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河縣橘子村全村被屠，七十三條人命，震驚江湖。
街頭巷尾紛紛傳言兇手乃當(dāng)今皇帝的親弟弟——晉王殿下。
靖王爺是皇帝唯一的親人，兩兄弟感情一向很好。有民間流言，先帝當(dāng)初立的是太子就是靖王爺，是靖王爺拱手相讓才讓皇帝當(dāng)了皇帝。盡管事關(guān)橘子村七十三口人命，但是朝堂之上無一人提及此事。
面對這毫無反應(yīng)的朝廷，大河縣縣令夏侯單人獨騎付京告狀。然而抱著必死決心為民請命的夏侯并沒有見到皇帝。在皇城城門口，他的同鄉(xiāng)禁軍指揮使夏無技正騎著高頭大馬等著他。夏無技的出現(xiàn)意味著既定結(jié)局的一角已經(jīng)揭開。他帶著失敗的沮喪看著夏無技向他走來。
“我備了好酒?！毕臒o技跳下馬背，朝著同鄉(xiāng)溫和的笑了笑。
事發(fā)當(dāng)日，朝堂上氣氛怪異。大河縣縣令的夏侯入京的消息全城皆知，滿朝文武各有所慮，謀劃的結(jié)果卻是相當(dāng)?shù)哪酰翰贿`圣意，不殺棟梁。由同鄉(xiāng)夏無計出面，拒之城外，以求兩全。
皇帝居高，群臣的喁喁私語沒能逃脫他的法眼，左右閹人的閃爍眼神更是讓端倪顯現(xiàn)。不過在朝堂上他并沒有逼問群臣所瞞何事，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情是與他有關(guān)的“私事”。群臣的隱瞞可能是為他著想。
至于事情的真相，他自有辦法知道。當(dāng)天晚上他派駐在外的密探告訴他事情的來龍去脈，欣慰群臣體貼的同時，又惱怒哥哥的胡作非為。
一柱香之后，靖王爺來到了皇帝的書房。
不久后，門外侍奉的太監(jiān)聽到了房內(nèi)有了激烈的爭吵聲?！澳銘?yīng)該知道我不會做那種事情！”甚至出現(xiàn)了極其難聽的辱罵，而且聲音的來源并非他們所熟悉的人。
大約在靖王爺進(jìn)去一柱香的時間左右，里面漸漸安靜起來。兩個太監(jiān)相互看了一眼，張嘴打了一個哈欠。又過了兩柱香時間，皇帝攬著靖王爺?shù)募绨蛱こ隽藭块T。綴滿繁星的夜空沒能讓滿腔憤懣的靖王爺心情舒暢，初秋的涼意在夜里肅殺起來。靖王爺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沒有理會身旁賠笑的皇帝皺起眉頭氣勢洶洶的離開了。
皇帝無可奈何的望著他的背影，當(dāng)他將目光放到身旁兩個太監(jiān)身上時，皇帝的威嚴(yán)自然的溢出來。
“今天事情我要是聽到半點閑言碎語，你們就等著人頭落地。”
九月初九
武當(dāng)派舉行一場內(nèi)部的比武大會，剛從正殿密會出來的陽基道人避開眾人耳目告訴弟子梁木：“輸吧?！?br>
梁木還沒來得急詢問緣由，陽基道人就被武當(dāng)派的掌門人叫去了。
比武大會奉行點到即止的原則，但是急于表現(xiàn)的年輕弟子讓戰(zhàn)斗異常慘烈。每一場比試下來至少有一名弟子皮開肉綻。
師兄弟的水平梁木看在眼里，如果他出全力的話沒人可以贏他。但是陽基道人的叮囑讓他困惑，在掌門人叫他上擂臺的時候，他那糾結(jié)疑惑的眼睛望向了自己的師傅。但是陽基道人在眾目睽睽下只能頷首微笑。
這是梁木的第六局，只要贏了這一局他就是武當(dāng)派新秀?？释乃麩o法快速做出決擇，一面用劍抵御對方的進(jìn)攻，一面繞圈子。對手的劍法破綻連連，他早就可以一劍將其擊敗。然而師傅的聲音仍舊在其腦海中回響，他不斷的看向陽基道人，試圖在那張堆滿虛假微笑的臉上找到一點提示，但是在掌門人以及其他師叔的監(jiān)視下，梁木一無所獲。
心神不寧的梁木很快就露出了破綻，對手敏銳的察覺到了，一套奪命的連環(huán)殺招以摧枯拉朽之氣勢襲來。梁木幾乎是本能的破了對手的招式，反轉(zhuǎn)局面。
隨著對手的劍掉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梁木的心也跟著“疙瘩”一下，師傅正憂傷的凝望著他。不詳?shù)念A(yù)感從陽基道人的眼睛里彌散而來，烈日下，梁木的發(fā)鬢析出細(xì)密的汗珠。他用有些酸痛的右手捋掉了滾動汗水。
緘默不語的陽基道人領(lǐng)著忤逆的弟子跨進(jìn)了掌門人的房間，沒有對獲勝者的贊揚或是祝賀，莊嚴(yán)的像是一樁葬禮。
在這間氣氛肅穆的房間內(nèi)，六個面色憂愁的老人向他講述了橘子村慘案的始末。
各大門派對此滔天罪行痛心疾首，作為行俠仗義的中堅力量，名門正派決定以武犯禁，懲兇除惡。八大門派決定每門派出一名弟子參與此次刺殺行動。而這次比武大會就是為了選出武當(dāng)派參與行動的人選。
“我們武當(dāng)派要脫穎而出?！闭崎T人有些恨恨地說。
“我們武當(dāng)派在江湖已經(jīng)很威風(fēng)了?！绷耗菊f著看向師傅，陽基道人正望著窗戶下斑駁的光影發(fā)呆。
“江湖中人提起八大門派首先想到的是那個門派?！闭崎T人問。
“武當(dāng)派。”梁木說了一個自認(rèn)為聰明的回答。
“不是?！闭崎T人說，除了陽基道人，其他人的目光都投向梁木，“是少林派?！彼目谖菐е钌畹倪z憾。
對話冗長，他們強(qiáng)調(diào)這是一次超越少林派的機(jī)會，在此期間陽基道人一直保持著沉默。
當(dāng)天晚上，所以有關(guān)梁木的一切資料都被丟進(jìn)了香爐里。梁木憂心忡忡的看著熊熊大火將自己的過去焚燒的一干二凈，火勢太大，似乎未來也不能幸免。
掌門人在他身旁告訴他：“不論這次行動成功或者失敗，你都不再是武當(dāng)派的弟子?！?br>
火焰的影子在梁木臉上跳躍，他低著頭默然不語。
為了保證一切順利進(jìn)行，掌門人希望梁木能給他們一個保證，但是礙于情面他不好直說。經(jīng)過多番蜿蜒曲折的誘導(dǎo)以后，陽基道人終于對梁木說了第二句話：“他們想你在祖師爺面前立個誓言。”
梁木站在張三豐的雕塑下若有所思，若是祖師爺處于這樣的處境他會怎么做？或許是因為受到了欺騙或許是因為年輕人的逆反心理，梁木在雕塑下僵持了很久。氛圍一下子緊張起來，陽基道人甚至覺察到了隱匿的殺氣。最終幾乎是在長輩門的威壓下，梁木慢騰騰地舉起了一只手：“我，梁木，定當(dāng)遵守與掌門人的約定，斬殺惡徒，不管成功與否都將與武當(dāng)派劃清界限。如若不能謹(jǐn)遵誓言，天打雷劈?！?br>
“還有斷子絕孫。”掌門人加了一句，此時此刻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句惡毒的話將給他帶來什么。陽基道人無奈的撇過臉的同時在背后握緊了拳頭。
午夜時分，梁木就在掌門人的催促下騎著棗紅馬從后山悄無聲息的離開了。星月無光，爽朗的晚風(fēng)帶來了野果的芳香，草叢里偶爾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出來，暗示離別的馬蹄聲扣人心弦，梁木心頭的傷感如山泉涌出。
陽基道人在送行的路上一直與梁木保持著一段距離，他沒有騎馬，腳步輕快。對于今天所發(fā)生的一切他感到愧疚，梁木的“慷慨付死”實則意味著他在門派內(nèi)部斗爭的失敗。令他煩躁的不僅僅如此，他正在糾結(jié)是否要將一樁隱瞞二十幾年的秘密在這個特殊的時刻說出來。
紛亂的思緒讓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就在梁木的背影消失在一顆槐樹下時，他忽然有了一股強(qiáng)烈的表達(dá)沖動。當(dāng)他加快腳步追上梁木的時候，他拿定注意要將真相說出來。
馬背上的梁木并未察覺到陽基道人的心中的百轉(zhuǎn)千回。命運過早的對他進(jìn)行了宣判，他甚至來不及惶恐，而此刻最強(qiáng)烈的情緒莫過于對陽基道人的埋怨。盡管陽基道人在比武之前提示過他，但這仍不能抵消那些怨天尤人的消極情緒。
陽基道人將其送到山腳，師徒兩人都在等著對方的率先妥協(xié)。棗紅馬咀嚼著墜滿露水的青草，四蹄刨著濕潤的泥土。
梁木坐在馬背上挺直了身子，遠(yuǎn)處天際泛白，山腳的晨風(fēng)里夾雜著溪水潮濕的氣息。他打算等到破曉的第一道光線，如果那個時候陽基道人還不說些什么，他就離開。
沒過多久躊躇良久的陽基道人走到棗紅馬的一側(cè)，牽著馬繩：“我是你的父親。”
這是他對梁木說的最后一句話，或許是無法應(yīng)對接下來可能存在的感情糾葛，陽基道人說完這句話便匆匆離去。
棗紅馬上的身影頓時委頓了，陽基道人的一句話讓他的本就雜亂的情感復(fù)雜的直至麻木。這一天他經(jīng)歷了太多事情，思考在他腦海里停止了。直到陽基道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他都沒有回頭看一眼，不是因為怨恨，而是他不知道該如果面對。對于未來，梁木更多是一種迷茫的惆悵。
他用馬鞭輕輕的抽了抽馬屁股，棗紅馬蹄子每一次落地都像是一個鼓點在山腳下回響。山上的濃霧沉了下來。陽基道人施展輕功爬到了一顆大樹，在那里，他的視線中梁木正向著逐漸濃郁的迷霧踽踽獨行。
他曾經(jīng)想過與梁木相認(rèn)的情景，只是沒想到相認(rèn)還伴隨著生離死別，他心頭的凄創(chuàng)難以名狀。
梁木的母親是山下的一個寡婦，陽基道人在一次歷練回山的途中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這個凄苦孤獨的女人。兩人的拘謹(jǐn)和善都給彼此留下良好的印象，寡婦撩起垂在耳側(cè)的發(fā)絲引起了他慌張，他終于認(rèn)識到女人與男人的差別。
寡婦送別時依依不舍的眼神讓他感到難受，他的目光釘在寡婦鼓鼓的胸前，一股難以抑制的欲望在他體內(nèi)激蕩——他想看看寡婦的乳房。盡管兩人對于彼此的渴望都十分明顯，但是他們終究沒能跨越那一步。陽基道人離去的決絕背影使寡婦誤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對此，陽基道人自己也有相同的看法。
但是那天晚上他對所有的經(jīng)書都失去了興趣，那些以往在他看來智慧無窮的經(jīng)書不能給予他任何幫助。他產(chǎn)生了新的疑問：有些東西是高于道的？
為了找尋答案，他星夜下山，敲開了寡婦了房門。那天晚上他們一句話都沒有，但是陽基道人卻分明感到那晚是他一生中表達(dá)最充分的一晚，想說的要說的都通過肢體語言表達(dá)的一清二楚，以至于他以后的人生常常陷入“寡言”的尷尬境地。
五年后，寡婦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惡疾害了性命。陽基道人將牙牙學(xué)語的梁木帶到了武當(dāng)山，陽基道人的師傅無望道人幾乎是一眼就洞悉了真相。他沒有責(zé)怪陽基道人，也沒有拆穿陽基道人的拙劣的謊言。但是作為當(dāng)年呼聲最高的陽基道人意外的沒能如愿登上武當(dāng)峰頂。
梁木的身影在濃霧里湮沒，這似乎暗示著什么，陽基道人最終沒能控制住自己對兒子的情感，露水從葉尖滑落的時候，他那遲鈍的眼淚也從眼眶里緩緩流出。
02
梁木的第一站是大河縣橘子村，按照各大派的約定，八大派的選出的代表將在橘子村進(jìn)行一次密會。一是為了悼念橘子村的逝去的生命，當(dāng)然第二點才是最重要的：為了公平起見，他們需要一同出發(fā)。
武當(dāng)山離橘子村不算太遠(yuǎn)，心情茫然的梁木騎著棗紅馬晃悠了三天就到了大河縣。這里的人仍舊沉浸在大屠殺的陰影里，茶館里，街道上，城門口，三五成群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梁木的到來引起了他們的警惕，但那些討論還在無時不刻的進(jìn)行著。梁木聽不到，但他能感覺到。
茶館里的小二在給他端上一杯清茶的以后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出于對陌生人的恭敬，他們的談話細(xì)不可聞，但是他們時不時瞥向梁木的眼神出賣了他們。
梁木并不在意這些喁喁私語，但是那些眼神讓他如芒在背。他叫來店小二，點了一壺酒，一斤豬頭肉。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對于的陌生人的好奇心驅(qū)使他們接近梁木，有些膽大的老人訕笑著和梁木套近乎，甚至直接問梁木：“你是為了橘子村的事情來的么？”
梁木搖頭，老人依舊興致勃勃的繼續(xù)說道：“這件事情不簡單?！?br>
盡管梁木依舊態(tài)度冷淡，他再次故作高深的搖了搖頭說：“不簡單?！?br>
老人話里的意猶未盡沒能讓喝酒吃肉的梁木停下來，甚至沒能換取梁木一個詢問的眼神。意興闌珊的老人彎著腰錘著背脊離開了，他不太明白這樣一個無往不利話題為何會遭遇這樣的失敗。
老人的離開讓梁木松了一口氣，對于他來講大屠殺給他帶來的悲痛不亞于大屠殺本身，他痛恨這一切的發(fā)生。
馬上新來的陌生人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一個英姿颯爽令人浮想聯(lián)篇的女人。
那些人駐足側(cè)目，目光既膽怯又渴望。陌生的女人與梁木一樣不太能適應(yīng)這些目光。站在街道上一番顧盼衡量以后，她走向了梁木。
“你是去橘子村的？”馬上她就意識到這句話可能會暴露她的身份，她不安的咬住下唇。燥熱的陽光讓她通透的臉頰緋紅，被她咬住的下嘴唇流失了血色。
梁木一臉詫異的看著這小小嘴唇上的轉(zhuǎn)變，他幾乎是用顫抖的聲音問：“八大派的？”
她點了點頭。這兩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就這樣開始了自報家門。
這個初入江湖的姑娘叫綠花，峨眉派肖清師太的弟子。對于刺殺靖王爺她完全沒有興趣，更談不上什么信心。被命運推著走——這是她與梁木的共同之處。惺惺相惜的兩個年輕人很快就熟絡(luò)起來。兩人在鎮(zhèn)上買了一些干糧，然后在眾人的目送下結(jié)伴前往橘子村。
綠花的馬經(jīng)常鬧脾氣，有好幾次她差點跌下去。作為一名武林人士，不會騎馬是要鬧笑話的，尤其還是八大派的一員。綠花解釋說她與自己的坐騎還處于磨合期，她以前的坐騎是一匹性格溫順的母馬，可惜就在她下山前就死了。
梁木問馬是怎么死的，綠花抬起頭望著遠(yuǎn)處在迷霧中影影綽綽的山影，帶著童真般的語調(diào)回答：“我想應(yīng)該是老死的?！?br>
綠花無意間流露出來某一神情常常讓梁木陷入一種不真切的恍惚，他開始思考一些虛無縹緲的問題。
當(dāng)他們騎馬穿過一片樹林的時候，驀地，綠花帶著愧疚對梁木說：“其實我不知道那匹馬是公還是母。”
對此，梁木只是淡淡的一笑，比起綠花來他覺得自己也不是那么的“小”。
兩人牽著馬爬到了一個山丘上，下面就是死寂的橘子村。村舍七零八落的分布在起起伏伏的山丘上。黃昏已經(jīng)降臨，太陽像是一顆寡壞的蛋黃一樣在遠(yuǎn)處的山群流淌。暮色的濃墨重彩纂改了村莊建筑灰蒙蒙的原貌，村子左邊的大片橘林正在微風(fēng)中沉沉搖擺。
迎坡而上的風(fēng)從橘林里飄到了山丘上，夾雜著橘子成熟的芳香和依稀的煙火氣息。
“有人?！本G花指著村舍最中間的大宅子。
梁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錯落的的房屋上有人影閃動，刀劍的光芒一閃一閃。
綠花牽著馬往山下趕，“或許是我們的人?！?br>
他們趕到山下的時候，那場追逐游戲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獵物被捆綁在地。
“你們是什么人？”一個青衣玉冠的男子用劍指著梁木。
其余五人按住兵刃等待著他們的答復(fù)。
梁木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抽出長劍，劍指蒼穹，舞了一套劍花。
“天地方圓，任我馳騁?！边@是八大派約定的暗號。
青衣人收起劍抱拳道：“晝夜輪轉(zhuǎn)，非正即邪。”
其他人紛紛收起兵刃朝著梁木抱拳。地上被捆住的獵物眼中的希冀完全的消失了，他預(yù)感到了自己悲哀的宿命。在他的身后，太陽收起了它最后的一絲光線，黑暗如期而至。
在橘子村的祠堂里，他們升起了一堆篝火，被捆住的獵物像是死物一般一動不動。
梁木問他們地上的獵物是誰，他們一起搖了搖頭。崆峒派的弟子說：“我們來的時候他正在翻看尸體，問他是誰他就跑我們就把他拿下了。”
梁木看向地上的獵物，他的兩只眼珠子正在從一邊移動到另一邊。
“他像是朝廷的人?！绷耗径紫氯ピ谒砩纤蚜怂眩艘恍┧殂y子什么都沒有找到。
一開始獵物還抱有僥幸，他認(rèn)為這幾個初入江湖的年輕人或許不會在意他的生死，但是至少不會殘忍的對待他。但是不久后他就意識到自己的天真。年輕人有極強(qiáng)的適應(yīng)能力，包括適應(yīng)自己的殘忍。
為了撬開他的嘴，華山派的弟子建議輪流在他身上劃口子，直到他開口為止。
除了少林派的小和尚雙手合十說了一句：“阿彌陀佛。”其他人對此沒有任何異議，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
作為意見的提出者，華山派弟子拿出匕首在獵物的手腕處割了一個口子，鮮血汩汩的流出來。這意味著死亡已經(jīng)開始。
梁木是第二個拿匕首的人，從腹部快速的刺進(jìn)去又快速的抽出來。獵物輕輕的哼了一聲。
然后是少林派，盡管這個和尚慈眉善目，但是他在割開獵物胸膛的時候并沒有過多的遲疑。
接下來是綠花，作為八大派唯一的女性，她的一舉一動引人注目。就連獵物也期待在她身上能發(fā)生一點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短暫的猶疑過后她接過匕首，不去理會其他人的注視，匆忙的劃了一道血腥的長口子。但是誰都知道這只是一道華而不實的傷口。
03
夏侯在輸了今天的第七盤棋局之后將整個桌子掀翻了。
“真是荒唐。”他暴躁的吼了一句，走到窗戶邊望著被烏云遮蔽的月亮。
看門的下人推開門望了望動靜，夏無技用眼神示意下人把地上棋子收拾好。
“你在追尋什么?！毕臒o技走到夏侯身旁，斑駁的月光在他們身上移動，“正義，真相，還是名利?！?br>
“那是七十三口人命！”夏無技那云淡風(fēng)輕的神情讓他怒不可遏。
夏無技只是笑笑，夏侯的憤慨在他看來太顯幼稚?！澳侵皇瞧呤谌嗣！彼f的云淡風(fēng)輕。
夏侯的頭微微的偏向身側(cè)的夏無技，瞳孔陡然放大。他驚駭于一個朝廷官員能說出這樣的草菅人命的話。
下人把棋盤收拾好退出去，夏無技走到門口停下來用一種警示的語氣說：“你該成長了，不懼與強(qiáng)者為敵是勇氣，但是你的對手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天下?！?br>
夏侯依舊面色沉靜，背著的雙手越抓越緊。月光完全的消失了，他不知道是月亮躲到了烏云后面，還是烏云遮住了月亮。庭院里的梧桐書上還有幾只稀疏的黑影，最近幾天這些黑影越來越少。梧桐樹的日漸消瘦的身影讓夏侯察覺到了初秋的涼意，不知道是因為沉醉其中還是他此時的困境，這個秋天給他的感覺比以往來的更加悲涼。他深吸一口氣，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茶香。
看門人敲敲門：“夏侯大人，給你煮了一壺上好的茶水。”
“什么茶水。”他沒有給開門。
“云南進(jìn)貢的茶葉，這名字小人說不上，夏無技大人說你喝了就知道了?！?br>
里面安靜了一陣子，看門人繼續(xù)彎著腰耐心等待，又等了一陣子里面?zhèn)鱽硐暮畹穆曇簦骸八瓦M(jìn)來。”
看門人喜上眉梢，推開房門，躡手躡腳將茶水奉上。面容的古怪的夏侯正盤腿坐著，看門人給他端上一杯茶，然后束手在一旁靜默著，夏無技大人告訴他“或許這杯茶水能讓夏侯大人眉開眼笑”。
夏侯將紫紅色的茶杯放到鼻子下聞了聞，單是茶的氣味就已經(jīng)沁人心脾。他放到嘴邊淺嘗一口，馬上那股浸透青春的味道在他腦海里蘇醒，“是云南的普洱茶?！痹谙暮钸€是秀才的時候，他與夏無技收到知府的邀請，在那天他們嘗到了一種令他們終身難忘的茶葉。知府告訴他們：“這叫普洱茶?！?br>
時至今日普洱的茶香仍舊記憶猶新。
看門人看到夏侯的眉頭舒展，眼中的陰翳也逐漸明亮起來。他開始膽子大起來：“夏無技大人說，這樣的茶葉他早就喝膩了，大人要是?！?br>
看門人的話沒能繼續(xù)說下去，夏侯正憤怒的盯著他，他的笑容凍在臉上。
“大，大人……”他的雙腿因為緊張而不安的顫抖。
“滾?！毕暮钫鸷纫宦?，衣袖一揮，茶具乒乒乓乓碎了一地，濃郁的茶香充斥了整個房間。
看門人退了出去，不一會兒又回來說是要給打掃房間，夏侯拒絕了。他仍舊盤腿坐著，彎著腰，閉著眼睛，扶著額頭。普洱茶的苦澀的氣息包裹著他，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有一種將要被打敗的預(yù)感。
行刑是一種較量，施刑的人和被施刑都在受著折磨。他們低估了獵物的忍耐力，獵物也低估了年輕人的殘忍。
黑暗環(huán)伺，火焰在祠堂的中間的歡呼雀躍，這是它的表演時間。獵物已經(jīng)躺在了血泊里，身上已經(jīng)被開了十七道口子，血腥味隨著火光在祠堂里蕩漾。獵物仍舊一言不發(fā)，除了匕首插入抽出時他發(fā)出的痛苦的呻吟，他連嘴都不張一下。
梁木接過匕首，染血的刃上閃耀著妖冶的光，他在匕首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是紅色的。
獵物將眼睛偏向了火堆，梁木一刀扎在獵物的腰眼處。獵物咬著牙齒悶哼了一聲，臉上慘白，匕首拔出來的時候疼的齜牙咧嘴，渾身發(fā)顫。
下一個是少林派的和尚，但是綠花搶先接過了匕首抵在獵物的脖子上：“你最好現(xiàn)在就說出來?！?br>
獵物遲緩的把眼睛轉(zhuǎn)過來，凝視著綠花，那眼神中既沒有怨恨也沒有祈求。
綠花一刀插在他胸口，離心臟一寸的地方，拔出來的時候她狠狠的剜了一下。
獵物被她的動作震懾住了，綠花之前的兩刀都是裝模作樣，他不明白這突然的兇殘是原形畢露還是耐心殆盡。
綠花置氣般將匕首丟在一邊，少林和尚彎腰去撿。她走到窗戶口，旋身問：“既然真相已經(jīng)明了，兇手就是靖王爺，我們還拷問他干嘛，殺了就是了?！?br>
“一語驚醒夢中人?！鄙倭峙傻牡茏酉袷堑玫搅私饷?，看著手中的匕首不知所措。
獵物冷哼一聲，蔑視眾人，“兇手不是靖王爺?！?br>
“你這個狗東西總算說話了?！崩雠傻茏幼呱先ヌ咚荒_，“全江湖都知道靖王爺貪圖美色，強(qiáng)搶民女，為了掩蓋真相屠殺村民?！?br>
“胡說?！蹦谦C物啐了一口血，環(huán)視眾人，“傷口出自一人之手?！?br>
“管你幾個人，兇手就是靖王爺?！鼻喑桥傻茏訆Z過匕首插入了獵物的心臟，匕首拔出來的時候血水濺到了火焰上。獵物張開嘴，嗓子里發(fā)出窒息的聲音，隨后就開始抽搐。
梁木望著跳躍的火焰，它在這無邊的黑暗中最為喧囂。瑟瑟寒風(fēng)像是秋天來臨的前奏，少林派的和尚撿起一根沾血的柴火丟到了火堆了，嘴里嘟囔著什么。
綠花作為這里唯一的女性睡在了祠堂里，其余人都睡在過道上。祠堂外面放了幾十具尸體，少林派的和尚說是要為他們誦經(jīng)超度。梁木一直沒有睡著，和尚念經(jīng)的聲音讓他渾身難受，他不時起頭看看和尚睡著了沒有，不過那和尚的精神很好，看樣子今晚他要失眠了。綠花在下半夜睡到了梁木身旁，她對梁木說里面太暗，陰氣太重，她怕。
綠花身上散發(fā)的淡淡幽香有安神的作用，他得到了內(nèi)心的平靜。但是馬上他就有了新的焦慮，為什么女人會讓他平靜？有一次他與陽基道人閑聊，無意中陽基道人談到女人。他說：“女人會是男人生命中某一時刻的道，需要牢記的是永遠(yuǎn)不會是唯一的道。”他還記得陽基道人說這句話時神色間的得意。
綠花在睡夢中翻了身，原本背朝著梁木，現(xiàn)在面面相對。綠花的鼻息像是一只看不見的觸手在梁木的脖頸環(huán)繞著，他忍著不去撓脖子。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梁木心里的騷動，綠花那粉淡的嘴唇和起伏的胸膛，讓他再次渾身難受。不過他自己能夠清晰的察覺到，這次的“渾身難受”里面有著一些享受的成份。當(dāng)少林和尚有口無心的念經(jīng)隨風(fēng)而去的時候，他仔仔細(xì)細(xì)的盯著綠花看了很久，確認(rèn)她睡著了。梁木將一只手伸到了綠花的胸口，隔著衣服，他順著胸部的輪廓輕輕的撫摸著。綠花睫毛的張合，嘴角的抽動，夢里的囈語都讓他忐忑不安。他成了一只驚弓之鳥，一丁點的風(fēng)吹草動，他就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大地仍舊在夜幕的掌控下。念經(jīng)的和尚正盤腿打瞌睡，他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了自己的劍。他欠起身子看到一個人影正鬼鬼祟祟的翻動著尸體，那人似乎正借著贏弱的月光在檢查尸體。
那人發(fā)現(xiàn)了他，“是我?！?br>
梁木聽不出是誰，但是這個聲音他熟悉，是八大派中的一員。
梁木拿起劍，順著聲音走了過去，夜太兇，那人的輪廓仍舊是模糊的。
“你在干什么。”梁木問他。
“他沒有撒謊，”那人說，“從切口來看，這些都出自一人之手?！?br>
“這并不能說明什么?！绷耗径紫聛砜戳丝瓷砼缘膸拙呤w，他們的切口有著極強(qiáng)的相似性。
“對，這并不能說明什么。”那人說著走開了。
梁木仿佛看到了那人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月光在他的潔白牙齒上流動。
梁木回到自己的地方躺下，綠花正瞪著眼睛看他。
“你醒了？”梁木問她。
“大家都醒了?！本G花轉(zhuǎn)過身去，用疲倦的聲音告訴他。
他看了看周圍，果然，那些身影在黑暗中不安的蠕動著。
雖然天氣已經(jīng)轉(zhuǎn)涼，但是這些人已經(jīng)死去太久，尸體散發(fā)的惡臭將他們喚醒。
點蒼派的弟子提議將尸體火化，他的提議得到了眾人的認(rèn)可。梁木本想在焚尸之前再次檢查一下傷口，畢竟昨天晚上他只看了兩具尸體。他走近一具尸體，他馬上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惡臭，傷口處爬出了白色的蛆蟲?；蛟S這是沒有意義的，他想。
七十三具尸體堆在一起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壯觀，梁木將火把丟到柴堆上時心里沒有任何的波瀾?；蛟S死亡也并不是那么的神圣莊嚴(yán)，他在心里低估。
大火獵獵的燃燒起來，一閃一閃的灰燼的像是螢火蟲隨著北風(fēng)遠(yuǎn)揚。破曉時分的光線像是一把巨刃割裂天地，青草上的冰冷的露水反射著微光。
在大火燒的最旺盛的時候，八大派的弟子齊聚村口，灰燼在他們背后飄落。
04
在商榷完畢以后，青城派弟子一馬當(dāng)先，揚塵而去。從今天早上起，他就選擇了緘默。這次刺殺行動中，他是所有人當(dāng)眾唯一一個主動請纓的人。少林武當(dāng)坐大，青城派雖然是八大派之一，但是又有誰將青城派發(fā)在眼里，少林武當(dāng)之外的皆是二流門派。光大門派，振興青城山的是這個青年才俊從小便有的夙愿，這次能與八大派共同競技，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就下了青城山。
隨后是崆峒派的弟子，他身材魁梧，留著一撮小胡子，眼睛總睜的很大，給人一種狠角色的感覺。這個狠角色朝著眾人拱手，馬鞭一揚，風(fēng)馳而去。但是在跑出人們的視線范圍后，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走上了一條羊腸小道，這是一條與皇城方向完全相反的道路。
再就是華山派和昆侖派，這兩派弟子想邀綠花同行，被綠花拒絕了。梁木在馬背上沉默著，眼睛一直望著地面，兩人臨走時看向他的目光透著明顯的敵意。以前他常聽師兄說，女人是禍水，他如今算是第一次領(lǐng)略到了。
少林派的小和尚下馬，在它耳邊說了幾句，拍了怕馬屁股就讓馬走了。
綠花和尚：“小師傅不去了？”
少林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早到晚到不如緣到，殺人的事情急不得。”
和尚說完背著一個破包袱，一步一步向著京城走去。那樣子到不像是個要去刺殺王爺?shù)拇炭?，像是一個將遠(yuǎn)行苦行僧。
點蒼派的弟子騎著馬慢悠悠的走了幾步，拉住馬繩，把馬橫在路上。
梁木不明所以，問他：“你想和我們一起走？”
那人搖了搖頭，“并不是?！闭f完他就策馬而去。
那人的聲音……梁木馬上辯識出來了，那是昨晚黑暗中的與他對話的人。不知怎滴，梁木望著那人離去的背影悵然若失。
“這下好了，就我們兩個人了?！本G花踢著馬肚子，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著梁木大方的笑著。
綠花那突如其來的熱情讓他有些不適，他只是淡淡的一笑。
橘子村到京城快馬加鞭也得十天路程，梁木和綠花本就心不甘情不愿，他們極度缺乏趕路的熱情。而孤男寡女，遙遙千里，他們對彼此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一開始他們的談話內(nèi)容圍繞著那些江湖軼事，偶然談一些無關(guān)痛癢的觀點，一路上他們都十分默契的回避了有關(guān)他們此行目的討論。他們像陌生男女一樣拘謹(jǐn)、禮貌，彼此試探。交流在小心翼翼的進(jìn)行的，由于都想著討好對方，造成一種價值觀高度重合的假象。很快兩個沒有情感經(jīng)驗的年輕人開始失控了，第三天他們路過一個閃閃發(fā)光的瀑布的時候，綠花嬌羞的告訴梁木：“或許男人不像師傅說的那樣的狡猾邪惡?！闭f完她低下頭，捻著衣角，等著梁木的回答。
梁木沒有吱聲。瀑布從半空砸下來，“嘩嘩”的水聲震耳欲聾，翻騰的水汽撲面而來。
“我們要快點趕路，不然就要在荒郊野嶺過夜了。”梁木拍馬前行。
梁木的反應(yīng)讓綠花感到失望，她甚至有些生氣。在梁木的催促下，他們在天黑之前趕到了一家客棧。在吃過晚飯以后，兩人回到了各自的房間里。心神不寧的梁木在房間里沒有坐多久，出了房門在走廊上來回走了兩圈以后，他停在了綠花的放門口，敲了敲門。
盡管綠花已經(jīng)知道了門外何人，她還是問了一句：“是誰？”
“是我，梁木?！彼f著有些不安的看了看別處。
“有事情？”
梁木愣了一瞬，這與他之前想的有出入。
“沒事。”他察覺到了自己聲音的不自然。
梁木往回走，綠花再次說：“有什么事情，明天在說吧，今晚累了。”
盡管隔著房門，梁木還是聽出了綠花語氣里的慍怒。
梁木沒有答腔，有些狼狽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女人終究有些無常，他嘆息著吹滅了燈。
第四天的時候，兩人都因為昨晚的事情產(chǎn)生了小小的隔閡。一路上無話可說，沿途的風(fēng)景已經(jīng)有了秋意，梁木把一切拋之腦后，思緒沉浸在秋意盎然里面。偶爾他們不可避免的進(jìn)行簡短與尷尬的談話，梁木總是避免與綠花對我目光接觸，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綠花則在考慮昨晚是否做的太過了，至少應(yīng)該柔和一點。
當(dāng)天夜里他們沒能趕到客棧，旅途的疲倦與人際關(guān)系的失敗讓綠花身心疲憊，吃了干糧以后她早早的睡了。半夜時候，她隱隱約約聽到了兵刃鏗鏘的聲響。不過她睡得太沉了，她的眼皮動了動并沒有醒來。
等猛烈的陽光讓她在睡夢中感到不適的時候，已經(jīng)是日上三竿。梁木盤腿坐著，懷里抱著劍，雙眼布滿血絲，面容憔悴。篝火的一旁有兩具仰天的尸體。
“他們？”綠花一躍而起，慌忙撿起地上的劍，這時她才聞到那股血腥味。
“兩個強(qiáng)盜。”梁木的聲音低沉，“我殺了他們?！彼蚓G花，他眼中的惘然恐懼讓綠花感到詫異。
“你沒有殺過人？”綠花問，她拉起梁木，把他扶上馬。
“沒有，一次也沒有?！绷耗驹隈R背上咕噥。
“我以為我們八個除了我都是走遍了江湖的老手?！本G花嘀咕。
梁木跟在她后面，四野闃寂無聲，他看到自己的影子與綠花影子重合在一塊。
金鑾殿上，皇帝正襟危坐，神態(tài)威儀。
群臣跪伏，唯夏侯昂首挺立，目光如炬。跪在一旁的夏無技冷汗涔涔，他伸出一只手拉了拉夏侯的腰帶。夏侯沒有回應(yīng)夏無技，他向前踏一步。皇帝身旁的帶刀侍衛(wèi)將手按到了刀柄上，用詢問的眼神看向皇帝?；实鄄粍勇暽幕貞?yīng)了他。
“皇上，靖王爺強(qiáng)搶民女，殺人滅口，橘子村七十三口人命慘遭毒手，還望皇上明察?！毕暮顝澤恚踔缫褜懞玫淖嗾?。
太監(jiān)把奏折遞給皇帝，皇帝裝模作樣的看了看。很快奏折就被撕成了兩半，擲了下來：“一派胡言，七月十三靖王爺與我在喝酒下棋，怎么可以能去殺人呢？”
“七月十三靖王爺浩浩蕩蕩的隊伍經(jīng)過大河縣，全縣老百姓都看到了，皇上，靖王爺是在欺騙您啊？”夏侯再進(jìn)一步，目光咄咄逼人。
“愛卿，朕自會斷是非?！被实垓湙M地說，這個小小縣令的愚蠢讓他大為惱火。
跪著的大臣們竊竊私語，不久他們就得出結(jié)論，夏侯死定了。
“只怕皇上不愿意明辨是非?！?br>
“大膽！”皇帝終于忍不住了，殿下噤若寒蟬，夏侯直視著皇帝的眼睛，絲毫不懼。
“靖王爺不能有罪?！被实劬従彽馈?br>
夏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昏君?！彼牭阶约赫f，或許這是他成為千古們名士的好機(jī)會，他再一次向著皇帝邁進(jìn)。這一次，御前侍衛(wèi)沒有征詢皇帝意見，早已躍躍欲試的刀順勢而出，清脆的一聲響，開國以來兵刃第一次在金鑾殿上噬血。
隨著那耀眼的寒光閃過每一個人的眼睛，夏侯的頭顱滾到了夏無技身旁。
夏侯在睡夢中驚喜，汗水浸透了衣衫，夕陽的余暉正在窗戶口悄悄退去。白晝越來越短，晚霞也不再像夏季那般鮮艷，頹勢已經(jīng)很明顯。這一切以及剛才的夢，似乎都是不詳?shù)念A(yù)兆。他已經(jīng)察覺到了在暗地里產(chǎn)生的怯懦與退縮，初來時視死如歸的壯烈心情正在慢慢殆盡。
他從床上坐起來，看著夕陽從院子里退到了院墻外。房間里漸漸陰暗下來，料峭晚風(fēng)從打開的房門溜進(jìn)來，他又重新躺下，蓋上被子。忽然他瞥見，看門人正在門外小心的窺視他，那是個謹(jǐn)小慎微的年輕人?？偸窃谛⌒囊硪淼拇y著他的心思，作為一個視氣節(jié)為生命的人，看門人的奴顏婢膝令他深感厭惡，有時候他無緣無故的遷怒與看門人。他期待著這個年輕人能給他一些驚喜，但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年輕人好像早已適應(yīng)了這些，不管夏侯的刁難多么的無禮，他總是微笑著默默承受。不久后他就對拯救這個年輕人失去了興趣。
“在這個有奴隸的時代，總需要有人去做奴隸。”他在心里嘀咕。
夏侯十年前就來過皇城了，那時他金榜題名，春風(fēng)得意。即使最后他沒能留在皇城做官也仍舊躊躇滿志，他自信不出三年必能北上展翅騰飛。但是十年過去了，他仍舊局促一隅，寸步未進(jìn)。他常常陷入一種壯志未酬的心境，能站在天子腳下一展拳腳是他的素志。而在他來到這里的第一天，夏無技就明確的告訴他，只要他放棄一些東西，就能在皇城立腳。“全城的官員都會歡迎你。”夏無技如是說。
敏銳的夏侯立馬覺察到了其中的脅迫：如果他不答應(yīng)，意味著會有完全相反的結(jié)果。
坐立不安的夏侯在房子里踱步，黑暗中他聞到了一股怡人的芳香。
“院子里有桂花樹嗎？”他問看門人。
他看到一個黑黢黢的影子在黑暗中彎曲著身子：“有九顆桂花樹，大人不知？”
夏侯微微一驚，心事太多他完全的忽視了周圍的環(huán)境。
“這里是什么地方？”
“這……”看門人不知道能不能說，夏無技大人的吩咐是只管照顧飲食起居。
夏侯冷哼一聲，在黑暗中揮了揮衣袖。
“夏無技今天沒來？”
“夏無技大人說要帶大人去一處好地方游玩，想必已經(jīng)在路上了?！?br>
夏侯從看門人變得淫穢的笑容里聽出了端倪，莫名的他有了期待。
入秋以后星群冷清而稀疏，朦朧的彎月在云層中躲躲閃閃。
05
夏無技踏著月光而來，提著一盞燈籠，孤身一人。夏侯問他去那里，他也只是說是個好地方，連靖王爺也常去的好地方，其余的便不愿多言。
出了院子，外面是一條悠長的胡同，憑借著多年前的建筑記憶他煥然大悟：“這是皇城？”
“他沒和你說？”夏無技玩味的笑了，“看來他是個可靠的年輕人?！?br>
出了胡同，市井的喧囂就開始隱約顯露。穿過一道矮小的門洞，繁華的皇城夜景豁然呈現(xiàn)在眼前，向東往去，這條筆直的大道直通金碧輝煌的皇宮。十年前的記憶涌上心頭，他望著遠(yuǎn)處影影綽綽的黑色建筑群，情不自禁的流出了淚水，在黑暗的掩護(hù)下，他用衣袖揩了揩眼角。
兩人并排而行，夏侯注意到看守他的護(hù)衛(wèi)并沒有跟著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讓他有了一個大膽想法。他想，即使失敗了也未必會有什么可怕的后果，他能活到如今便是很好的證明。
夏無技一面帶路一面介紹著皇城各色吃喝玩物，他自信人終究是動物的一種，夏侯被欲望戰(zhàn)勝只是時間問題。這位興奮熱情的武官沒有察覺到夏侯的異樣，他認(rèn)為接下發(fā)生的一切會讓夏侯原形畢露，他已經(jīng)開始期待了。
夏侯心不在焉的配合著夏無技，腦海中一個個計劃成立又推倒。他很懊惱，就算他成功的脫離夏無技的控制也不一定能跑出城，他甚至?xí)诔抢锩月?。在路過一個舞獅隊伍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夏無技仍舊在自顧自的介紹皇城美景。但是很快夏侯又跟上了他，害怕與對逃跑路線的迷茫讓他茫然無措。
“前面就是目的地了。”夏無技指著一張燈結(jié)彩的花樓，“全皇城的官都喜歡這，里面還有一位大人正等著你?！?br>
鬧市中姑娘們的嬉笑聲像是漣漪一樣在人群中蕩漾開，濃重的胭脂的像是灰塵一樣浮散在口氣中，這位來自窮鄉(xiāng)僻壤的父母官沒能適應(yīng)著嗆鼻的胭脂味，一連打了三個噴嚏。
“靖王爺？”夏侯停下步子，鷹隼般的目光射向夏無技，“我與殺人犯沒什么好說的，我只見皇帝。”夏侯說完拂袖而去。
人群中兩個彪形大漢走出來，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的肩膀。他聽到他的同鄉(xiāng)夏無技用惱怒的口吻說道：“識時務(wù)者為俊杰！”
靖王爺在醉花樓里只等到垂頭喪氣的夏無技，對此他大為窩火，用隨身攜帶的佩劍將面前的雕刻著春宮圖的木桌砍的面目全非。夏無技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手心里布滿汗珠。醉花樓的老鴇子，她頗為自信的扭動著豐盈的臀部試圖化解這些不愉快，但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靖王爺就不假思索的給了她一個巴掌。并且還惡狠狠的罵了一句：“骯臟的東西?！?br>
靖王爺提著劍怒氣沖沖的離開了，老鴇子在眾人同情的注視下嚎啕大哭，夏無技從懷里掏出一百兩的銀票塞到了她飽滿的胸脯之間。很快的，她就破涕為笑。
梁木與綠花的旅程進(jìn)行到第七日的時候，他們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到了無話不說的境地。當(dāng)然，梁木的救命之恩在很大程度上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有時在客棧，綠花能聽到門外緊張不安的腳步聲，不過，也許是因為矜持也許是對梁木的一種考驗。對此，她裝聾作啞，而梁木因為上一次的失敗陰影，他以及對未來的美好暢想，他并不打算急于一時?？墒?，當(dāng)他們騎馬越過光禿禿的黃石山的時候，他們知道時間不多了。盡管他們有意的放慢了腳步，但是未來還是馬不停蹄的向他們走來。最后幾天的談話重點完全的脫離了他們所肩負(fù)的重任與江湖，完完全全是年輕人成長的煩惱與苦悶，充斥著異想天開與無病呻吟，偶爾他們委婉的表達(dá)自己對對方的欣賞甚至是迷戀。從始至終他們的談話都彌漫著若隱若現(xiàn)的傷感，憂郁像是藤蔓一樣纏繞著兩人。
在進(jìn)皇城的最后一天，綠花談到了自己被選為刺客的原因：“那是因為我是峨嵋派最漂亮的弟子?！本G花的那種自哀自嘆，讓梁木再一次感同身受。他站在城門口，看著人流走向那個狹小的城門，他突然有種沖動，牽著身旁的人轉(zhuǎn)身離去。雖然他沒有問過她，但是這個年輕人總有這樣的一種感覺：她在等著自己。
然而他過久的猶豫不絕讓一切激情泯滅，命運剎那間旁逸斜出。
綠花是帶著對梁木的怨恨蟄進(jìn)人群不辭而別的。當(dāng)他回過神來追進(jìn)人流，四處尋找的時候，為時已晚，綠花早已杳無蹤跡。
在皇城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街頭，人們聚集在行刑臺下指著一具傷痕累累的尸體熱烈討論。其中“武林中人”“殺人案”“七十三口人命”等字眼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擠進(jìn)人群，走到了那具尸體下，雖然那具尸體的面部已經(jīng)被血污覆蓋，但他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那個目光堅定，給人一種可靠形象的青城派弟子，他是第一個出發(fā)的人，也是第一個奔赴黃泉的人。
梁木幾乎是下意識的露出了害怕的表情，馬上他就糾正了過來，佯裝成一個好奇的老百姓聽著圍觀的人講述被那次添油加醋的刺殺行動。
青城派弟子趕到皇城是在五天前的深夜，皇城的第一場秋雨像是一頭暴躁野獸席卷了全城。各色燈籠在風(fēng)暴中忽明忽暗，行人稀稀拉拉沒有幾個，躲雨的人從一個屋檐下跑到另一個屋檐下。這個一心振興門派的年輕人沒有心思欣賞皇城少有的落寂夜景，他在直通皇宮的街道上站了很久，雨水從他的頭頂流下來。第一道閃電飄過的時候，有人發(fā)出了驚呼。五天之后，在行刑臺下，這個人這樣描述當(dāng)時他所看到的：“那像是一雙死人的眼睛?！?br>
第二道閃電來臨的時候，躲雨的人們發(fā)現(xiàn)，剛才佇立在雨中的年輕人消失了。這個肩負(fù)重任的年輕人來到了靖王府邸，將其周邊所有的路徑熟悉后已經(jīng)是破曉黎明，在第一聲雞鳴的時候，他蹲靠在一顆榕樹下閉上了眼睛，濕漉漉的衣角正在滴水。
三天后，在靖王府門口，他秉著必死的決心揮劍砍傷兩名隨從后，在離靖王爺一步之遙處被靖王爺?shù)馁N身保鏢一劍穿心。
“各大門派對峨嵋派是不屑的?！边@是峨嵋派掌門人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想法。當(dāng)然這也并非完全是掌門人的臆想。武林上男人對女人的歧視是不加掩飾的，在往屆的武林大會上，她的積極發(fā)言常常被人忽視或者引起尷尬的沉默，其余七派掌門嘴角勾起的笑容里總是隱藏著一絲譏諷的意味。常年的積怨讓掌門人立志發(fā)奮圖強(qiáng)，今年她終于等到了這個機(jī)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不僅僅是門派的競爭，也是男人與女人的競爭。
而關(guān)于人選方面，也并非綠花想的那么膚淺，鑒于擬訂計劃中的某些要素的必不可少性，綠花無疑是最佳人選。
綠花沒有費什么勁就問到了醉花樓的地址，站在醉花樓的門口看著門口摟摟抱抱打情罵俏的男女，她滿臉通紅。在來之前，掌門人隱晦的透露了一些事情，不過那時候她正在悲哀于自己不久后將要面對的不幸，沒有注意到掌門人提到“醉花樓”時的閃爍其辭。
老鴇子從綠花身上聞到了久違的氣息，她用扇子遮住半張臉，用眼神示意綠花：后門相見。
老鴇子確實已經(jīng)老了，厚厚脂粉已經(jīng)遮不住層層疊疊的皺紋，身軀肥大，尤其她那豐滿的臀部很是引人注目。不過她那雙眼睛卻像年輕人的一樣飽滿有著鮮艷的光澤，欲望的光在眸子里一閃一閃。
老鴇子是掌門人的師姐，綠花曾經(jīng)零星的聽過有關(guān)老鴇子的傳言。
大約三十年前，一個赴京趕考的書生走上了峨眉山，很快，書生的英俊瀟灑、風(fēng)流倜儻引起了師姐妹的注意。其中以現(xiàn)任掌門人的師姐肖儀最為熱情。年輕的肖儀放下了手中的長劍，坐在書生身旁，手拖著下巴聽書生侃侃而談。書生卓越的見識，豐富的經(jīng)歷令肖儀大為癡迷，他幾乎沒用什么花言巧語，甚至是以一種傲慢的態(tài)度輕松的俘虜了肖儀的芳心。隨后書生以游玩的名義將肖儀帶去了后山，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后山做了什么。傍晚的時候，書生背著竹簍匆匆忙忙的下山了。肖儀站在山門口癡癡的望著書生的背影，直至?xí)г跇淞掷?，肖儀都沒有等到他的回頭。
那時的掌門人就注意到衣衫不整的肖儀丟了一樣?xùn)|西?！笆切摹！焙芏嗄旰笏貞浲聦ζ渌麕熃忝么蛉ふf。
第二天一早，有人發(fā)現(xiàn)肖儀不見了，這種消失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完完全全的銷聲匿跡。直到肖清當(dāng)上掌門人后，她才在前任掌門人那里得知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她的師姐肖儀在皇城做了妓女。
當(dāng)她與師太們商議刺殺行動的時候，馬上她就想到了肖儀。不久后她就與肖儀師姐取得了聯(lián)系，她的請求得到了肖儀師姐熱情的回應(yīng)，師姐向她保證：“峨嵋派的事情就是她的事情?！?br>
老鴇子從后門把綠花領(lǐng)到了自己的閨房，這房子與醉花樓的其他房間的格格不入，寬敞，明亮，打開后窗是青翠欲滴的松柏。房間里沒有沒有香爐，只有幾株奇形怪狀的盆栽，以及三排高大的書架，明顯這些書籍不是老鴇子的興趣愛好。
老鴇子在聽綠花說話的時候顯得心不在焉，一直擺弄自己寬大的紅袍子。綠花給她的第一印象是呆板懵懂的，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不再喜歡笨笨的人，不過綠花身上那股峨眉?xì)庀⒆屗肫鹆四贻p時候的自己。
綠花說完以后發(fā)現(xiàn)她的肖儀師叔完全的呆滯了，好像被囿于某種情感。
出于尊敬，她一直沒有打斷師叔的沉湎。
06
在選擇駐地的時候，梁木聰明的選擇了遠(yuǎn)離風(fēng)暴中心的地方。靖王爺在東邊，他遠(yuǎn)遠(yuǎn)地住在西邊。房子的主人是個南方來的老人，白發(fā)蒼蒼，形容枯瘦，但是精神矍鑠，談話思路清晰明了。他在回憶起自己年輕時手刃三名綠林強(qiáng)盜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的停頓，甚至他能將三個強(qiáng)盜臨死前的表情通過語言重現(xiàn)，故事豐富的細(xì)節(jié)與流暢性讓梁木懷疑故事的真實性。
老人有個身材頃長、黑發(fā)飄飄的女兒，一個有著典型的南方氣質(zhì)的婉約女子。陌生人的突然到訪，讓這個羞澀的女子時常莫名其妙的面紅耳赤，這個早年走遍江湖善于觀察的老人通過一些細(xì)節(jié)看到了事態(tài)的走向已初露端倪。他睡在躺椅上，憂郁注視的看著談笑的兩個年輕人，無力的夕陽在他身后模糊起來。
晚飯過后，梁木邀請那個叫小雨的姑娘一同散步。小雨在向她父親尋求同意的時候，一顆心跳個不停，此時父親看向去像是一顆堅硬的石頭。她為了緩解這種緊張的氛圍不停的搖晃著自己的肩膀。老人突出的眼珠子在油燈昏暗的光線里轉(zhuǎn)了轉(zhuǎn)，最后那兩顆干枯的眼珠子盯住了梁木，“早去早回?！痹谡f話的同時，上下眼皮緩緩包裹住了眼球。
梁木明顯的感覺到了，自己面對小雨的時候大膽自信，他不知道是因為有了經(jīng)驗還是因為小雨這個人。總之給他的感覺輕松自如，沒有任何壓力，突然之前對綠花那種求之不得的心情得到了舒緩，可是當(dāng)他路過一個茶館的時候，綠花的那張蹙眉噘嘴的面孔突然出現(xiàn)在腦海，他想起了綠花經(jīng)常性的欲言又止，意念深處突然產(chǎn)生一種深深的遺憾感。
越聊越越興奮的小雨沒有注意到同行人的愈加陰沉的面孔，兩人在不對等的情緒下一路走到了靖王府外。
前天那次失敗的刺殺行動無疑打草驚蛇，靖王府上下繃緊了神經(jīng)，每個人都如臨大敵的模樣?；实郾菹?lián)耐鯛數(shù)陌参８菑慕l(wèi)軍中挑選了精銳駐守王府。
梁木在路過靖王府的時候拉上了小雨的細(xì)長的手指，小雨因為害羞沒有去看梁木的表情，不過梁木的手正在微微顫動。她想梁木和她一樣的緊張。
回去的時候，小雨建議原路返回，但是梁木拒絕了。他對小雨說：“我想多了解一下皇城?！边@時候小雨展現(xiàn)了她言聽計從的一面，她帶著梁木繞過了靖王府，對此梁木很滿意。
夏侯的冥頑不靈讓夏無技大為惱怒，最近幾天都沒有去看望夏侯。而且夏侯發(fā)現(xiàn)，看門人也沒有之前那般熱絡(luò)。雖然依舊百依百順，但是那些微妙的情感變化沒能逃脫夏侯的眼睛，他隱隱的察覺到他們似乎失去了耐心。
晚飯過后，一陣秋風(fēng)讓天氣驟然轉(zhuǎn)涼，蕭索的院子里，桂花樹一枝獨秀。夏侯披了一件風(fēng)衣站在樹下。黃色的花朵在秋風(fēng)的撫慰下散發(fā)著怡人的芳香，他把鼻子湊近一些，輕輕的嗅了一下。如果沒有發(fā)生這些事情，他來到皇城完全是因為朝廷對他的賞識……這種想象讓他黯然傷神。對于仕途他是有抱負(fù)的，令他感到沮喪的是，十年來的他的嚴(yán)于律己，夙興夜寐沒能助他扶搖直上。反而一樁駭人聞見的案件，成為了他仕途的轉(zhuǎn)折點。或許只要閉上一只眼睛，這種滿桂花樹的院子就是他的，這魂牽夢繞的皇城就能留下，他遠(yuǎn)大的志向就能得以實現(xiàn)。這些他不是沒有想過，可是如果最后選擇了同流合污，那么之前十年的束身自修又是為了什么呢？
他苦惱的搖了搖頭，摘了一束桂花枝，回到了屋里。
看門人對這個沒有希望的芝麻小官失去了巴結(jié)的興趣，夏侯的傷春悲秋之舉在他看來是做作的無病呻吟。夏無技也曾隱晦的向他透露，這件差事已經(jīng)接近尾聲。無論是從那個方面來講，諂媚都是沒有必要的。
初秋時分蚊蟲反而多了起了，夏侯平躺在床上忍受著蚊子的騷擾。他看到一只亞麻色身上散布著白點的蚊子正在他的右臂上吮吸鮮血，被蚊子叮咬的皮膚一點點隆起來。
就在他伸手準(zhǔn)備捏死它的時候，看門人推開了房門，他正朝著門口方向跪著。他回頭朝房間內(nèi)哆嗦地說道：“夏，夏大人，有貴人來訪。”
看門人的觳觫惶恐給了夏侯一個重要的訊息，終于連他也來了！
夏侯立馬坐起來，晦暗的星光中他只看到兩個模糊黑影，一人按刀，一人背手。
他正準(zhǔn)備下床，一個威嚴(yán)的夾雜著怒氣的聲音在夜色中傳來：“問題只有一個，這天下是誰的天下。”
夏侯跪在床上，頭貼著床面，額頭上泌出的汗珠濡濕床面，那蚊子仍在他的右臂上貪婪的吮吸?！斑@天下自然是天下人的?！彼麎褐谱∽约旱募硬话?，用極其冷靜的聲音回答。
“夏大人，有骨氣。”那個深夜來訪的貴人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按刀的夏無技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同鄉(xiāng)，隨后他也轉(zhuǎn)身隱入了黑暗。
驚魂未定的看門人長舒一口氣，依靠在門檻上，他看到夏侯仍舊跪伏在床上像是一只縮頭烏龜。他在心里冷笑：“所為氣節(jié)，不過如此?！?br>
夏侯十分清楚自己的回答意味著，不過當(dāng)那位貴人離去，他反而感到一身輕松，一切都塵埃落定，他不再糾結(jié)猶豫。只需要安靜的等待命運的到來。
他提起按在床面上的手掌，留下兩個濕漉漉的手印。蚊子吃的太多了，過于遲鈍，夏侯輕輕一捏，蚊子就成了手臂上的一抹殘血。他脫下濕透了的衣衫，夜涼如水，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看門人帶著疲倦與失意，悻悻離去。
初來醉花樓的幾天，綠花坐立不安，妓女與客人的恩愛之聲常常讓她夜不能寐。出于一個少女的好奇心，她曾偷看過交歡的場面。在一扇沒有閉合的窗戶后，她看到兩個白花花的身子黏在一起不停的蠕動，像是兩條白色的蟲子。咒罵呻吟，肆無忌憚的飄揚而出，她看到床上的女人的表情復(fù)雜，像是在遭受折磨，卻又偶爾透著渴望，人性的矛盾在床上的展現(xiàn)的十分直觀。
綠花帶著內(nèi)心的悸動回到了房間，當(dāng)天晚上她夢到了梁木。
老鴇子今天一早就出門了，她出門前叮囑綠花不要出門，末了她還神秘兮兮地說：“今晚，你將要開辟新的人生道路?！?br>
綠花只是勉強(qiáng)的笑了笑，這些事情她已經(jīng)有了充足的心理準(zhǔn)備。只不過讓她感到焦慮的是，靖王爺似乎似乎并非情報上講的那樣是個好色之徒。有兩種情況，一是情報有誤，二是靖王爺來了，或者這里的人去了，但是她并不知道。綠花心里明白，老鴇子并沒有信任她這個后輩，甚至她本來的用心就存在疑問，掌門人也提醒過這一點。
老鴇子是在天黑以后回來的，她給綠花帶了一些桂花糕。這個心思細(xì)膩卻涉世未深的少女沒有想過迷藥這種東西會放在桂花糕里。當(dāng)她吃到第二塊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渾身酥軟，燥熱不安，一種力量正在占據(jù)著她。
迷糊間，老鴇子領(lǐng)著一個男人走了進(jìn)來。他們沒有在意綠花，男人背對著綠花坐著，老鴇子跪在地上為其脫了褲子。脂粉遮不住老鴇子皺紋，皺紋遮不住她對男人的喜愛。她叼著男人的那物，正望著綠花微笑。那男人回過頭來，竟是夢中的梁木，她嗓子里發(fā)出一聲沉吟后，就好像就丟掉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醉花樓里的龜奴給夏無技帶去了一封信，緊接著夏無技帶領(lǐng)黑甲禁軍沿著靖王府周邊展開了細(xì)致的搜查。
在離靖王府最近的民宅內(nèi)，他們發(fā)現(xiàn)了兩個形跡可疑的江湖中人，這兩個慌張的江湖人沒能經(jīng)受住邏輯嚴(yán)密的盤問，很快就露出了馬腳。一人死在夏無技的刀下，一人施展輕功越過院墻朝著皇城外奪路而逃，這個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年輕人丟盔棄甲，嚎啕大哭。像螞蟻一樣的禁衛(wèi)軍很快的包圍了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鎮(zhèn)定了下來，找準(zhǔn)了自己的死穴，通過兩根手指將內(nèi)勁輸送到體內(nèi)，他的死亡沒有經(jīng)歷痛苦。
皇城的血雨腥風(fēng)傳到武當(dāng)山的時候，陽基道人正在后山練劍，他沉著性子將一套招式打完以后，把劍遞給了一旁的弟子，并且問道：“是哪派弟子?！?br>
弟子搖了搖頭：“只知道三具尸首都是男子，梁木師兄怕是兇多吉少?！?br>
陽基道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弟子不由的低下頭。
須臾之后，弟子抬起頭，小心翼翼的說：“今天有兩名師弟離山了?！?br>
“為什么。”
那弟子頓了片刻，“火房的工人下山了，掌門人把他們調(diào)到了火房?！?br>
陽基道人長久的望定弟子，樟樹的樹蔭籠罩著他，在濃蔭里悲戚之情正在臉頰逐漸呈現(xiàn)。
當(dāng)天下午在正殿，陽基道人當(dāng)著武當(dāng)?shù)茏拥拿媸秩姓崎T人，隨后自刎。
07
皇城最近的風(fēng)起云涌，讓各種陰謀論甚囂塵上，不過所有人都在私下里討論：這件事情一定與靖王爺有關(guān)。
就是此時，靖王爺受皇帝的邀請入宮。出于安全考慮他們喬裝打扮從后門出發(fā)，又饒了一個大圈子，選擇偏門入宮。當(dāng)他們的馬車?yán)@到西邊的時候，一個少年與他們擦肩而過，不過他們彼此都沒有意識到這意味著什么。
這個少年遁入了一個小胡同，走到胡同的盡頭，在墻上一蹬，身子便輕飄飄的越過了高墻。高墻的另一面，梁木正和一名青衫女子嬉笑。躺在藤椅上的老人發(fā)現(xiàn)了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他對梁木說了幾句，便把小雨帶回了里屋。
點蒼派弟子的到了讓梁木皺起了眉頭，這兩個年輕人的談話幾乎沒有任何的拐彎抹角，點蒼派弟子提出合作的請求，梁木不假思索就拒絕了。梁木委婉的表示，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是競爭而非共同目標(biāo)。對此點蒼派弟子沒有反駁，兩個人又沉默了一陣子，梁木發(fā)現(xiàn)對方有走的打算，并且他的臉上又出現(xiàn)了那似曾相識的帶著鄙夷的冷笑，就好像被對方看透了心思一樣。
老頭坐在太師椅上喝茶，小雨貼著窗戶仔細(xì)的聽著。小雨對梁木的關(guān)心，讓老頭忐忑不安，但是他卻想不出有效的解決辦法，他放下茶杯的時候決定要找梁木認(rèn)真的談一次。
點蒼派弟子走的時候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回頭朝梁木笑了笑，那笑容令梁木再次感到難堪。
在點蒼派的弟子走后，老頭把梁木帶出了院子，沿著胡同一路向西，寂靜的胡同里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回響。
老人的精神健旺，眼睛里時常閃現(xiàn)狡黠的目光。在他與梁木的談話過程中他一直面帶微笑，表情祥和。多年行走江湖的經(jīng)驗讓他很快將皇城里的刺殺與梁木聯(lián)系到了一塊，不過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提及“刺殺”二字。但是他的意思已經(jīng)說的很明白了：要么離開，要么帶小雨離開。
他們已經(jīng)走出了胡同，街上的商販已經(jīng)多了起了，老頭和賣桂花糕的小販聊著逐漸轉(zhuǎn)涼的天氣以及有關(guān)王爺與皇帝的重重猜測。
梁木站在胡同口猶豫不決，他不知道是繼續(xù)留在這里還是等老人一起回去。
這個被拒絕的點蒼派弟子在離開的梁木的視線后顯得憤怒而無助。案件本就是疑點重重，撲朔迷離，就算跳過真相，刺殺本身也是渺茫的。他找梁木并非因為怕死或者是提高成功率，僅僅是因為他感到人生路途上的孤單
他那糾結(jié)的思緒像是一股麻繩一樣纏繞了很久，直到天黑的時候，他的腦海仍舊一片混亂。他沒有走幾步便電閃雷鳴，暴雨傾盆。他在大雨中站了很久，人世間的千變?nèi)f化，黑白的混淆不清，都讓他有種力不從心的迷亂。
隨后他走向了靖王府，做出這個決定完全是因為他的一時興起。
飛躍高墻，繞過巡邏的護(hù)士，在黑暗中一間間的搜尋靖王爺?shù)嫩欅E。在打暈兩個婢女一個下人后，終于有護(hù)衛(wèi)發(fā)現(xiàn)了他。大雨如注，在數(shù)十根長槍下，他的十年苦練沒有發(fā)揮任何優(yōu)勢，一番掙扎過后，他的血水染紅了庭院。
王府報信的下人半夜就來到了皇帝的書房外，皇帝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醉心學(xué)術(shù)的兩兄弟在書房待了整整一個晚上。
靖王爺出來時焦灼的報信人攏著衣袖正在不安的走動著，當(dāng)他得知王府有刺客闖入的消息，他并沒有顯得很驚訝。只是淡淡的憂傷纏上了他，并且這股憂傷通過他的目光傳遞到了皇帝身上。兩兄弟在如血的霞光中感到不寒而栗。
他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促使這群武林中人，飛蛾撲火，前仆后繼。真的只是為了名聲，還是另有隱情。
有人提出過一種猜測，行刺的幕后的黑手可能是夏侯。
但是皇帝和靖王爺對于這種說法不以為然，一個小小的縣令不會有這么大的能量。
對此，夏侯的同鄉(xiāng)夏無技用一種附和的口吻說道：“這個人雖然愚笨酸腐，但是至少是光明磊落的?！?br>
最近的幾天，夏侯一直忙著寫遺折，按照他的思路，這份折子應(yīng)當(dāng)是能體現(xiàn)他的剛正不阿，威武不屈。后人瞻仰，亦可從其中感受其真情實感，以及崇高的志向。不過在他回顧平生的時候，他總是覺得少了一點什么，為民請命，慷慨付死是激昂的。但是死在一個不知名的破院里，不將熱血拋灑天空，終究少了一份壯烈。
就在他為此苦惱的時候，看門人出于解悶的心態(tài)向他講述了靖王爺接連遇刺的事實。夏侯像是得到了神啟，靈光一閃。一個大膽的想法讓他熱血沸騰，他幾乎沒有任何的思想掙扎，便決定付諸行動。接下來與看門人的任何一句話都是一次有預(yù)謀的鋪墊。看門人謀取富貴的心死灰復(fù)燃，他自以為是的引導(dǎo)著夏侯。在夏侯的配合下，這相看兩厭的人像是故交老友一直談到了晌午時分。夏侯婉轉(zhuǎn)的表示想私下里靖王爺見一面，最好能繞開夏無技。
夏侯的想法與看門人不謀而合，看門人告訴夏侯，靖王府的老管家是他叔叔，他從中搭橋牽線定能促成會面。夏侯有些詫異，沒想到事情的進(jìn)展會如此順利，他將其視之為天意。
看門人午飯都沒有吃就跑去了靖王府，很快這個消息通過老管家傳到了靖王爺耳朵里，這個心事重重的王爺背著手在窗戶邊來回踱步?；蛟S這是一個轉(zhuǎn)機(jī)，他想。
午飯過后，靖王爺接見了夏侯。
早有準(zhǔn)備的夏侯一開口便使靖王爺大吃一驚。
“危險并非來自民間，而是朝廷內(nèi)部?！?br>
當(dāng)靖王爺想進(jìn)一步問詢的時候，夏侯低頭不語。
靖王爺揮手示意閑雜人等退去，但是貼身護(hù)衛(wèi)仍舊在一旁站立，夏侯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威壓，他仍舊默然。
靖王爺有想過行刺的可能性，只是這個念頭在他看來有些不切實際，這個顧慮迅速的被他放棄了，最終他把自己的貼身護(hù)衛(wèi)也給支開了。
心潮澎湃的夏侯彎著腰，像是一個色急的嫖客看到了美艷的花魁，他貼到了靖王爺耳邊。幾乎沒有任何鋪墊，他就從褲襠里掏出匕首迫不及待的割開了靖王爺?shù)暮韲怠?br>
當(dāng)門外的人聽聞動靜破門而入的時候，夏侯一臉振奮的大喊：“吾，大志已成?！?br>
梁木是在今天下午決定離開皇城，其時關(guān)于靖王爺遇刺身亡的消息鬧的滿城風(fēng)雨，對此他已不以為意。當(dāng)他準(zhǔn)備帶著小雨離開這里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一個女子，那個女子總給他一種正在等待他的感覺。不過，須臾之間這個念頭就迷失在了意念深處。
小雨胯上棗紅馬，摟著梁木的腰，她回頭望著年邁的父親哭的梨花帶雨。這個昨天還精神抖索的老人好像一夜之間完成了衰老，背脊完全的坍塌了，時間在他臉上留下了胡亂的痕跡。在小雨回望他的時候，這個老人一直強(qiáng)顏歡笑，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他才放縱的大哭起來。
梁木載著小雨，快馬加鞭直奔城門。他沒有注意到的是，當(dāng)他經(jīng)過醉花樓的時候，聽天由命綠花正趴在欄桿上癡癡的望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老鴇子一眼就看穿了這個姑娘的心思，她像是再次重逢了自己的少女人生。
“愛，即是等待。”老鴇子如是說道。
后記：靖王爺究竟死在那派門下成為了一個江湖迷案。八大派事先約定的情況是這樣的：武當(dāng)派剜左眼，少林派剜右眼，峨嵋派割左耳，華山派割右耳，點蒼派砍左手，崆峒派砍右手，青城派剁左足，昆侖派剁掉右足。然而根據(jù)情報得知靖王爺?shù)闹旅鼈诓弊由?，身上完全無缺。對此八大派各執(zhí)一詞，爭擾不休。
最后勝出是少林派，因為八大派參與行動的人只有少林派弟子回來了。這個少林小和尚是在靖王爺死后的第三天趕到皇城的，在皇城花光了所有的銀子后，灰溜溜的回到了少林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