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踏泉卷-全文免費在線閱讀無彈窗

第1章 開棺掘墳

一九七九年的夏末,秋老虎還在發(fā)威,李家坳卻像是被浸在了一盆冷水里,從村東頭到村西頭,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源頭,就在村后那片老墳山。

公社新來的年輕干事,戴著眼鏡,說話帶著一股子廣播里的腔調,大會小會開了好幾次,主題就一個——平墳還田,支援建設。老墳山上那一片,尤其是李家那幾個有些年頭的祖墳,首當其沖。

李衛(wèi)東扛著鋤頭,蹲在自家門檻上,悶頭抽著旱煙,煙霧繚繞里,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他是家里的老大,爹去得早,家里大事拿主意的,是爺爺李老栓。

“爹,您就給句準話,這墳……到底遷不遷?”李衛(wèi)東吐出一口濃煙,嗓子有些啞,“公社催得緊,說是下個月就要統(tǒng)一動工,到時候推土機一來,啥都沒了?!?/p>

堂屋里光線昏暗,李老栓坐在那張磨得油亮的竹椅上,手里捧著一個紫黑色羅盤,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天池中心的銀線,像是要從中摩挲出什么答案。他沒看兒子,渾濁的眼睛望著門外被夕陽染得一片血紅的山梁。

“遷。”半晌,老爺子嘴里蹦出一個字,干巴巴的,砸在地上卻帶著分量?!暗荒茏屗麄儊y來。祖墳關乎一族氣運,動了根基,是要出大事的。得按老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我來點新穴,擇吉時動土?!?/p>

李衛(wèi)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知道爹的脾氣,更知道爹年輕時跟著南下的風水先生走過幾年江湖,看過不少地,在這十里八鄉(xiāng),論這個,沒人不服他。

新穴是李老栓花了三天時間,翻山越嶺才定下的,就在老墳山往東三里的一處山坳里,背靠山巒,面向一小片洼地,說是“玉帶環(huán)腰”,藏風聚氣。定下穴位的當天下午,李老栓親手在點位埋下了一枚生了綠銹的“乾隆通寶”做標記。

遷墳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農歷七月十六。月亮還圓著,夜里干活亮堂。但村里幾個老人私下里都搖頭,七月半剛過,鬼門關還沒關嚴實呢,這時候動祖墳,不吉利。

動土那天,天氣悶熱得反常,一絲風也沒有,知了扯著嗓子拼命叫,叫得人心頭發(fā)慌。請來的幾個本家勞力,揮著鋤頭、鐵鍬,沿著標記往下挖,泥土濕漉漉的,帶著一股濃郁的土腥氣。

李衛(wèi)東和弟弟李建國,也就是家里的老二,負責在旁邊清理老墳的墓碑和供桌。李建國三十出頭,性子活泛,不信這些神神鬼鬼,一邊干活還一邊跟旁邊的人說笑:“要我說,早該遷了,這老墳山陰森森的,占著好大一片地,平了種苞谷多實在……”

他話音未落,旁邊拴著的那條用來鎮(zhèn)邪、通體烏黑只有四爪雪白的“踏雪烏騅”,突然毫無征兆地狂吠起來,不是平??醇易o院的叫聲,而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充滿了恐懼和威脅的低吼,狗脖子上的毛都炸了起來,拼命想要掙脫繩索,眼睛死死盯著正在挖掘的墳坑。

“瞎叫喚啥!閉嘴!”李建國被吵得心煩,扭頭呵斥了一句。

也就在這時,坑里傳來“咯噔”一聲悶響,像是鐵鍬碰到了什么硬物。

“挖到了!”坑下的人喊了一聲。

眾人精神一振,加緊清理周圍的浮土,一口已經腐朽發(fā)黑的松木棺材漸漸顯露出來。棺木很薄,邊緣都爛透了,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李老栓一直沉默地站在坑邊,手里緊緊攥著那個羅盤。此刻,他示意坑里的人先上來,自己拿著三炷香,點燃了插在坑邊,嘴里念念有詞,大抵是請祖先勿怪,后世子孫不得已而為之之類的告罪話。

香點燃了,煙氣卻不像平常那樣裊裊直上,而是打著旋兒,貼著地面亂竄,然后倏地一下,熄了。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那熄滅的香頭,猛地一沉。

李老栓臉色更加難看,他深吸一口氣,親自跳下了墳坑,用手里的短柄鍬,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棺材底部的積土。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彎下腰,用手指仔細地撥開泥土。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見在那黑沉沉的棺材底板正下方,緊貼著泥土,整整齊齊地倒扣著七枚銅錢。銅錢銹跡斑斑,穿成的紅線卻鮮艷得刺眼,像是剛剛浸過血。銅錢排列的方式也很古怪,不是尋常的圖案,更像是什么符咒的筆畫,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氣。

“七煞……鎖魂……”李老栓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誰……誰干的?”

沒人能回答。這祖墳少說也有一兩百年了,誰知道當初下葬時,或者后來某個時間,被人動了這樣的手腳?

現(xiàn)場一片死寂,連那條黑狗都不叫了,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哀鳴,趴在地上,把腦袋埋進了前爪里。

最終還是李老栓穩(wěn)住了局面,他讓人把銅錢原樣不動地連同底土一起小心起出,用一塊早就準備好的紅布包好,又指揮著將遺骸一一撿拾,放入新打的杉木棺材里。整個過程,再沒人說笑,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新棺抬到選好的新穴位,下葬,填土,立碑。等一切忙完,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一輪慘白的月亮掛在天上,灑下的光也是冷的。

按照規(guī)矩,新墳需要親人守一夜,防止邪祟侵擾,也安撫先靈。李建國自告奮勇留了下來,一來他年輕力壯,二來他總覺得爹和大哥太迷信,想證明沒什么大不了的。李衛(wèi)東本來想陪著,卻被李老栓以“家里不能空人”為由叫了回去,同行的還有那條死活不肯靠近新墳區(qū)的黑狗。

李老栓回到家里,飯也沒吃,就把自己關進了東廂房,那里供著李家祖宗的牌位。他跪在蒲團上,面前放著那個用紅布包起來的七枚倒立銅錢,還有那個此刻顯得異常沉默的羅盤。

夜,深了。

李衛(wèi)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心口壓著塊石頭。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凄厲的慘叫,劃破了寂靜的夜空,方向正是后山的新墳地。

他一個激靈坐起身,披上衣服就沖了出去。剛跑到院門口,就看見隔壁幾戶人家也亮起了燈,有人探頭張望。

“是建國那邊?”有人驚疑不定地問。

李衛(wèi)東心里咯噔一下,招呼了兩個本家兄弟,打著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后山跑。

越靠近新墳,空氣越冷。那慘白的月光下,新壘的墳堆前,一個人影正手舞足蹈,動作僵硬而詭異。

是李建國!

他背對著眾人,面向著新墳,身體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雙手在空中亂抓,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像是被痰堵住的怪聲。

“建國!”李衛(wèi)東大喊一聲,沖了過去。

聽到喊聲,李建國猛地轉過身來。

手電光打在他臉上,李衛(wèi)東和跟來的幾個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氣,僵在了原地。

李建國的臉還是那張臉,但上面的表情,卻完全是另一個人——那是屬于李老栓的,飽經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種屬于年輕人的,極度驚恐和悲慟的神情。他的眼神空洞,瞳孔縮得只有針尖大小,直勾勾地“看”著李衛(wèi)東。

然后,他用一種完全不屬于他自己的,蒼老、嘶啞,帶著濃重哭腔,卻又詭異地理直氣壯的聲音,尖利地哭喊起來:

“動不得啊!動不得啊!哪個不肖子孫敢動我的墳?!壞了風水,鎖住了魂,誰都跑不脫!都要死!都要下來陪我?。 ?/p>

這聲音……分明就是李老栓年輕時的腔調!可李老栓明明還在家里!

一股寒氣從李衛(wèi)東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就在這時,被李衛(wèi)東下意識抓在手里,原本屬于李老栓,他出門時順手帶上的那個紫黑色羅盤,突然自己瘋狂地轉動起來!

羅盤中心的磁針不再是平穩(wěn)地指向南北,而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撥弄著,飛速地旋轉,刮擦著天池底盤,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轉了十幾圈后,磁針猛地一頓,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拽住,顫抖著,最終死死地定住,不再指向預期的南北,也不再指向任何已知的方位,而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銳利地、筆直地,指向了后山那片就連村里最膽大的獵戶白天都不愿輕易深入的——亂葬崗。

月光照在羅盤冰冷的盤面上,反射出幽暗的光。

亂葬崗的方向,夜色濃稠如墨。

[ 番茄小說APP ] 搜索專屬關鍵詞 [ 海踏泉卷 ] 即可繼續(xù)閱讀,精彩內容!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