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電話打給媽媽,聽著從手機(jī)里傳出來啞啞的聲音,我問媽媽:“你又哭了?”
話音剛落,媽媽在電話里泣不成聲,我等了好久,才聽到她哭泣地講了事情的經(jīng)過。
她在家門前的路上弄菜籽時(shí)被鄰居家男的騎著車撞倒了,膀子撞疼了。媽媽哭泣是因?yàn)樗蛔蚕聛砗?,鄰居男的一聲不吭,連安慰的話語都沒有。
她很難過,她說如果爸爸在,她就不會受欺負(fù)了,現(xiàn)在爸爸不在了,她被撞下來,別人理都沒理她。
電話還在通著,我聽到電話那頭鄰居家女主人的聲音,她連打招呼,說她男人就是這個(gè)壞脾氣,有什么事都不吭聲,她自己過日子也受夠了。
我也知道那男人的性格,很少在人前講話,撞了我媽,大概更不知要說什么,就這樣被誤會了。
早上電話給我哥哥,他早上去看了媽媽,媽媽受傷的膀子并沒有事,他說媽媽把那男人哭說一頓。
遇到事,媽媽永遠(yuǎn)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她沒有這個(gè)能力理智地對待自己所受的傷害,畢竟她年輕時(shí)所受的傷害根深蒂固,我又怎么能奢求她能理智地處理一些事情,而不是通過哭說的方式。
媽媽在電話里又說到死,她說那人索性把她撞死了,一了百了。
聽到她的哭聲,我很累。
記憶中媽媽鬧自殺有兩次,一次在我眼前,一次與我隔著一扇門。
在我眼前的那次,大概我有五六歲。草房前有一洼池塘,我眼看著媽媽順著臺階一步步朝水里走,看著水漫過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肩膀,池塘里的水是青綠的,池塘周圍長滿了雜樹,記憶中的自己仿佛很冷漠,不哭也不鬧,無動于衷地看著媽媽做著奔向死亡的掙扎。
池塘前面那戶我稱作三哥哥比我爸還大的男人跳入水里,把媽媽帶上了岸。然后我家前面又有許多人,大家紛紛說著什么,不知過了多久,爸爸回來了。
這是我自出生后到十歲離開草房之前唯一記憶里有爸爸的畫面。
爸爸又是莊上的人從鎮(zhèn)上喊回家,媽媽鬧著要爬河,又哭又說,痛陳自己的苦難。爸爸回來后,沒有與奶奶說什么,一聲不吭砍下家后面的竹子,在我的眼前,在媽媽的哭說聲中做了一張竹子的床板,一睡上去就有響聲的竹床板。
那天晚上爸爸是否住在家里,記憶消失了。
還有一次,家中已砌了磚房。媽媽關(guān)上了堂屋的大門,在家爬上凳要上吊自殺。我站在門外,聽著媽媽的哭說,聽著我旁邊鄰人的勸說。
后來,終究沒有上吊成,門怎么打開已記不得了。
記憶中總是有不停的爭吵,奶奶與媽媽大概隔了半個(gè)月就要吵一次,我不明白我家為什么總要吵架,我也不明白我家總有許多人來看我家吵架。
我想遠(yuǎn)離,從四歲就盼著能有個(gè)機(jī)會離開這個(gè)家。
媽媽曾經(jīng)騙我,我是漁船上抱來的,有許多年我都盼著我真是抱來的,我的父母來找我了,我可以離開這個(gè)家了。
但是,就是到現(xiàn)在即使離開了那個(gè)家,但我還是離開不了媽媽的哭聲,我又能怎么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