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活

能活是一個普通的漢語詞語組合,表達著能夠生存或有能力維持生命狀態(tài)之意。

文章選取這個標題,文友會感到疑惑,覺著怪怪的,更不會將這個詞眼與人名聯(lián)想到一起。然而,生活中偏偏有許多事令人意想不到。能活,不僅就是一個人名,而且是我父親的小名。取這樣一個名字,也不是隨意為之,背后隱藏著一個鮮為人知的真實故事。

時間還得追溯到上世紀四十年代初。時令季春,渭北大地乍暖還寒,漫長的冬天拖拖拉拉,扭扭捏捏不愿離去,幾十天的“擺頭風”刮得人們縮手縮腳,窩居養(yǎng)銳。但再低寒的氣候也阻擋不住春天的腳步:大地萬物復蘇,春意盎然,黃茸茸的迎春花驕傲地站在高坡上,向人們招手致意,報告著春天的信息!

是年清明節(jié)當日,微風徐徐吹拂,略帶絲絲涼意。吃罷早飯,爺爺按照家鄉(xiāng)風俗,肩扛鐵锨,肘挎小籠,虔誠地提著油食、涼面、燒紙等祭品,特意帶著年僅五歲多的父親給先輩上墳。爺爺認為:帶領著后代前去,表示著家族興旺,后繼有人嘛!為了節(jié)省時間,爺爺選擇走近路。這段路面有一處地勢較高,比較危險,一邊是土崖,另一邊則是幾十丈深的溝壑,路面最窄處還不到三尺寬,村民將這段路稱為:“窯背牛脊梁”。

就在他父子倆途經(jīng)這地段時,突然一陣大風卷著樹葉干草呼呼刮過。穿著袍子的父親因身量輕小,借著大風的漲力,隨著風向連飄帶滾向一側(cè)約二十多丈深的溝壑跌去。爺爺聽到哭叫聲,隨聲望去,看到荒溝陡坡黃土飛揚,父親隨坡向下翻滾!爺爺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臉色蒼白,頓時不知所措,只顧聲嘶力竭地叫喊父親的名字。待回過神來,立即扔下東西,拔腿跑向村里叫人,途中跑掉一只土布鞋且全然不知。

村莊里北巷東頭有幾個男人正在悠閑地曬暖暖,諞閑傳,聽到爺爺說明原由,騰地立起,十分驚訝!大伙立即分頭行動準備工具,大聲呼喊村民立即趕赴溝沿上救人!名叫坤娃和金茍的兩個壯實漢子,抬上盤纏著有半人高、五十九丈長、大約有拇指粗的井繩向現(xiàn)場奔跑,另有十幾個村民抬著轱轆、扛著木棍、拿著火繩陸續(xù)趕到現(xiàn)場。

我婆聽到兒子跌到深溝里,驚得神魂顛倒,聲淚俱下,哭天喊地:“這是老白家的長子長孫,寶貝疙瘩,如果有個三長二短,往后的日子可咋熬呀!”

救人現(xiàn)場荒溝陡坡,場地窄小,地形復雜,窟窿眾多,野酸棗刺叢生,要想下溝救人,不好著手,十分困難。大伙簡單商議,決定由體質(zhì)瘦小,精干靈活的張孝捆挷好繩索,順著溝坡遛下溝底撈人。

張孝好不容易摸到溝底,找到蜷曲在棗刺窩的父親,看到衣服被野棗刺撕劃成布條條,瘦小的臉龐上橫七豎八都是血痕,且已昏迷不醒。他一把將父親緊緊地摟到懷里,自言自語道:“這么小的娃娃,咋遭受這么大的罪呀!”偉大的父愛使他心疼不已,便不由自主,淚水滾滾流下。他急忙用手背在父親的鼻孔附近試探后,便破涕為笑,激動得喊道:“能活,肯定能活!”

我的父親在眾多鄉(xiāng)親幾個小時的努力下,終于從荒野的溝壑里艱難地救了上來,樸實勇敢村民的凡人善舉救活了一個生命,拯救了一個家庭,拯救了一個家族。父親福大命大,經(jīng)過鄉(xiāng)村赤腳醫(yī)生的精心治療,再補充些營養(yǎng),身體便逐漸恢復。從此,能活這個名字,家喻戶曉,人人皆知!

我婆為了感謝眾鄉(xiāng)親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在當時正處于青黃不接的季節(jié),搜騰出自己尚值幾個錢的手飾,連同珍藏在箱子底的幾枚銅圓一起變賣,糴了幾十斤小麥,蒸了二十來個大餛飩饃,再買些糕點,攜帶著父親逐家逐個登門道謝,磕頭感恩!

聽父輩及村里老年人講,我那裹著小腳的婆,精瘦干練,精明能干,是個明事理的人。在她五十七歲那年,因身患頑疾,臨終前拉著父親的手道:“能活,你的第二次生命是鄉(xiāng)親們給的,一定要多做善事,多做好事,不忘大家的恩情!”我父親一直教育我:“永遠不要忘記曾經(jīng)幫助過、引薦過、接濟過你的人?!蔽医逃约旱淖优焊哒{(diào)做事,低調(diào)做人,受人之恩,加倍回報。本家族繁衍了一代又一代,始終傳承著:“誠信、厚道、感恩、回報”的家訓!

現(xiàn)如今,自己有事無事都會隔三差五回到那個魂牽夢縈的安家寨,那里是自己的根;那里承載著親人的故事;那里記載著自己童年的夢想、青年時期的苦難與艱辛;那里有樸實的民風、勤勞憨厚的鄉(xiāng)親、濃郁厚重的鄉(xiāng)愁。盡管那些救命恩人早已離世,盡管那些熟悉的身影早已看不到了,盡管我的父母親先后離親人而去。然而,村里的人就是自己的親人,?;卮謇镛D(zhuǎn)轉(zhuǎn),就是常懷感恩之心,續(xù)寫親情故事!

我在反復尋思,以這種方式敘說父親的故事,似有大不敬之嫌,但其目的是讓后輩知曉并記住先輩的親情故事,鄉(xiāng)親們的功德,不忘家訓,繼承傳統(tǒng),知恩圖報,永葆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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