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不上為棄兒。拋棄，至少說明意識過一個人一件物的存在。他是被忽視的。忽視，表示他等同于從未存在過。就像一堆屎。屎是談不上被拋棄的，頂多只能說人們忽視了自已曾經(jīng)垃過的那些屎。所以，這注定了葛奴乙那被忽視的命運的開端。第一個忽視他的便是他母親。他被母親像垃了一堆屎那樣毫不費勁地生出，隨手丟進了那堆臭氣熏天的死魚爛肉臭蟲堆里。于是她死了。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個魔鬼在為他的生命做復(fù)仇。路線一直延伸，從孤兒院，皮革老板，香水店老板……所有把他當(dāng)奴役、工具看待的，在他身上謀取過利益的都悴死非命，詭異之極。影片一直在闡述“我”的與眾不同。而且天賦異稟，可是主人公本身卻不具備氣味，連狗都聞不到他的味道，另一個意思就是說，連狗都意識不到他的存在，這對一個人來說是一件相當(dāng)恐怖的事情。多么神秘而詭異的存在。

可是從這里隱約窺視到作者本人身上或許正存在著一種巨大的恐怖感，一種無法自感的，空洞的，虛無的，人們不能體會無法想像的恐懼，它就像一個天大的秘密?？墒歉幼屓烁械娇植赖氖沁@個秘密居然沒有人意識到它的存在。就仿佛那個機械人女孩，她始終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一個機械人，可是居然沒人意識到這個“真相”，當(dāng)全世界都不相信還把你當(dāng)成瘋子，這種荒謬太使人傷心，這種傷害的直接面就是恐怖，它的荒謬已經(jīng)完全超出了不被理解而造成傷害的普通范疇，他被認做瘋子，當(dāng)全世界都一至公認地看不到你，意識不到你，它多么難以訴說，一種不被認知的存在，它遠比《人鬼情未了》里的男主角剛剛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不再是人類那種情況還要讓人感到絕望。于是，絕對的孤獨，便成了他的生命本質(zhì)，這同樣也是天才的生命本質(zhì)。

這一切讓我聯(lián)想到作者自己，本身或許這就是一個飽經(jīng)孤獨，走向虛妄空間，人們無法觸及的虛空境地的一個人。那種被人類忽略，被一切忽略的虛無與不能自感的無限空洞讓他開始尋覓另一種存在感——妄想——《香水》巨作因此誕生。也就是影片主人公葛奴乙天賦異稟具有常人所沒有的無比靈敏的嗅覺，可以辯別世界一切物體的氣味，這似乎在暗喻作者自己本身因為失去了生命的存在感，于是上天賦予了他他人所沒有的某種特征而邁向天才甚至天神的天堂之路——詁且我把作者的異稟想像理解成為一種對人類本我與靈魂的靈敏觸覺（所以他才寫得也這本書）。

葛奴乙被丟棄在發(fā)爛的死魚堆里，被孤兒院孩子謀殺未遂，他人對他無形的恐懼與他自身的不祥元素——所到之處就是災(zāi)難。從一出生開始那像細菌般頑強的生命力?？傊@個孩子就是和別人不同，這是一種驚為天人般的不同——作者也在暗喻自己和他人不同。我甚至因此做出聯(lián)想，這驚異傳奇的一生完全只是一個被世界拋棄的妄想狂的把戲，一個瘋子的自我陶醉與想像。到最后人們對他的狂熱、癡迷與膜拜，完全是出自一種自我圣潔，自我神話，自我膜拜——就是作者自己本身所向往、渴望與幻想的狀態(tài)。這種解析思路如同《蝴蝶效應(yīng)》。它們的相似之處似乎都在闡述一種生命的虛無感，幻覺感，最終走向回歸的宿命。它不是回歸泥土，回歸大自然，而是回歸母體，回歸生命本我，回歸人類自身。后者是積極的。這種回歸更是在表達一種渴望，一種被重視，關(guān)懷，期待被再次初生的渴望，也是對美好，純潔與凈化的向往?？蛇@是永遠無法實現(xiàn)的一個理想。你在這里隱約可以看到胚胎里的嬰兒在那無限的寂靜中滿懷悲傷的孤獨。這也就是葛奴乙最后把自己的身體獻給了最丑陋的人類，至始至終他都“沒有微笑，沒有尖叫，沒有一個發(fā)亮的眼神”，那廣袤無垠的憂傷。他們太愛這個世界。它們有著相同的憂傷。最純粹純凈靈魂的憂傷。

其實他至始至終都沒有得到世人的認知，沒有得到愛與被愛，他沒有回到那個他出生的城鎮(zhèn)，他早在廣場上被釘上十字架處死了。至始至終與他相伴的，只有孤獨、氣味與自我妄想。

另外還有一個隱喻。無論這個世界有多么美麗新鮮的花朵，最美麗純凈令人向往的永遠是完美無暇的處女的身體。這種觀點也可以用尼采的審美哲學(xué)來解釋：“沒有什么是美的，只有人是美的；在這一簡單的真理上建立了全部美學(xué)，它是美學(xué)的第一真理?！比欢荒鼙蝗魏我粋€人占有，不能被玷污，不想被消失，所以唯一的方式就是把它的生命精華——這個世界唯一最純凈的美，用一種特殊的方法把它永遠地保存下來。產(chǎn)生這種念頭的原因就可以用尼采接下去的話來解釋：“我們又補上美學(xué)的第二真理：沒有什么比衰退的人更丑了——審美判斷的領(lǐng)域就此被限定了?！泵啦粌H是視覺，更應(yīng)該是感覺，包括嗅覺。而嗅覺卻是所有感覺中最深刻的一種人體感官。于是這征服人心、操控人們行為意識、顛倒眾生、統(tǒng)治世界、所向披靡的終極香水因此誕生了。

這個世界太臟了，是否只有在無數(shù)個罪惡過后，人類真正的美好與純潔才能存在。葛奴乙出生在巴黎最骯臟、最惡臭不堪的魚市場上。這是一個隱喻。這是一個胺臟惡臭、污煙障氣的世界。只有用最美麗純潔的處女的身體才能夠洗去它的污穢?？墒桥说捏w味卻是所有原罪的開端，所以這注定會是一個無法解除的矛盾。如果這是唯一的方式，那就讓“我”來完成它的使命吧，即便要受到最殘酷的極刑，即便要受永世的咒詛，即便走向地獄。于是主人公葛奴乙開始了他那面朝地獄的朝圣之旅：若無其事地殺死一個個美麗的處女，用油脂抹上所有女人的身上，用布把她們裹起，再解開，然后把所有油脂刮下來……這一連串的舉動是如此淡然自若，肅慕莊嚴，仿佛尤如一個虔誠的朝圣者在嚴肅、慎重地完成一個神秘莊重的儀式，虔誠而充滿著圣潔的光輝。純粹的態(tài)度就像一個孩子在玩他那最摯愛的游戲，認真地讓你不忍打擾。所以，這是拯救，是洗滌，是散布圣潔之源，“我”怎么會是惡魔?！拔摇笔莻鞑ド嬲拿琅c愛的天使。

“我”有什么理由不受人們追隨，不受人們膜拜與向往。于是角色轉(zhuǎn)換成為理所當(dāng)然，惡魔瞬間轉(zhuǎn)換成天使。雞蛋變成鮮花，唾罵變成飛吻，痛恨成為臘拜。而純潔處女的精魂，便成了獻祭給這個世界最美好的生命之源。

可是你當(dāng)然知道這一切只不過是在用天堂描寫地獄，用純真描述罪惡，用浪漫敘述恐怖。主人公葛奴乙在廣場上就已經(jīng)被除死了。而那一切妄想狂的自我神話與想像，就如同人們集體在廣場上裸體做愛，那一場浩大的盛典，只是一個宜非所思的浩大夢魘，沒有人再愿意提起它。而真相，便是鏡頭開始所講述的內(nèi)容。

香水，它的存在，代表喚醒了人們沉睡的欲望深處的人性本能。一種自我的回歸。它并非是產(chǎn)生出對某個特定的人那純粹的形而上的實體愛情。或許這個故事并不是想表達我以上所想像的內(nèi)容，而純粹只是在說明一種生靈本能所向往的，甚至僅僅只是一個平常人類個體被大眾接受、關(guān)注、在意、認知的存在感與一種最基本的人性關(guān)懷之愛，既不是做為天神被愚民所膜拜，也不是做為一個牲口、奴役、工具被忽視的，一種光明正大被認可的存在與人性本我的真實感。

對于嗅覺的天賦異稟的想像，只是一種個體被忽視后的另類自我重生?！拔摇笔侨绱说木樞?，不值一提，微不足道，甚至可以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沒有人因為你的存在或不存在而對他造成絲毫影響，這真是太可怕了?？删谷粵]有人意識到它的可怕。作者比他人更敏感，更直接地感受到這種可怕，于是他把它夸大，把它具化，把它創(chuàng)造了出來——葛奴乙出生了。所到之處就是災(zāi)難。這也是對自我存在的另一種無聲的宣告，一種非凡的抗爭，一種瘋狂的示威。自我神話也罷，自我毀滅也罷，這也就是這個故事要說的一個天才那面朝地獄的朝圣之旅的另一種意義。

天才，就是在人們不察覺的時刻說出驚世之言做出驚世之舉的那類人。他們都是一面讓人膜拜，一面讓人恐懼，是天使與魔鬼的混合體。因為他們太純粹，太接近生命本源。生命本源都是人類難以接受，被人類忽視與否定，無數(shù)善與惡的極端。天才都是沒有性別的人，他不屬于凡體，不屬于性別，不屬于任何一個人。他們是真正純凈的生靈。

寫于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