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陸放跟莫菲攤牌的時候,她剛把面膜敷上,一張白慘慘的臉只露了兩只細長細長的眼睛在外面,看不清楚什么表情。
也許,陸放是故意挑了這么個時機跟她攤牌,他還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莫菲。
“莫菲,我們離婚吧?!甭贩诺穆曇艉艿停悬c暗啞。
莫菲正在翻雜志的手停了下來,這一天終究還是躲不過去么?
陸放有外遇的事兒,不是一天兩天了,莫非早就知道,她只是,選擇性地失明,裝聾作啞罷了。莫菲以為,只要自己不計較,日子就可以照舊一天天地過下去,這個家就可以繼續(xù)存在。哪怕,沒有愛,沒有溫情,可是,它仍然是個殼,可以讓她躲在里面,假裝很安全。
莫菲在機關工作,面子在她眼里比天都大。
其實,這一天的到來也在莫菲意料之中,半個月前陳曉找她的時候,她就知道陳曉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是陳曉,你老公的女朋友,想和你談談?!边@是陳曉發(fā)給莫菲的短信。
莫菲盯著手機看了半天,直到她的眼睛花得看不清楚手機屏。
她閉上眼睛躺到沙發(fā)上,耳朵里卻嗡嗡嗡地響。陳曉,原來,那個女人叫陳曉。
她早猜到陸放在外面有人,他把手機隨身帶,恨不得洗澡都要帶到衛(wèi)生間里。上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時候?兩個月前?哪有什么激情,味同嚼蠟。
莫菲想起倆人剛結婚那會兒,那時倆人多么好啊,住在租來的一間老破房子里,出來進去都得拉著手,恨不得變成連體嬰,惹得隔壁的房東大嬸都捂著嘴笑:“哎喲!小兩口可真夠親熱的!”
婚姻是什么?怎么曾經(jīng)那么好的兩個人在同床共枕八年,竟會變得如同陌生人?這兩年,她和陸放之間越來越疏離,他們的愛情沒有升華成親情,就連友情都沒有了,他們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2
手機扔在茶幾上,莫非沒有回陳曉的信息。她不想和那個女人談,沒啥好談的。
第二天正在開會的時候,莫菲又收到陳曉的信息: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懷孕了,你給不了他的,我能給他。你放手吧。
嗡的一聲,莫菲腦袋炸了。她懷孕了,她懷孕了!臺上的領導嘴巴一開一合,莫菲卻聽不清到底在說什么,只有這一句話反復地在她腦袋里響,像驚雷一般。而她,惶惶然不知所措。
莫菲有不孕癥,先天縱隔子宮,結婚三年沒避孕卻懷不上,莫菲跑到醫(yī)院查才知道,“也不是說完全不可能懷孕,只不過幾率很小。”女醫(yī)生看著莫菲眼睛里直打轉(zhuǎn)的淚水,艱難地說。
怎么辦?連做試管的路都給堵死了?!耙?,咱們還是離婚吧?我不想耽誤你。”糾結再三,莫菲還是不想背負這么沉重的精神包袱,她實在不想,以后變成怨偶,還被陸放恨。雖然目下倆人感情那么好,可是,沒有孩子,夫妻真的能幾十年如一日地好嗎?她沒有信心。
也或者,不能懷孕這個事實,對莫菲的自信是個致命性的打擊,一向溫婉的她,覺得自己連個真正的女人都算不上了。
“人家那么多做丁克的呢,別瞎想?!标懛虐参克?,可是語氣里的無奈和失落,莫非卻聽得那么分明。她心里是無盡的悲涼,命運那么強大,歲月那么荒涼,人真的能對抗嗎?
終于來了,終于來了,這一天終于來了!莫菲恍恍惚惚地跟著同事下樓,卻在快到底的臺階踩空了,一個大趔趄差點摔倒。
同事徐威趕緊扶住她,“沒事兒吧?怎么這么不小心,腳動動看還能不能走路?”
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關心,莫菲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止不住了,“女人就是脆弱,崴個腳至于就哭成這樣嗎?”大大咧咧的徐威毫不客氣地拿她開涮,還是請假開車將她送到醫(yī)院。
車子開了一路,莫菲哭了一路,也不說話,只是哭,把徐威哭得都不好意思了。對女人,他其實沒有太多經(jīng)驗,談過兩次不痛不癢的戀愛,都無果而終。
徐威給她掛號,推她進去拍片子,沒有大礙,拿了藥又把她送回家。
幾個鐘頭過去,莫菲統(tǒng)共只說了幾句話。倒是不再掉金豆了,情緒卻一直怏怏的,臉上仿佛蒙著一層灰。
徐威默默地陪著她,漸漸地對她好奇起來,她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女人,到底遇見了什么事兒?
3
陳曉這是看自己不理她,開始逼陸放了。
自己如此忍辱,還是不能茍全嗎?莫菲萬念俱灰,把面膜揭下來,去了衛(wèi)生間。
陸放聽著嘩啦嘩啦的水聲,拿不準莫菲心里的想法,一時忐忑不安。
戀愛三年,結婚八年,他也不想走到這一步??墒牵麤]有辦法。陳曉已經(jīng)懷孕四個月了,開始顯懷了。36歲又當上爸爸,他怎么能不激動?本來早已絕了這個念頭了。
陳曉已經(jīng)逼他好幾次了,還說她已經(jīng)告訴莫菲了,“這一關,你早晚得過。”28樓的陽臺上往下看,車河像一條閃閃發(fā)光的玉帶,她溫存地摟著他的后腰,輕聲地說。
再璀璨的愛情,終究得交付給萬家燈火,沉淀成柴米油鹽,作為女人,陳曉想要的也是一個家,有日日枕邊相伴的男人,有天天歡笑嬉鬧的孩子。不管這愛情如何開始,從哪里開始,如果不能通向家這條路,都得腰斬。她,不能不迎難而上。
“這套房子給你,我住那套小的。別的也沒啥了,存款你留著。”陸放看著浴巾下莫菲單薄的身體,負罪感像一條繩索絞得他心疼,吃力地蹦完最后的話。
莫菲咬著下唇,低垂著眼睛,頭發(fā)上的水珠把浴巾打濕一大片。陸放想像從前那樣拿電吹風給她吹干,卻只是說,“把頭發(fā)擦干,容易頭疼。”
莫菲的嘴唇動了動,還是哭了出來,她終于還是沒忍住。這一哭,就像拉開了水庫的閘門,決堤了。
陸放嘆了口氣,把她拉到懷里,撫摩著她濕漉漉的頭發(fā)。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他又何嘗不是?有的路一旦開始了,就不能回頭。他也不明白,曾幾何時,他和莫菲之間就變成了這樣?
拿到離婚證的那天,是個春暖花開的四月天,陳曉的肚子已經(jīng)等不及了。
楊絮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莫菲戴了個黑色的大口罩,只露兩只細長細長的眼睛在外面,冷冷的,像兩條沒有生氣的蛇。
“你回家還是去單位?我送你吧?”陸放只是想再看她一眼,走到今天這一步,亦并非他所愿。
“不用了。你走吧?!蹦茡u了搖頭。已然如此,再多呆一會兒又有何益?
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陸放瞇著眼睛看著莫菲越走越快,這個初戀女友,這個一起生活了八年的女人,就這樣徹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之外。從此,再無瓜葛。
原來,人跟人之間的紐帶竟然脆弱至此,曾經(jīng)以為地老天荒都不會分開的人,也會走散。
可是,陸放沒想到,這之后的許多年,他仍會偶爾夢到莫菲,夢醒之后,再難入夢。
4
過完國慶節(jié),莫菲請同事徐威吃飯,答謝人家英雄救美。
徐威也沒客氣,直接點名說要吃日本料理,“行!”莫菲咬咬牙,這什么人啊,臉皮真夠厚的,給個竿就往上爬。
要了兩瓶清酒,居然不夠,徐威直接管服務生又要了兩瓶。邊喝邊聊,喝著喝著,就喝多了;聊著聊著,莫菲就哭了。
“說吧,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兒,說出來就好了?!毙焱环闯B(tài)地溫柔,完全沒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臉吊兒郎當。他從對面挪到莫菲身邊,把寬厚溫暖的肩膀借給她。
“我離婚了。他有別人了,人家還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蹦谱淼靡凰浚呎f邊哭。徐威摟著她,聽著她從不曾對別人訴說的心事。
這個女人,他自從那次崴腳事件后就開始默默地關注,只是,他從未有任何表示。
那天晚上,莫菲說了太多太多的話,幾乎將這些年的委屈全哭了出來說了出來。最終,還是徐威結的賬。
可是,她始終沒有說自己不能懷孕的事兒,在她,這是最不能提不能想的軟肋,是她不配為女人的恥辱。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心情的緣故,莫菲和徐威上床了。
這在莫菲而言,簡直是破天荒。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會和一個交往不深的男人上床,而且,還是同事。怎么可以這么墮落?第二天早晨,她看著徐威裸露在被子外的胸膛,回想起昨天夜里的瘋狂,臉紅得無地自容。
莫菲想起昨晚上的自己,長這么大,從來沒有這么放蕩過。她好像從不認識自己,那么放蕩那么浪,好像一條沒有骨頭的美女蛇。都怪酒,莫菲后悔不迭,可是,卻又禁不住地回味,真他媽的爽啊!
莫菲不由得環(huán)住自己的雙臂把身體縮起來,這么多年,自己竟然一點兒都不熟悉自己的身體。
昨天夜里,自己的身體就像一把巨大的彈性極好的弓一樣,在徐威的伺弄和調(diào)撥下越張越滿,越張越滿,然后,砰的一聲,斷掉了!原來,高潮是這樣的啊,就像一波一波的浪頭,將自己完全卷了進去,她像一頁迷失方向的小舟,完全沒有了意識,只是隨波翻卷。
怪不得那么多女人會偷情呢,原來,做個壞女人竟然這么爽??!想著想著,莫菲撲哧一聲笑了。
這么多年,莫菲一直在做淑女,小時候是按媽媽的要求,長大了是按社會的要求。她一直中規(guī)中矩按部就班地生活,想收獲命運的饋贈,未料想,命運卻讓她栽了這么大個跟頭。
那以后,莫菲開始和徐威偷偷地約會。
說是偷著,其實是莫菲不想被同事知道。徐威反而很受傷似的,“我見不得人嗎?你都離婚了,難道還要當一輩子貞潔烈女?”
莫菲扭扭捏捏,又在他身上蹭來蹭去。嘗到了甜頭,她好像發(fā)現(xiàn)了寶藏一樣,迫不及待地一再去挖掘。原來做女人這么好,跟陸放那么多年,真是白活了。
5
莫菲已經(jīng)很少再想陸放,即便是偶爾想起,也沒有原來那么鉆心的疼了。跟陸放在一起的那些歲月,就像一本翻看過太多遍的舊書,早已被咀嚼地沒有一點余味了,徹底翻篇了。
原來,忘記一個人,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難啊!
莫菲甚至有了一種劫后余生的痛快,這他媽的才叫活著啊!
當然,這一切,都是因為徐威。
他在她最痛苦最難熬的時候,來到她身邊,那么溫柔那么妥帖,就像一服最熨帖最管用的藥,一點點治愈著她,她的心,和,她的身體。
和陸放比起來,徐威是另一種男人,確切地說,他更像一個大男孩,本色,自然,純粹,忠于自己,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壓根兒不在乎別人的目光。
“嫁給我,寶貝兒!”他趴在她身上,汗珠子一滴一滴地滴到她臉上,涼涼的濕濕的。
這個男人,他居然在那個時候跟她求婚。
“不要,不要。。。。。。”莫菲情不自禁地扭動著身體。
“到底要不要?嗯?”徐威壞壞地逗她。
“嗯,要,要。。。。?!蹦频纳眢w不聽她的話。
莫菲懷著賭一把的心思和徐威領了結婚證,讓我自私一回吧,孩子的事情,不去管它,走到哪天算哪天,愛情太美,我實在舍不得放手。
她享受愛,也享受被愛,只是,一個人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會想,如果,哪一天,徐威知道了自己不能懷孕的事兒怎么辦?
莫菲覺得自己像個騙子,不行,我明天就告訴他吧。他有權知道。
可是,她還是開不了口,再等一等吧,再等一等,明天,明天,我就告訴他,莫菲就這樣一天天地拖了下來。
徐威從來也不和莫菲談論孩子的話題,好像他壓根兒不關心這個問題。
甚至,莫菲有時候有意無意地試探他:“老公,你想要個孩子嗎?你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當然喜歡了!我喜歡女孩兒!”
“哦?!蹦朴悬c黯然,是啊,哪個男人不想有自己的骨肉呢?好多丁克,到最后不都變卦了嗎?
“我已經(jīng)有孩子了呀!”徐威看看她,一本正經(jīng)地說。
“?。俊蹦频纱罅搜劬?,一顆心開始往下沉。
“哈哈哈!傻瓜,你就是我的女孩兒,沒有孩子,你就是我最疼的女兒。嗯,我想想,明天我們?nèi)グ褢艨诒靖某筛概P系?”徐威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眨眨眼。
莫菲感到眼里有點濕潤,把頭埋在徐威的胸前。
6
莫菲向來準時的例假遲了一個月還沒來的時候,她心里直撲通撲通打鼓,卻不敢往那方面想,不可能,怎么會呢?醫(yī)生不是說了,懷孕的可能性很小嗎?
可是,她還是禁不住開始幻想,萬一,萬一,真的,真的,懷上了呢?
斗爭幾天,她偷偷買了試紙來測,傳說中的中隊長安安靜靜地躺在她面前。她直直地瞪了十幾分鐘,泫然欲泣,還是不敢相信。
第二天,莫菲請了假,背著徐威跑到醫(yī)院,做了個B超。當她聽著儀器上咣當咣當像小火車一樣開過來的聲音時,她哇地哭了出來。
那是她和徐威的孩子的心跳,那么強壯有力趾高氣昂。她終于等到了,她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等到了!
徐威看著眼前的B超單子,居然比莫菲更激動,“什么?這是什么?我們的孩子?你是說,我要當爸爸了?”
“嗯,嗯,嗯!”莫菲仰著臉看他,眼睛里閃耀著耀人的光焰。
“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一天,我本來還以為永遠不會有這一天的。”徐威喃喃地,不自覺就說漏了。
“什么意思?”莫菲好像意識到什么。
“哦,現(xiàn)在可以告訴你了,其實,我早知道你可能懷不了的事兒,就是你請我吃日本料理的時候,我就猜到了?!毙焱蠐项^,有點不好意思。
“???那你還跟我結婚?”這個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男人,居然這么藏得住事兒。
“因為你是你,才跟你結婚嘛!結婚又不是為了生孩子!什么人啊,哼,真淺薄!”徐威揉了揉莫菲的頭發(fā)。
溫暖的陽光灑滿了一地,莫菲連頭發(fā)都泛著金色的光輝,她從未感覺這么滿足這么坦然。這么多年,壓在她心上的這塊大石頭終于卸下來了。
曾經(jīng),她以為的山窮水盡走投無路,如今看起來,只不過是命運跟她開的一個小玩笑罷了。
人,永遠都不會真的走到窮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