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我心中的邪惡繁衍

無計其數(shù)地繁衍

發(fā)出閃光

并與眼前無計其數(shù)的光明的燈一一保持照應(yīng)

但愿包圍著邪惡的我心中的黑暗

與包圍著無計其數(shù)的燈的夜是相等的

“睡吧?！焙Ｎ凑f完這句話，便拉下了臥室床頭的燈，按鈕內(nèi)部金屬發(fā)出清脆的一聲咔噠，四周陷入黑暗。

“不要......”床上女孩的纖細(xì)聲音透出一絲焦慮，在燈滅的剎那，她旋即捏住了海未的袖子，很用力，海未甚至能感覺到對方手指間的力度透過襯衣袖口突兀地抵著自己的腕骨，“......我怕黑?！?/p>

海未皺了皺眉頭。非同純粹，那是一種灰蒙蒙的黑暗，像是山洞中昏沉沉的動物毛發(fā)般纏攪過來，盛夏的夜晚隨著蟬噪聲變得黏膩，顯出一種神經(jīng)質(zhì)的潤澤。

她將緊緊拽著自己袖口的手輕輕掰開，站起身來正準(zhǔn)備朝陽臺那邊過去。

衣衫下擺被一股柔和而固執(zhí)的力道牽扯住，海未停了腳步，回過頭去。

即使是云絮一般混沌不清的暗夜，南小鳥充滿哀求的眼眸依然清晰可辨，眼角淚痕濕漉漉的光潤似是無聲的楚楚可憐的控告。

“我去開窗?！焙Ｎ刺秩嗔巳嗯⒌念^發(fā)，許下保證似的捏了捏攥著衣角不放的小手。

那只手的主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開了。

海未將散落在肩頭的長發(fā)隨意撩到了肩后，拉開了窗扉。

清寂的月光閃爍著打破昏沉的黑暗，帶著夜風(fēng)的端莊和清爽，海未微微瞇了眼，周身在月光的沐浴中輕松了下來。

“這樣好嗎？”海未轉(zhuǎn)過頭去，想要征求女孩的意見，卻冷不防被撲過來的少女抱了個滿懷。

身體尚未完全轉(zhuǎn)過來，便因為忽然的變故僵硬在原地，海未低下頭去。

南小鳥正穿著之前她親自選購的那套乳白色的絲質(zhì)睡衣，在月光的蕩滌下竟顯出新鮮而水嫩的透明感來，她整個人像是一株潔白的晶亮的花穗，清秀而纖細(xì)的花莖般的身體緊緊賴著自己。

“不好?！彼÷暤剜洁熘?。

海未久久地站在原地，整個人仿佛紋絲不動的雪白雕像，不知是不是和先前沉重的灰暗有了對比，晚夏夜晚的月光異乎尋常的璀璨奪目，令海未恍然以為是覆蓋著大地的巨斧的冰涼的刃光。窗外似有微風(fēng)拂過矮竹葉，拂過叢生的水晶花、杜鵑花、銀蓮花，搖搖曳曳，稀稀落落的聲響宛如被驚動的鳥兒的振翅聲。

“不好?！焙Ｎ匆哺貜?fù)了一聲，語氣堅定。

“求你了......”女孩的聲音幾乎染上一絲哭腔，但是海未明白，那是她最擅長使的撒嬌小計倆。

“不好?！焙Ｎ茨笞∷p著自己腰間的手，盡可能溫柔地?fù)荛_，蹲了下來，這樣的角度正好與眼前十二歲的少女視線齊平。

“好孩子要早睡，要一個人睡?！焙Ｎ床簧瞄L與人相處，更不知道如何與小孩子相處，她微微笑著，盡量溫和地哄著。

女孩咬了咬下唇，蜂蜜樣的瑩潤視線乍然間失去了神采，她歪了歪頭，固執(zhí)地又搖搖頭。短短的，亞麻色的頭發(fā)尚未及肩。月光寂然地流瀉在她的額頭、眼睛、鼻梁和臉頰上，像水一樣晶亮著，又像火苗般灼灼生輝——在白天的時候，海未時常覺得她像火焰一般燦爛，就像指尖伸去中心火焰的核心處，灼燙而甜蜜的觸感令人毛骨悚然。但是一旦到了夜晚，一根一根晶亮璀璨的眼睫毛便呈現(xiàn)出濃重的群青色，仿佛搖曳著傍晚夕照在池水的反射，白花花地伸展開一條光潔冰冷的碎石子路，而海未赤著腳走過去，干燥潔白的砂礫在足縫間悵惋低回，摩擦間有鈍痛，還有一絲令人厭惡的癢。

“我平時是怎么教你的？”海未澀著嗓子道，她鮮少用溫柔的語氣說話，更少用嚴(yán)厲的語氣，世事如水早將海未細(xì)細(xì)打磨得冷暖不驚，她本就是寒冬一般的性子，更確切地說，是寒冬的云，看似厚重深沉，實則兀自沉落、拒絕著所有的意義。話語劈開真相來講，難免顯得不近人情，但是事實上卻并不是令人厭惡的模樣，至少說，看起來是這樣的。完美看起來不也就是完美嗎？

“......長夜安隱，多所饒益?！蹦闲▲B怯怯地答道。

“嗯?！焙Ｎ凑酒饋?，“回去睡吧?！?/p>

話音剛落，就看見眼前女孩赤著一雙裸足，直接站在臥室生涼的木質(zhì)地板上。

察覺到海未正看著自己，南小鳥一驚，急忙遮遮掩掩地退了退，想用堪堪及地的睡裙擋住海未的視線，但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以為你要走了，下來得急，就給忘了！”女孩支支吾吾地解釋著，方才才洗過吹干的亞麻色頭發(fā)蓬蓬的，隨著主人急切的辯解而左右輕晃，忽閃忽閃地覆在薄而翹的臉龐下顎的一側(cè)。海未不由得去想，那樣不癢嗎？

伸手將她亂亂的頭發(fā)撥到一邊，海未彎下腰，雙手穿過腋下將整個輕輕軟軟的孩子抱了起來。

“再去洗一遍吧。”海未無奈道，左臂牢牢地環(huán)住小鳥膝彎以上，右手托在她纖薄的后背上，穩(wěn)了穩(wěn)身子，朝臥房里的浴室走去。

懷里少女不知想起了什么，哼哼哧哧地笑了起來。

“傻笑什么？我平時是怎么教你的？”海未皺皺眉，懲罰性地拍了拍小鳥的屁股，力道很輕。

“噗......別打我呀，我說我說，”小鳥咯咯地笑得更歡暢，“我剛剛在想，半夜有時候醒來的時候，想尿尿，但是看著房間那邊的廁所，黑洞洞的跟一張怪物的大嘴巴似的，老是不敢去?！?/p>

“整天胡思亂想什么？”海未蹙眉，“難道就一晚上就傻傻愣著憋著不敢去？我平時是怎么教你的？”

“知道，知道呀，”小鳥一邊說，環(huán)著海未脖子的手臂也一邊收緊，“當(dāng)然最后雖然很怕還是壯著膽子去了嘛，剛剛笑是在笑，明明都是去怪物的大嘴巴里，你抱著我卻不怕了?！?/p>

海未聞言，正想說點什么，卻又感覺到懷里的女孩子把臉深深埋進自己的領(lǐng)口，呵出的熱氣透過襯衣陣陣涌進脖頸深處。與此同時不遠(yuǎn)處道場那邊呼應(yīng)似的傳來整點報時的鐘聲，光芒四射的鐘聲像音符可怕的休止，又像響徹云霄的沉默。海未呆了呆，又回過神來。

一路直走到浴室，單手依然抱著小鳥，海未擰開花灑，試好水溫。

將她放在一旁的小凳上，一直托著背的手滑了下來，握住女孩冰涼的腳背——和赤足走過碎石子沙地不一樣，剛剛光著腳丫在地板上跑了幾步，腳心間沾了一層薄薄的煙雪似的灰塵，細(xì)膩溫和的觸感令人仿佛覺得這塵埃竟是難得的可貴的潔凈之物啊。溫和潔凈的水流細(xì)膩地涌過，海未仔細(xì)地替她清洗著。常年練弓的手指帶著硬硬的繭，被水流沖刷而過竟也不會再浸濕，而是像道場附近塘子里養(yǎng)著的荷葉般，銀白色的水珠子光潤潤地滑落下來。

“海未姐......”小鳥微微掙扎了一下，小聲喊道。

“嗯？”海未側(cè)過頭，“不穿鞋子受涼了？”

“沒有，我哪有那么不中用啊，”小鳥甜甜地笑道，“是撓著腳心有點癢了?！闭f罷，她抬了腿，蔥節(jié)似的足尖俏皮地彎曲。

“別鬧了，趕緊洗好，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xué)。”海未瞇了瞇眼，臉頰發(fā)絲間沾上稍許花灑噴濺上的水珠，瑩潤的藍(lán)呈現(xiàn)出一片東方吐白下海底的景色。

“可是......”

然而，接下來不管小鳥再怎么鬧，海未也不曾搭理過她了，一鼓作氣整理好，海未這才發(fā)現(xiàn)忘了帶拖鞋進來。

“我去拿鞋子?！焙Ｎ礈?zhǔn)備起身。

卻不料這個磨人精又八爪魚一般纏了上來，抓著自己的脖子使勁往身上蹭。

“要抱抱，要抱抱回去?！闭Z氣十分委屈。

海未張張嘴，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妥協(xié)了。

將終于收拾好的小鳥放進柔軟的床鋪，海未又經(jīng)不住她撒嬌，在其額間落下一枚晚安吻。

“睡吧?！焙Ｎ措p手撐在小鳥的枕頭兩側(cè)，那個輕若鴻羽的吻轉(zhuǎn)瞬即逝。

“你要在我睡著之前一直在這里?！弊詈蟮囊笠彩秩涡?。

海未答應(yīng)了，一直坐在床邊，直到綿長均勻的呼吸聲終于響起。

離開房間，海未輕輕關(guān)好門。

指節(jié)微不可覺地屈了屈，四周折疊著黑暗而復(fù)雜的影子——因為月亮已經(jīng)高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