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凡詩之傳者，都在靈性
四十七、竹枝佳句
【原文】李嘯村《虎丘竹枝詞》，已極新艷。而楊次也先生《西湖竹枝》，乃更過之。李云：“橫塘七里路西東，侍女如云踏軟紅。才到寺門歡喜地，一時花下筍輿空?！薄把鎏K樓畔石梯懸，步步弓鞋劇可憐。五十三參心暗數(shù)，欹斜扶遍阿娘肩。”“佛座燒香一瓣新，慈云低覆落花塵。不妨訴盡癡兒女，那有如來更笑人？”“女冠裝裹認(rèn)依稀，只少穿珠百八圍。豈是閨人真好道，阿儂愛著水田衣。＂楊云：“自翻黃歷揀良辰，幾日前頭約比鄰。郎自乞晴儂乞雨，要他微雨散閑人。”“斟酌衣裳稱體難，回時暄熱去時寒。侍兒會得人心意，半臂輕綿隔夜安?！薄罢鐣r節(jié)好天光，紈綺風(fēng)來撲地香?；c胭脂山潑黛，西湖今日也濃妝?！薄盀跤托∞I兩肩扶，紕縵窗紗有若無。里面看人原了了，不知人看可模糊?！薄皶r樣梳妝出意新，鄂王墳上小逡巡。抬頭一笑匆匆去，不避生人避熟人?！薄坝稳唆~貫各分行，就里妍媸略自量。老婢當(dāng)頭娘押尾，垂髫嬌女在中央。”“珠翠叢中逞別才，時新衣服稱身裁。誰知百裥羅裙上，也畫西湖十景來？”“白石敲光細(xì)火紅，繡襟私貯小金筒。口中吹出如蘭氣，僥幸何人在下風(fēng)？”“苔陰小立按雙鬟，貼地弓鞋一寸彎。行轉(zhuǎn)長堤無氣力，累人攙著上孤山。”“白舫青尊挾妓游，語音輕脆認(rèn)蘇州。明知此地湖山勝，偏要違心譽虎丘?！薄扒拿苄雄欁越鋰?yán)，朱藤轎子綠垂檐。輕風(fēng)畢竟難防備，故揀人叢揭轎簾?！薄芭髢娪闻d略相同，里外湖橋宛轉(zhuǎn)通。覿面幾番成一笑，剛才分路又相逢?！薄爱嬼橙藲w一字排，半奩春水凈如揩。斜陽獨上長堤立，拾得花間小鳳釵。＂黃莘田先生《虎丘竹枝》云：“昏崖老樹落朱藤，漏出紅紗隔葉燈。不畏霓裳有風(fēng)露，吹笙樓上坐三層。”“斑竹薰籠有引舊恩，相妃節(jié)節(jié)長情根。吳娘酷愛衣香好，個個將錢買淚痕?！薄扒c琉璃八角亭，劍池寒水浸華星。天生一片笙歌石，留與千人廣坐聽?！薄爱嫻募t牙節(jié)拍繁，昆山法部斗新翻。順郎年少何戡老，海燕亭前較一番?！薄皹乔坝耔茡v紅牙，簾下銀燈索點茶。十五當(dāng)壚年少女，四更猶插滿頭花。”“湘簾畫楫趁新涼，衣帶盈盈隔水香。好是一行烏柏樹，慣遮珠舫坐秋娘。”又《西湖竹枝》云：““畫羅紈扇總?cè)缭?，?xì)草新泥簇蝶裙。孤憤何關(guān)兒女事，踏青爭上岳王墳。梨花無主草堂青，金縷歌殘翠黛凝。魂斷蕭蕭松柏路，滿天梅雨下西陵。＂三人《竹枝》，皆冠絕一時。又，程太史午橋《虹橋竹枝》云：“青溪碧草兩悠悠，酒地花場易惹愁。月暗玉鉤人散后，冷螢飛上十三樓。”“米家舫子只琴書，秋水新添二尺余。一帶管弦歸棹晚，橋邊簾幕上燈初?！薄坝稳藸巻揪萍掖?，兒女心情更可憐。未出水關(guān)三四里，家家開閣整花鈿?！薄安粎挸帎蹠郧?，園林相倚百花生。梨紅杏白休輕喚，簾底防人認(rèn)小名?！薄胺ê蝾^酒半闌，水嬉煙火盡余歡。笑他避客雙環(huán)女，一半搴簾側(cè)鬢看?！?/p>
［譯文］李嘯村寫《虎丘竹枝詞》，已經(jīng)非常新艷了。而楊次山先生有《西湖竹枝》。卻更超過他。
李嘯村說：“與池塘并行面向東西的路走七里，便看見侍女如云一樣多。才到寺門歡喜地，一時間花下竹筍都沒有了。”
“仰蘇樓畔懸著石梯、弓鞋一步一步十分可憐。五十三級臺階心里暗暗地數(shù)，又扶靠著阿娘的肩?！?br>
“佛前燒香表示我的一片心，佛祖頭上的云彩低覆落在花塵中。不妨向它訴說癡兒怨女的心事，那有如來佛來笑話我呢?！?br>
“從你的女裝里認(rèn)你的往昔模樣，只是少穿了一串佛珠。難道是閨中人真的好道，我就是愛穿在水田勞作時的衣服?！?br>
楊次山說：“自己翻開黃歷找一個好日子，幾日前約了鄰居。郎自要晴我要下雨，要微雨散盡閑人。”
“挑衣服來適合自己很難，回來時十分悶熱去時卻很寒冷。侍兒懂得人的心意，穿著薄薄的棉衣來信找過一個安靜的夜晚。”
“天剛晴的時候是好天氣，香風(fēng)吹來連地下也充滿香氣?；@胭脂的顏色山顯黑色，西湖今天也顯得濃妝打扮。”
“烏油漆出的小轎坐在里邊，薄薄的窗紗好像沒有一樣。從里面看人就是那樣，不知道別人從外面看我是否模模糊糊?”
“時新的梳妝打扮出新意，到鄂王墳上來回轉(zhuǎn)。抬頭一笑匆匆而去，不避生人避熟人?！?br>
“游人魚貫而行，在人群中自己估量自己的美貌是否引人注意。老婢女打頭娘押尾，垂鬢嬌女夾在中間?！薄霸谂又杏袆e樣才干，時新的衣服很稱身材。誰知在百褶羅裙上，也畫了西湖十種景色來。”
“潔白的石頭相互敲擊露出火紅的光，衣服里私自藏著小金筒。口中出氣如蘭，不知是誰站在下風(fēng)中。”
“按著火發(fā)站在臺階上一會，貼地的弓鞋一寸大小。在長堤上來回走動沒有力氣，麻煩別人攙扶著登上孤山?！?br>
“白船青酒挾帶歌妓游玩，歌妓聲音輕脆地叫著前方是蘇州。明知道這個地方境色美麗動人，偏要違心稱贊虎丘更好。”
“‘哨悄的保密行蹤，轎子掛著綠簾子。畢竟難以防備輕輕的風(fēng)，故意揀人多的地方掀簾子?！?br>
“朋友的興趣都十分相通，里外湖橋都是相通的。美麗的容顏笑如花開，剛才分開了走現(xiàn)在又碰了?！?br>
“畫船回來時一字排開，梳妝鏡里映出的容顏美麗動人。夕陽下時獨上長堤站立，在花叢中撿起了一支小鳳釵?！?br>
黃莘田先生寫《虎丘竹枝》說：“昏暗山崖上的老樹長滿了山藤，透過樹葉可以看見小屋里的燈光。不怕衣服受風(fēng)露侵襲，高高地坐在樓上吹笙。”
“斑竹做的燈籠有者過去的恩情，湘妃竹上一節(jié)節(jié)地都寫滿情恨。吳地的女子都愛穿漂亮的衣服，個個拿錢買眼淚?！?br>
“用琉璃砌成的八角亭，寒冷的星辰倒映在劍池的水中。天生的一塊笙歌臺，留給后人坐在這兒聽?！?br>
“畫鼓聲聲紅牙板清脆悅耳節(jié)拍十分緊湊，昆山法部的調(diào)子又有了新花樣。順郎年少而何戡已經(jīng)老了，還要在海燕亭前較量一番。”
“樓前手拿玉杵紅牙板，簾后燈光下坐著喝茶。正是十五歲的妙齡少女，四更天里還插著滿頭的花?！薄白嫶糁窈煾械剿那鍥觯聨в羲材苈劦较阄?。最漂亮的是一行烏桕樹，遮住了坐在紅船里的美麗女郎?！?br>
又有《西湖竹枝》說：“畫羅紈扇像云一樣多，細(xì)草新泥簇?fù)碇?。自己孤單憤恨與兒女之事又有什么相干，踏青的時候爭著去岳王墳?！?br>
“梨花無主草色常青，金縷衣服歌聲凄慘花容無色?；昶嵌剂粼诹诉@松柏路上，西陵這時正有梅雨下個不停?！?br>
三個人的《竹枝》詞，都冠絕一時。又，程午橋太史有《虹橋竹枝》說：“青青的溪水碧綠的水草都顯得悠閑自得，花天酒地中容易讓人感到憂愁。月亮暗下之后人影散去，冷冷的螢火蟲卻飛上了樓?！?/p>
“米家的畫船里只有琴和書，秋水又長了二尺多。管弦聲聲回船很晚，橋邊的屋子里已有了燈光?！薄坝稳藸幹魡揪萍业拇?，兒女心情更是可憐。還沒有出水關(guān)三四里，家家女子都打開窗戶整理梳妝?！?br> “早晨天陰與傍晚天晴都不討厭，百花倚著園林而生。梨花是紅色的杏花是白色的不要呼叫出聲，小心簾子后面有人叫這樣的小名?！?br> “法海橋頭有酒樓半間，水嬉煙火熱鬧非凡。笑那個躲避客人的扎著雙環(huán)的小姑娘，用手挑起一半的簾子側(cè)著頭在看?！?/p>
［筆記］袁枚老先生在這里，列舉了及評論了“竹枝佳句?！?/p>
李嘯村《虎丘竹枝詞》，已極新艷。而楊次也先生《西湖竹枝》，乃更過之。
李云：“橫塘七里路西東，侍女如云踏軟紅。才到寺門歡喜地，一時花下筍輿空。仰蘇樓畔石梯懸，步步弓鞋劇可憐。五十三參心暗數(shù)，欹斜扶遍阿娘肩。佛座燒香一瓣新，慈云低覆落花塵。不妨訴盡癡兒女，那有如來更笑人？女冠裝裹認(rèn)依稀，只少穿珠百八圍。豈是閨人真好道，阿儂愛著水田衣。＂
楊云：“自翻黃歷揀良辰，幾日前頭約比鄰。郎自乞晴儂乞雨，要他微雨散閑人?！?/p>
“斟酌衣裳稱體難，回時暄熱去時寒。侍兒會得人心意，半臂輕綿隔夜安。”
“乍晴時節(jié)好天光，紈綺風(fēng)來撲地香?；c胭脂山潑黛，西湖今日也濃妝?！?/p>
“烏油小轎兩肩扶，紕縵窗紗有若無。里面看人原了了，不知人看可模糊?！?/p>
“時樣梳妝出意新，鄂王墳上小逡巡。抬頭一笑匆匆去，不避生人避熟人?！?/p>
“游人魚貫各分行，就里妍媸略自量。老婢當(dāng)頭娘押尾，垂髫嬌女在中央?！?/p>
“珠翠叢中逞別才，時新衣服稱身裁。誰知百裥羅裙上，也畫西湖十景來？”
“白石敲光細(xì)火紅，繡襟私貯小金筒?？谥写党鋈缣m氣，僥幸何人在下風(fēng)？”
“苔陰小立按雙鬟，貼地弓鞋一寸彎。行轉(zhuǎn)長堤無氣力，累人攙著上孤山?！?/p>
“白舫青尊挾妓游，語音輕脆認(rèn)蘇州。明知此地湖山勝，偏要違心譽虎丘。”
“悄密行蹤自戒嚴(yán)，朱藤轎子綠垂檐。輕風(fēng)畢竟難防備，故揀人叢揭轎簾?！?/p>
“朋儕游興略相同，里外湖橋宛轉(zhuǎn)通。覿面幾番成一笑，剛才分路又相逢。”
“畫舫人歸一字排，半奩春水凈如揩。斜陽獨上長堤立，拾得花間小鳳釵。＂
黃莘田先生《虎丘竹枝》云：“昏崖老樹落朱藤，漏出紅紗隔葉燈。不畏霓裳有風(fēng)露，吹笙樓上坐三層。”
“斑竹薰籠有舊恩，相妃節(jié)節(jié)長情根。吳娘酷愛衣香好，個個將錢買淚痕?！?/p>
“千點琉璃八角亭，劍池寒水浸華星。天生一片笙歌石，留與千人廣坐聽?！?/p>
“畫鼓紅牙節(jié)拍繁，昆山法部斗新翻。順郎年少何戡老，海燕亭前較一番?！?/p>
“樓前玉杵搗紅牙，簾下銀燈索點茶。十五當(dāng)壚年少女，四更猶插滿頭花?！?/p>
“湘簾畫楫趁新涼，衣帶盈盈隔水香。好是一行烏柏樹，慣遮珠舫坐秋娘。”
又《西湖竹枝》云：““畫羅紈扇總?cè)缭?，?xì)草新泥簇蝶裙。孤憤何關(guān)兒女事，踏青爭上岳王墳。梨花無主草堂青，金縷歌殘翠黛凝?；陻嗍捠捤砂芈?，滿天梅雨下西陵。＂
三人《竹枝》，皆冠絕一時。又，程太史午橋《虹橋竹枝》云：“青溪碧草兩悠悠，酒地花場易惹愁。月暗玉鉤人散后，冷螢飛上十三樓?！?/p>
“米家舫子只琴書，秋水新添二尺余。一帶管弦歸棹晚，橋邊簾幕上燈初?！?/p>
“游人爭喚酒家船，兒女心情更可憐。未出水關(guān)三四里，家家開閣整花鈿。”
“不厭朝陰愛曉晴，園林相倚百花生。梨紅杏白休輕喚，簾底防人認(rèn)小名?！?/p>
“法海橋頭酒半闌，水嬉煙火盡余歡。笑他避客雙環(huán)女，一半搴簾側(cè)鬢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