見到拒簽啊,也算是開了眼了。
這個時候工作人員就來了,拉中國大姐離開,中國大姐不干,要求見“你們最高領導!”我不停的搖頭,心想,這怎么可能啊。有史以來,拒簽從來不給理由的,甚至全憑面簽官的心情。這里面根本沒道理可講,還見什么最高領導呢?這是美國大使館啊。
美國大姐看到中國大姐在窗口鬧,于是把里面的百葉窗一拉,消失了。我覺得這就算拉黑了吧。拒簽明顯增加了排隊人員的緊張感,大家議論紛紛。
我只好“央求”工作人員再給我安排一個窗口,于是我被指揮到另一個面簽官那里——這是一個困乏的中年大肚美國男人,他眼皮也不翻,接過我的護照翻看一下,然后掃碼,進入電腦系統,狂敲鍵盤。過了一分鐘,他拿著我兒子的護照發(fā)話了:
“水(誰)的high(孩)子?”
我保持面部正經的笑容,體面的回答道,“我的?!?/p>
然后他就拿了一張綠色的紙丟出來,說,“可以了。”
我準備的全部資料一個都沒看,全部話術也完全沒用到,就這樣通過了面簽。
我高高興興拿著綠紙走到出口,看著仍然排隊的人們,心里很開心。一時間又覺得那個中國大姐很可憐,她第二次拒簽了,估計這輩子很難去美國了。正想著,我看到中國大姐正被保安拖著往外拽,中國大姐嘴里罵著,“你們什么態(tài)度???你們就是國民黨??!”
我心想,要是國民黨,去美國可容易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