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東是我在這個海濱城市的第一個朋友。叫他阿東，卻是后來的事。

相遇的那天，秋雨涔涔，寒意已深，路人行色匆匆，我們都在地鐵口擺攤。

嗓子夠潤，科班出身，加上多年磨練，我的彈技嫻熟，唱功精湛。
人群熙熙攘攘，客官們紛紛駐足聽歌打賞。

我知道，相對于身旁乞丐目光中的遲滯與哀傷，美女吉他走天涯的現(xiàn)場版更惹人貪賞。

排擠“鄰居”，做不到。于是，我拿了一些零錢，放進(jìn)他的碗里。
他抬頭，對我笑。

這是一個年輕的乞丐，沒有腳，雖然臉上布滿泥垢，但是那雙眼卻清澈，有著青春內(nèi)蘊(yùn)的活力。

他張開嘴，我想，他是說謝謝，可是他卻只能發(fā)出阿吧阿吧的聲音。

天啊，我被嚇得后退了幾步，差點(diǎn)從樓梯上摔下去---他沒有舌頭。

我穩(wěn)住心神，對他揮手一笑，說不用謝，返回自己的攤位繼續(xù)唱歌。

那晚，最后的壓軸歌，我翻唱了鄭鈞的私奔。

第一次為我唱這首歌的人，是前男友，一個說過愛我勝過愛這個世界的男人。

他也是我最愛的男人。我承認(rèn)，即便現(xiàn)在心里滿滿恨，可我還是愛他，雖然他最終和一個家資優(yōu)越的女孩結(jié)了婚。

并非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我想我是真的受傷了，所以不得不離開。

因?yàn)槲覉?jiān)信，那個城市里的每個角落都有他的呼吸。

好吧，因?yàn)槲覀兦嗝分耨R，兩小無猜。

其實(shí)，我曾經(jīng)歇斯底里得追問過分手原因，在他婚禮前的晚上。

我好傻。

可是你要知道，作為新入職的中學(xué)音樂老師，在朋友圈，我曾經(jīng)信誓旦旦得群發(fā)，我此生，只愿為他一人妻。

那一晚，沉默許久，被視作陳世美附身的前男友告訴我，不是嫌棄我家沒錢，也不是鐘意那個女孩家世更好，而是因?yàn)樗辉賽哿恕?/p>

理由多簡單。

可這是事實(shí)，他很認(rèn)真得對我說，揚(yáng)揚(yáng)，有一天晚上，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們是那樣熟悉，熟悉到每一根骨頭，每一根頭發(fā)。幾乎在一秒鐘，我頓悟，我們的結(jié)合將是這一輩子最了無生趣的事。

他說，對不起，原諒我的背叛，我無法和你共度一生。

于是，我明白，有時候，不愛一個人，也和愛一個人一樣，同樣不需要理由。
他只是給了我一個不能稱之為理由的理由。

只是不再愛了。

該死，我哭了，在電話這頭。

該死，即便是再一次冷酷和理智的拒絕，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有磁性那樣迷人。

我酗酒，意淫著大鬧婚禮現(xiàn)場，幻想著他的尷尬和憤怒。

可是，走到婚禮當(dāng)天的酒店前，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和新娘光鮮亮麗得站在那里迎親，我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想法是那么無聊和可笑。

于是，在那個春光明媚的午后，我跑回家，躲在父親的懷里痛哭流涕。

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滿眼夕陽，我說，爸，我想離開。

父親說，乖囡，這世上失戀的人很多，不止你一個。

可是，我說，我是最難受的一個。

我說，爸，請別攔我。不要問我去哪里，也不要去找我，我只想出去走走，也不要問我什么時候回來，想回來的時候我會回來。

朋友們認(rèn)為我是瘋了。

在談婚論嫁的年紀(jì)，在同齡閨蜜成為賢妻良母的年紀(jì)，我選擇流浪，一個人。
無論她們說什么，脆弱也好，懦弱也罷，我都要離開。

2

并非旅游，是流浪。來這個海濱城市前，我已經(jīng)走過了每一個想去的地方，花光了全部家當(dāng)?，F(xiàn)在我想攢點(diǎn)盤纏再上路。

慶幸，地鐵站里的人少了很多，而我面前的零錢已經(jīng)足夠多，幾餐盒飯終于有了著落。

唱著唱著，有點(diǎn)困，我緩緩合上雙眼。

昏昏沉沉，手里的包被人拽。

睜開眼，看到一張瘦削的臉。黃頭發(fā)的孩子，目光卻狡黠兇悍如野狼。

做賊心虛，他轉(zhuǎn)身跑，我起身，抱著吉他猛追。

那是我今晚的飯錢，當(dāng)然不會拱手讓人。還有，本美女平生最恨不勞而獲者，尤其恨賊。
那小子跑的太快，我追不到。

不過，出人意料的事情發(fā)生了，扒手在跑出不到50米以后摔倒在地。

我沖過去，搶回包。

那個扒手爬起來奪路而逃，一邊跑一邊對著地上的乞丐咬牙切齒，我記住你了。

乞丐拿著棍子沖我笑。他剛用棍子擋了扒手的道。

感謝你，陌生人。

于是，那晚，我將我的錢分他一半。

揮揮手，與他道別。我拎著吉他走出地鐵站，用錢換飯。

一碗牛肉面下肚，我想找個地方休息，比如燈火明亮的麥當(dāng)勞。

摸著手里的錢包，我心歡喜。

感謝上蒼，感謝我的乞丐朋友。

朋友，相逢一面，再見，也許，再也不見。

可是有人說過，即便是兩條平行線，也有相遇的一天。

路過一個街角時，有打罵聲傳來。

臭要飯的，賤乞丐，叫你多管閑事，打死你！

要飯錢不少啊，拿過來，老子今天就饒了你，不然，今天把你的手也打斷。

交出來... ...

阿吧阿吧.. ...

緊接著，又是一陣打罵聲。有人被推倒，撞倒了瓶瓶罐罐，有人掙扎，然后又是尖叫
聲。

光線昏黃。三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圍著一個人搶奪著什么。那是我的乞丐朋友，而站在最前面的那個黃發(fā)男孩，一臉兇相，正是搶我錢的人。

時不我待。我大喊，抓賊啊，在這里，警察同志，就是他們。

聽到警察兩個字，壞孩子們?nèi)鐾染团堋Ｄ莻€黃毛小子邊跑還扭頭沖我喊，又是你，我
記住你了，你等著瞧。

我不懈一笑。

我將乞丐扶起來，他已經(jīng)鼻青臉腫，

我去隔壁的藥店買了些酒精棉球，又去飯店要了點(diǎn)水，為他擦洗傷口，

我一邊擦，他一邊笑。

這樣腌臜的臉，笑容卻如同初雪般純凈。我才發(fā)現(xiàn)，他其實(shí)挺帥的。

看著他對著塑料碗里的牛肉面狼吞虎咽，我問，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臉搖搖頭，又阿吧阿吧得說著什么。

我想，他是問我叫什么名字？

我笑，叫我小北吧，北方的北。

我問他，你有家嗎？家在哪里？

他搖頭，又眨巴著眼睛，阿吧阿吧得說什么。

我想他是問我，我的家在哪里？

我笑了，拍怕胸口說，我的家，在心里。

我問他，你會寫字嗎？

他搖搖頭。

在喝完最后一口湯以后，我指了指大街對面燈火通明的麥當(dāng)勞說，我要去睡覺了。你
也回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離開。
夜色漸深，我趴在桌子上，閉上眼，眼前再次浮現(xiàn)出乞丐的臉，心中淺笑，今天的經(jīng)
歷真夠特別... ...

早上醒來，朝陽東升。剛出門，就看到那個乞丐守在門口，向我微笑揮手。手上拎著兩個塑料袋，用塑料袋包住的包子。

他的手白凈了很多。

對面賣小籠包的小販沖著我喊，嗨，姑娘，這小叫花子啊，在旁邊水池足足洗了1個多鐘頭，原來是為了給你買包子啊，哈哈。

不理會那小販的淫詞浪調(diào)，我走到乞丐面前，微笑，早上好。

在初生的朝陽里，我和我的乞丐朋友啃著熱烘烘的包子。

我想，這是緣分，你是我在這個城市的第一個朋友。

感謝你的一餐，朋友。
3

走在街上，保潔工人們已經(jīng)開始將垃圾桶裝上三輪車了，小商販們開始向早起上班的人兜售早餐。

城市的每一天似乎一塵不變，而我只是改變了昨天擺攤賣唱的地點(diǎn)，在地鐵站前的廣場。

時至正午，有人阿吧阿吧得說著什么，還能有誰，自然是他。

他捧著一個碗，從里面拿出一些零錢，遞向我。

我笑，你這么努力，那姐姐也要努力啊，多賺幾天飯錢。

他就在一旁安靜地聽我唱歌，一邊聽一邊給我擊掌打拍。

雖然沒有經(jīng)過專業(yè)音樂訓(xùn)練，但是他的節(jié)奏感很好。

好吧，我的職業(yè)病又犯了，畢竟這可不是傳導(dǎo)授業(yè)解惑，我們是在賣唱謀生啊。

不唱歌的時候，我就和我的乞丐朋友坐在廣場上，看著人群喧鬧。

我們偶爾聊天。幸好，他可以用一些簡單的手勢代替自己的語言。

看他在陽光下笑容燦爛，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還沒有名字，他應(yīng)該有一個名字
的。

于是我對他說，朋友，我給你取個名字好嗎？

他一個勁的點(diǎn)頭，激動地不得了。

我說，遇見你的時候，你正在地鐵東站口，那我就叫你阿東，好嗎？日出東方的東，好不好？

他一個勁的鼓掌，向我挑大拇指。

我說，阿東，你是我小北的朋友，從現(xiàn)在起，只要我在，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fù)你。

那幾天，我都在地鐵站前的廣場上唱歌，阿東在地鐵站口乞討。我們會在一起分享晚飯。

后來，我用攢的錢買了一個輪椅給阿東。他開心的不得了，一直揮舞著雙手，向我嘿嘿笑。他的行動方便了很多。

生活要勞逸結(jié)合，拿著買來的煎餅馃子，在夕陽下的晚風(fēng)中，我和阿東常常坐在淺灘的破船上，看沙痕累累上的潮汐潮落。

有時候，我們在海灘上互相追逐嬉戲。我光著腳在前面跑，他搖著輪椅在后面追，沒有相機(jī)，我們就用雙手?jǐn)[出相機(jī)的手勢，用嘴咔嚓咔嚓阿吧阿吧得配音，為對方拍照。

晚上，坐在麥當(dāng)勞的門口，我們借著燈光分錢。

每當(dāng)我把錢推給阿東，他總是不好意思得推讓。我說，阿東，記住，錢是最實(shí)際的東西，不要輕易拒絕。

我?guī)桶|去書店買了幾本啞語書。出乎我的意料，雖然阿東不識字，但是他的悟性很高，記憶力也好。

很多復(fù)雜的啞語手勢，我教一遍，他就記住了。

我好開心，好吧。我想我是教師情緒泛濫了。

生活異常艱辛，卻彌足珍貴。那段時間，在廣場，在海邊，在麥當(dāng)勞，他陪著我寫了
很多歌，譜了很多曲。

我會經(jīng)常選擇一些人流密集、距離那些殘疾乞丐近的位置賣唱，因?yàn)檫@樣可以吸引更多的人駐足停留，我想等他們多發(fā)慈悲，對乞丐也多施舍些。

我很懷念那段日子，那些記憶中的照片，那些迎風(fēng)踏浪追逐夕陽的傍晚，那些星辰漫天下的吉他淺唱。

那段時間，我開始嘗試唱不同曲風(fēng)的歌。在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曾經(jīng)幻想自己這樣

玩著吉他一直唱下去，在陽光里，在細(xì)雨里歌唱，遇到相遇的人，為心愛的人歌唱。
該死，我又想他了... ...

將我從幻覺中解救的是一張男人的臉龐，陌生而平庸，還算年輕。

4

他說，姑娘，唱得不錯，只是在這里唱太可惜，有沒有興趣來我的酒吧駐唱？包吃包住，有底薪有提成。

我說，只賣藝，不賣身。

他大笑說，成交。然后遞給我一張名片，轉(zhuǎn)身離開。經(jīng)過街角時，他從錢包里掏出幾張鈔票，丟給了地上的乞丐。

我想，我可以考慮。

我真的在認(rèn)真考慮，我想我真太需要錢了，不僅僅是為了以后遠(yuǎn)行的旅費(fèi)，還有眼前的阿東。

于是那天晚上，我對阿東說，我們要有住處了，以后不必再流浪街頭了。

阿東開心的不得了，阿吧阿吧得說個不停，搖著輪椅圍著我轉(zhuǎn)圈圈。

我把我的身份證交給那個酒吧老板，暫簽3個月，每晚5首歌，月薪3000，可以推銷酒，管吃喝。

那個看中我的過客叫鄭海，在城市的鬧市區(qū)開了一家小有規(guī)模的酒吧。

生活就是這樣，我給了鄭海想要的歌聲，他給了我必要的鈔票。

他幫我們找了一套有暖氣的房子，有保安，也有了24小時的熱水。

我可以感覺到，阿東對鄭海的陌生和疏離，他甚至有些抵觸情緒。

也許是曾經(jīng)被幾個男孩欺負(fù)過的經(jīng)歷所致吧，我想，這也很正常。不過，時間會改變一切。

其實(shí)鄭海真的很不錯，特別是對我和阿東。他幫阿東找了一份在飯店洗菜的工作。

鄭海說，阿東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完成所有工作。

謝謝你，老板。

鄭海經(jīng)常帶著我去吃飯，而我就帶著阿東。作為這個城市的富人之一，鄭海從未低瞧

過我和阿東一眼，即便是面對阿東在飯桌上的狼吞虎咽，他也會微笑不語。

我曾經(jīng)以為鄭海會對我和阿東的交友感到不可理喻，可是他卻對我欽佩不已。他說，

交友本應(yīng)不論富貴貧賤，關(guān)鍵看你是否喜歡。

于是，我在海邊又多了一個玩伴，一起玩沙一起拍照，一起追逐夕陽的大男孩。

阿東與鄭海稍顯熟絡(luò)。

雖然不再有抵觸，只是依舊拘謹(jǐn)。我們?nèi)齻€在一起玩耍時，他幾乎不和鄭海開玩笑
（手語），每次都是搖著輪椅追著我跑。每次鄭海把菜夾到阿東碗里，他只是用手勢

說句謝謝，便不做聲得悶頭扒飯。

閑暇的時候，鄭海偶爾會在酒吧二樓獨(dú)自飲酒聽歌，一副孤獨(dú)而富有的吧表情。

我知道，鄭海其實(shí)很忙。

我常?？吹揭恍┪餮b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在夜晚走進(jìn)鄭海的辦公室，然后很久很久以后才走出來。

酒吧的服務(wù)生私下告訴我，別看鄭總年紀(jì)輕輕，其實(shí)他有很多生意，有關(guān)系有背景，

是個黑白兩道皆通的人物。那個酒吧只是他用來擴(kuò)大交際圈的平臺罷了。

鄭海應(yīng)該喜歡我，不然不會花這么多心思陪我。

于是，一天夜里，在他對我表白的時候，我對他說，對不起，我不能同意，因?yàn)槲視?br> 離開這里。

好吧，我騙人的，拒絕他的理由不是因?yàn)橐x開，而是因?yàn)樾睦镞€有另外一個人存
在。恨且愛。

我承認(rèn)，是那個曾經(jīng)為我唱私奔，曾經(jīng)幻想把吉他六根弦上加一根的前男友。

鄭海對我說，留在這里，別走了，好嗎？

我問，為什么？

他說，因?yàn)槲铱梢员Ｗo(hù)你。

我笑，我不需要你保護(hù)我，你只要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他說，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的地方啊，我說，如果可以，請幫我照顧阿東，好嗎？如果可以，讓他繼續(xù)在
你的飯店工作，如果他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也會寄錢給你，請幫我養(yǎng)活他，不要讓他
再去乞討了，好嗎？

我想我是真的馬上會離開，如果不是那件事。

那天，在夕陽下拿著給阿東買的第一件禮物，我的心里有琴聲傳來，是最快樂最溫暖
的吉他獨(dú)奏，我輕聲哼著自己寫的歌。

這是我?guī)啄陙碜羁鞓返娜兆樱蚁胍恢蹦菢娱_心得唱下去，直到一個從巷口跑出來的
人搶走了我手中的禮物。

我愣住了，他轉(zhuǎn)身，向我露出得意的笑。他向我喊，我說過，我記住你了。

我也記得他，那個在地鐵站搶我錢的黃頭發(fā)男孩。

想起他之前帶頭毆打阿東的情景，我便火從心起，發(fā)足狂奔。

我邊追邊喊，快抓小偷啊?？墒遣]有人幫我，迎面而來的行人看著我和小貴，都像
遭遇瘟疫一樣，遠(yuǎn)遠(yuǎn)避開。

我只能聽到身后一陣傳來嘰嘰喳喳得指手畫腳聲。

好，人一定要靠自己。我一定要把屬于我的東西討回來。

我拼勁全身力氣追趕，卻始終和他相距10幾米。穿過了幾個街區(qū)，我發(fā)現(xiàn)自己進(jìn)入了一座城中村，小偷在前方三竄兩竄鉆進(jìn)一條胡同，等我追過去，他已經(jīng)消失的無影無蹤。

黃昏的冷風(fēng)中，我氣的直跺腳，可是卻又無奈，人生地不熟，我已無處可尋。

轉(zhuǎn)身想要走出胡同，耳邊傳來一陣陰冷的笑聲。

直覺告訴我，有危險。

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我感到后腦勺遭到重重的一擊。

我好后悔。

中計了。

我無力得倒在地上，耳邊有轟鳴聲，我能夠感到血從后腦流出來，有溫?zé)岬拇掏锤小?/p>

模糊的視野中，我看到那個黃頭發(fā)男孩看著我笑，笑容猙獰而丑陋。他的身后還有那天另外兩個搶阿東錢的男孩。

賤貨，老子今天就要你爽一下。

他向我走來，蹲下身靠近我... ...我無力反抗，我的眼淚流出來，我一著急，雙眼陷入一片黑暗... ...

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我摸了摸頭上的繃帶，看到鄭海和阿東坐在我的病床前。

看著我醒了，鄭海笑了，阿東哭了。

鄭海說，你終于醒了，真好。

鄭海告訴我，那天傍晚，他開車路過，恰巧看到我在前面狂跑，等他把車停好再找我時，我已經(jīng)跑的很遠(yuǎn)了。

還好我及時趕到了，鄭海欲言又止，不然，你就真的危險了。

鄭海告訴我，那幾個小混混看到他來都跑掉了，他也報了警，警察說那幾個孩子是慣犯，已經(jīng)開始抓捕行動了。

可是，鄭?？戳税|一眼，又憤憤得說，那個黃頭發(fā)的小屁孩好像叫小貴，是這一帶有名的混混。他跟其他孩子應(yīng)該沒有成年，頂多拘留，就又被放出來了。

阿東拳頭握得緊緊的，眼淚一直流。我說你別哭了，我這不是沒事了嗎？
可是阿東還是哭。

一個禮拜以后，鄭海接我出院。剛剛到家，他就從汽車后尾箱里拿出了一個漂亮的禮包盒遞給了阿東，然后說，SURPRISE，請?jiān)忂t到的禮物。

他轉(zhuǎn)身對我擠擠眼睛說，怎么樣，驚訝吧？夠細(xì)心吧？是不是和之前一模一樣？
我點(diǎn)頭，真的，如假包換。

是我想買給阿東買的紅毛衣，連包裝都沒變。

于是，我遞給鄭海一個漂亮的盒子。我也眨著眼睛說，怎么樣，驚訝吧？夠細(xì)心吧？

那天，我送給鄭海一個藍(lán)色的領(lǐng)帶別針。我神秘得說，祝你永遠(yuǎn)快樂笑開顏，鄭海，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鄭海立刻將那個別針戴在了領(lǐng)帶上。接下來的兩個禮拜，酒吧的人發(fā)現(xiàn)，本來喜歡穿
休閑裝的鄭總忽然開始偏愛西裝領(lǐng)帶的裝束了。而阿東也一樣，他穿著著毛衣，像是個驕傲的小王子。

我真的希望那一刻是永遠(yuǎn)。

5

那段時間，阿東總是求我?guī)胶＿呁嫠！?/p>

每次他都要在海邊坐很久很久。

他會打手語問我，將來打算去哪里？

我說，還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然后我說，你呢？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他指著遠(yuǎn)方的海天相接處，說他想去那里，去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他似乎是很認(rèn)真得看著我，小北，答應(yīng)我，如果可以，等我死了，帶我去海的那個地方。

我拍著他的腦袋說，傻阿東，你說什么傻話，你怎么會死呢？

我摸著他的頭，看著他的眼，認(rèn)真地對他說，阿東，有我活著的一天，就有你活著的一天。

我又笑，以后再說要死要活的傻話，我就打死你。

他只是笑。

冬季的城市，一整日都浸泡在一片霧霾中，似乎城市里的一切事物都迷失在夢境中。虛幻而蒼白。

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將阿東從飯店接回家，然后轉(zhuǎn)身去上班。

阿吧，阿吧，阿東叫住了我。

我轉(zhuǎn)身，看著他笑。

他手里拿著我給他買的紅毛衣，讓我?guī)退┥希易哌^去，幫他穿上。

我可以感覺到阿東在盯著我，感覺到他的呼吸，他親了我，輕輕地親在我右臉頰上。

我紅了臉，退了幾步，笑著說，別胡來啊，不然哥們兒沒得做了啊，我要去上班啦。

阿東打著手勢說，謝謝你，小北，我穿毛衣是不是很帥啊？

我挑了個大拇指，要走。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我笑，可是男人也有這個權(quán)利啊。

阿吧，阿吧，他又叫住了我。

我說，又怎么了？

他不做聲，只是笑，笑容中似乎彌漫著什么物質(zhì)，我說不清。

我笑了，早點(diǎn)休息啊，看電視不要看得太晚。

我去上班了，離開了阿東，我想我是有多蠢，竟然看不出他微笑中訣別的含義。

在唱第二首歌的時候，鄭海在臺下向我招手。老板召喚，豈有不到之理。

見他神色凝重，原以為是要對我的表演耳提面命?？墒撬麉s說，小北，阿東出事了。

趕到醫(yī)院的時候，阿東很安靜的躺在那里，我想，他應(yīng)該是睡著了，可是大夫告訴
我，病人在當(dāng)晚12點(diǎn)停止了心跳。

我難過，難過到忘記哭泣。

我抓住大夫說，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大夫默然得看著我，搶救室的其他人一語不發(fā)。

鄭海告訴我，他開車經(jīng)過那里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了，那些吃宵夜的人在看熱鬧。

他下車，看到地上有血，血里有兩個人，一個是阿東，另外一個是個小混混?？礋狒[的人說，阿東起先是和那個小混混撕打在一起，在殺人以后，想爬到輪椅上去，結(jié)果沒爬幾米就被車撞死了。肇事司機(jī)逃逸了。

我在另外一張停尸臺上，看到了那個被阿東刺死的人。那個黃頭發(fā)的孩子，小貴。

雖然鄭海告訴我，他已經(jīng)和當(dāng)?shù)氐木诸I(lǐng)導(dǎo)打過招呼，警察會盡全力去追捕肇事司機(jī)，可我還是去了警察局，看了那個監(jiān)控視頻。

監(jiān)控視頻里，我看到那個肇事轎車似乎是等待了很久，看到阿東過馬路，就直接沖了出來。

視頻里的駕車男人穿著黑衣服，帶著頭套，無法辨別身份。

我對警察說，請你們抓住這個人，他是故意的。無論如何，找到任何線索，都請通知我。警察沒有答應(yīng)我，他們只是說，會履職做事的。

夕陽西下。鄭海陪著我和阿東經(jīng)常來的海邊，沿著阿東常常指得方向，坐船出海，將骨灰灑在了海里。

阿東的面容再次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他對我打手語說，小北，記得，如果我死了，就帶我去海的那個地方。

我哭了，對鄭海說，鄭海，陪我去喝酒吧。

酩酊大醉，大哭一場，我在鄭海的懷里睡去。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赤裸得躺在一個豪華的公寓里。

手里收到鄭海的微信，他說，寶貝，我去上班了。

我的手機(jī)還有一個未接來電，是當(dāng)?shù)毓潭娫挀艹龅?。我回?fù)?，那邊接起電話告訴我，他們是當(dāng)?shù)鼐?，又說，找到了那輛肇事車，那輛車是一輛走私車，沒有在車管所登記，被嚴(yán)重?zé)龤б院髞G到海里了，現(xiàn)在剛被打撈出來。

我打的去了海邊。

我問他們，有沒有找到一些線索，或者物證。

我也是剛到這里，那幫小兔崽子說沒找到什么線索，那個滿頭白發(fā)的老警察說，車是被清理過，沒有留下任何物件。唉，現(xiàn)在這幫孩子，業(yè)務(wù)能力沒提上去，擦鞋能力上去了，剛剛副局長一個電話過來，全跑回警局了。就剩我一個老家伙過來看現(xiàn)場。

我說，警察叔叔，求求你了，再找找吧，要不然，再讓我找找，好嗎？

那個老警察一臉漠然地說，你自己隨意找吧。反正上頭說了，這案子也要結(jié)了，法醫(yī)鑒定結(jié)果都出來了，這就是一場故意殺人案和交通肇事案的連環(huán)案，你放心，我們會努力查找肇事司機(jī)的。只是姑娘啊，這交通肇事案太多了，我們也不敢保證一定可以找到……

我爬進(jìn)那輛車的殘骸里翻找著，足足找了一個多鐘頭也不罷休。老警察在一邊實(shí)在看不過去了，就說，姑娘，我服你了，比那幫小兔崽子還敬業(yè)。我過完元旦就退休了，這案子，可能是我最后一件案子。行，這次，叔叔陪你找。

幸好警察叔叔車上有工具，我們在初冬的海邊累的滿身是汗，幾乎是要把車拆成零件。

我有些絕望了，我想是什么都找不到了，也找不到那個撞死阿東的人了。

我落淚，可我沒有停下。

姑娘，我找到個物件，老警察一邊嚷嚷，一邊往海邊走。

我抬起頭看過去，警察揚(yáng)著布滿油污的手說，這玩意恰在剎車片那里了，估計是被海
水沖過去的，我洗一下。

他把那個物件在海水洗了洗。

我跑過去，他揚(yáng)給我看，是一枚藍(lán)色的別針，別領(lǐng)帶用的。

我的眼前一陣眩暈。

我仿佛又看到鄭海的笑容，鄭海穿西裝打領(lǐng)帶的樣子，鄭海一臉凝重和憂傷，跟我一
起將阿東的骨灰撒在海里的情景。

警察又說，哎，姑娘，這別針背后還刻了東西呢，是一個小笑臉啊。哎，如果有名字就好了?？上Я恕?/p>

我流淚，說，足夠了。

那個別針是我送給鄭海的，笑臉是我刻上去的。

6

法庭上，我在證人席，鄭海因?yàn)楣室鈿⑷俗锉慌辛?0年。

退庭時，鄭海沖我笑，他只是個賤乞丐，他不該跟我爭，他配不上你。他必須死！
什么都不必說，我回去收拾行李，背上吉他，拿著無線麥，去火車站。沒有告別，心灰意冷得離開。

那天陽光燦爛，車站的入口人潮洶涌。

這樣的場面應(yīng)該太熟悉，而我卻感到深深地陌生。

好像已經(jīng)很久沒有離開過了。

走吧，還是離開。

下一個城市，下一站，我想繼續(xù)歌唱，可是我發(fā)現(xiàn)我的無線麥發(fā)不出聲音，電流不
順。

我將麥的接口處拆開，發(fā)現(xiàn)話筒和電源線接頭處被一張紙堵住了。那是一封信，雖然字跡清秀，但是語句很凌亂。

小北：

我是阿東。就叫我阿東吧，誰叫這是你給我起的名字呢？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yīng)該不在你身邊了。

也許，我已經(jīng)在監(jiān)獄了，你已經(jīng)去了另外一個城市。

也許，你已經(jīng)和鄭海結(jié)婚了。

小北，對不起，原諒我一直以來的隱瞞。我其實(shí)會寫字，只是我不能告訴你。關(guān)于我的來歷，我從未告訴過你，因?yàn)槲也荒苷f。可是現(xiàn)在我覺得，一切都沒有無所謂了。
我是一個在逃的殺人犯。

可是，小北，請你相信，我也曾經(jīng)是一個好人，一個很快樂的人。我來自北方一個縣城，我曾經(jīng)和你一樣，有親人和朋友在身邊，有安穩(wěn)的生活。我很早就結(jié)了婚，有一個我很愛的妻子。

我曾經(jīng)想，這一切都會繼續(xù)下去，我會在那個小縣城生老病死，可是我沒有想到，婚后的一切都讓我措手不及。我的新婚妻子竟然和我的一個朋友有染，我恨極，心生殺意，趁著他們兩個偷情的時候，把他倆殺了。

那之后，我亡命天涯，東躲西藏，后來身上的錢都花光了，我就沿街乞討。

我想也是命運(yùn)對我的懲罰，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有個人在晚上給了我一瓶飲料?？诳手H，我喝了下去，醒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腿被鋸掉了，舌頭也被割掉了。

那個給我飲料的人給我打了麻藥，他告訴我，我必須每天出去乞討，然后把錢給他和他的伙伴。不然，我就死路一條。當(dāng)時和我在一起乞討的，還有10幾個乞丐。

我想，這是報應(yīng)吧。我認(rèn)命了。

可是之后不久，警察搗鼓了那個犯罪團(tuán)伙。其他的乞丐都主動找到警察，被帶回警局了。我不敢去，因?yàn)槲矣忻冈谏怼?/p>

我只能逃。

接下來，就是你看到的。在這個城市，我們相遇。

你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沒有你，也許我早就死了。

我愛你，從第一眼開始。

小北，我曾經(jīng)想告訴你這一切的，可是我不敢，我怕坐牢。

我想，就像之前那樣生活下去，沒有什么不好。

我愛你，就那樣無言得留在你身邊也挺好。

直到那天，鄭海告訴我，他說，你被人那個叫小貴的男孩子強(qiáng)奸了！

他說，他和你都知道。只是你們瞞住我，不想讓我知道。

我想我是瘋了，我要討回公道，你是我最愛的女人，可是你卻被那個畜生玷污了。

我曾經(jīng)認(rèn)為他會受到司法懲罰，可是你們隱瞞了一切，警察拿他沒辦法。

我一定要宰了他！

小北，寫到這，已經(jīng)不能再寫了。

我這兩天向鄭海請了假，我一直跟蹤那個畜生，他每晚都去宵夜檔吃宵夜，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要怎么做了。

我要宰了他！現(xiàn)在時間到了，他應(yīng)該喝多了，我準(zhǔn)備出門。

如果我坐牢，也不要來找我。我不會見你。過好你的生活，就當(dāng)我們從未相識！

小北，我愛你，讓我用文字最后叫你一聲，小北！

阿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