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少年，已經(jīng)閉門謝客五日了。
平日里形影不離的游俠們，三撥兩撥尋來，都被拒之門外。紅樓翠園的相好們，差人送來的噓寒問暖，也都止步于門房。
二十四橋畔，少了今日歡笑復(fù)明日的風(fēng)流倜儻，多了不辨仙源何處尋的笑談，游俠們簇擁著新同伴，偶爾神情復(fù)雜嘆息道：
“長安少年，失戀了?！?/p>
最善解人意的可人兒，再度差人送來“淚濕”的香巾，很快便壓下心中的小情緒，或紅袖添香、或輕歌曼舞...
長安春風(fēng)依舊，絕不肯為某少年暫緩，夜里偷偷吹進門房，把陶醉于誘人芬芳的老頭，誆進迤邐曼妙的夢境。
冷寂的書房，孤燈下，瘦削的少年自說自話：
“月兒，我怎么能忘得了你？那些人，所有的人，他們怎能懂得一個情字，他們是可憐蟲，不知道初見便驚為天人的砰砰心跳聲，不知道被纖纖玉指輕戳腦門的癲狂喜悅，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海誓山盟，他們以為我像他們一樣?！?/p>
“不，我絕不，我早就在你的目光下審視過自己的一生，沒有你，我不會再有任何樂趣。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命，我也是你的命?！?/p>
“我可以放棄所有，這偌大的家業(yè)不同意你和我，我早就對它不屑一顧，大丈夫立于天地間，功名利祿不能親取，便如糞蟲一般?！?/p>
“若不是世上還有我娘，我便已經(jīng)絕食五日，或許能打動那顆世上最冷酷無情的心，那個世上最蠻橫無理，根本不懂人心人情的人?！?/p>
“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拆散我們，就因為他是父么？我是子，不是奴！”
“茫茫人海中，你我早就互換性命。我遠方的愛人，快些托夢給我，告訴我你被帶到了哪里。只要我知道，哪怕千萬里，我也定要把你尋回。”
“月兒，我要進入夢鄉(xiāng)了，你快些來，我想你了。”
良久，孤燈緩緩熄滅，殘月透過格柵，灑下些清冷在少年的眉梢，那里時而抽動，時而舒緩，誰也不知道，眉梢的主人是否如愿。
一陣微風(fēng)，打落青桃樹上的最后殘紅，風(fēng)繼續(xù)往前竄，抖動梅枝，輕撫竹叢，書房的門被吹開窄縫，一條黑影速進速出。
天大明，關(guān)西大將軍府，仆從們神情緊張，手上的動作愈發(fā)小心翼翼。一場暴風(fēng)雨，被家主帶進了書房。
書房，一切依舊，只是少了一個人，馬廄里少了一匹馬。
所有的仆從家將，都恨不得退到隔壁尚書府。書房里直面家主怒火的，是嬌弱的夫人。
“唉，夫人，你身子弱，快坐著，我有話想問問你。”
“嗯，請老爺吩咐?！?/p>
“昨天是你移走了那個歌姬？還扣住了我安排的人？”
“是呀，什么都瞞不過老爺?！?/p>
“那麟兒的出逃，也與你有關(guān)？”
“是呀，老爺你家風(fēng)嚴(yán)謹(jǐn)，我也是很努力，才開了一道后門的?！?/p>
“夫人，你，你簡直是要氣死我啊，你知不知道，他們不合適?！?/p>
“老爺說我不知道，我就不知道唄！”
“唉，夫人，你快告訴我人在哪里？我派人去追。”
“老爺，來不及啦，府上哪里還有馬，比得上麟兒的追風(fēng)。”
“那，那我飛鴿傳書，快告訴我地方?！?/p>
“老爺，你先看看這些，再回答我?guī)讉€問題，再決定要不要追?！?/p>
“唉，來不及了，這些，是誰寫的？”
“這些都是這幾日麟兒的自言自語，我讓你最信任的賬房先生，辛苦蹲了五天的墻角，嘻嘻...”
“你呀，唉！這什么一往情深，海誓山盟，都是孩子的胡鬧，他們懂什么？”
“老爺，我有話想問你，請好好回答。你和我姐私奔的那年，你幾歲？”
“夫人，何必提及往事...好吧，好吧，我，我那年十七?！?/p>
“麟兒今年已經(jīng)十八，老爺您當(dāng)年文武雙全，卻用情專一，寧愿舍棄一切只為意中人，若不是這份深情厚意，我們姐妹又怎會前后都鐘情于你。”
“夫人，你別說了，那歌姬怎能和你們相比?！?/p>
“人有地位貴賤差異，可情一字沒有，當(dāng)年我們家也遠不如老爺家，若不是老爺你用情至深，感天動地，又何來現(xiàn)在的一切？”
“夫人，你，你是不是想你姐了。”
“姐姐身體一直不好，不顧一切為老爺留下麟兒卻撒手而去。臨終前請求我替她繼續(xù)報答老爺?shù)纳钋?，把麟兒養(yǎng)大成人。我，我...”
“夫人，你別說了...”
“其實姐姐根本不需要求我，我早就在心里答應(yīng)了姐姐，我立下誓言，用我一生的守護祈禱，換取老爺您和麟兒的平安。至于姐姐在老爺心里的位置，我從來不敢奢求半分...”
“夫人，你真的不要再說了，我何德何能，配得上你們的深情厚義?！?/p>
“老爺，每年九月九，你在明月夜的短松岡思念姐姐，我便帶著麟兒在家中遙拜祈福，不知情的麟兒曾問過是為誰祈福。我告訴他是對我們家有大恩的先人?，F(xiàn)如今，麟兒的用情專一，不正是那年的老爺么。麟兒說過的，大丈夫立于天地間，功名利祿不能親取，便如糞蟲一般。不就是老爺您的豪邁之氣么?！?/p>
“唉，夫人，這些年辛苦你了。斯人已去，我會永遠在心中留下一個位置。以后我的一切，就拜托給夫人了?！?/p>
“那，那麟兒呢？”
“罷了，既然你說他像我，那就隨他去吧，哼，混不出個樣子，就不要帶人回來見我?！?/p>
“啊，老爺，你答應(yīng)啦，太好了，我代替姐姐，謝謝老爺?！?/p>
“夫人，你呀，你真好。”
書房梁上，有淚簌簌而下，長安少年哭了。
碼字之道，痛并快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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