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間平房立在村東頭,灰墻紅瓦,圍成個齊整的院落。
自蓋好那日起,芳子的笑意便掛滿了她瘦削的面龐。芳子記得清楚,丈夫下葬后的第七天,大伯哥在靈棚還沒拆盡的院子里,用筷子蘸著酒在桌上畫:“四間,帶院,全給侄女?!笨曜勇湎碌乃酆芸旄闪?,話卻烙進她心里。
那時女兒八個月,哭起來像只病貓,她夜夜噩夢,冷汗浸透枕巾,恍惚間總見丈夫血肉模糊站在床頭,說冷,說疼,說放心不下。她逃回娘家。說親的媒人踏破門檻,她搖頭。心里惦著那未動工的房子,怕改嫁一步,這承諾便隨風(fēng)散了。她等,像等一個未必來的救星。
房子終于蓋成。婆婆叫她回去住,她看著娘家母親懷里自己瘦小的女兒,再看屋里跑跳著的兩個哥家的四個孩子——他們張著嘴等吃飯,伸著手要衣穿。母親需要她。她留了下來,終日埋首在灶臺與田壟間,用一身勞碌換一處心安理得的等待。
那院子,空著,鎖著,成了供在遠方的牌位。后來,大伯哥果然發(fā)達,住進城里亮堂的別墅。
一次年節(jié),芳子帶女兒去做客。水晶燈晃眼,地板光潔照人。大伯哥酒酣耳熱,抱起已齊胸高的侄女,眼淚滾燙地砸下:“好孩子,你就是我親閨女!大伯有啥,你有啥!別墅,以后也給你買!”一席話,又一句比金石還重的承諾,聽到這句話,芳子心理頓時亮起了一盞更明亮的燈。她回來,更有力地回絕所有說親人。她訓(xùn)誡女兒:“你大伯是咱的依靠,那別墅,將來都是你的。咱將來要住別墅!”
她守著娘家,更守著那個虛幻的將來,像守著一盞風(fēng)中殘燭。
她替哥哥們養(yǎng)大了孩子,送走了母親,青絲熬成白發(fā),腰身不再挺拔。
那四間房在歲月里默然褪色,她偶爾路過,瞧一眼那鎖,心想:不急,更好的在后面。
那年正月,消息傳來,如驚雷炸碎二十三年長夢。公司破產(chǎn),債臺高筑。大伯哥要賣那院她守了半生、卻一天未曾住過的房子。
芳子瘋了般沖去。女兒跟在身后,試圖拉住這個一夜之間佝僂了的母親。院門那把舊鎖生澀地呻吟。推開,滿院荒草齊腰,衰敗之氣撲面。她一間間推開房門,灰塵簌簌而下,蛛網(wǎng)纏連???,蕩,冷。
墻上還貼著女兒周歲時泛黃的畫。她癱坐在地,哭聲先是嘶啞的嚎啕,繼而轉(zhuǎn)為一種絕望的、母獸般的嗚咽。
二十三年的等待,二十三年的辛苦,二十三年的虛幻指望,此刻全成了這空蕩房子里最可笑、最刺骨的穿堂風(fēng)。她捶打著冰冷的地面,指甲劈裂,滲出血絲,混合著泥土與淚水。女兒抱著她,哭勸:“媽,咱不要了,咱回家,我養(yǎng)你……”
芳子猛地抬頭,雙眼赤紅,死死盯著房梁。那目光,竟透出一種駭人的清醒與決絕?!凹??”她嘶聲說,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難看的笑,“這就是我的家……我守了一輩子的家……”她推開女兒,踉蹌起身。在雜物間找到一截粗糙的麻繩。女兒驚恐的哭喊、阻攔,她竟生出從未有過的力氣,將女兒推出門外,反插了門閂。世界靜了。她站上搖晃的破凳,將繩索拋過最高的那根梁。繩結(jié)扣死的聲音,干脆利落,像終于兌現(xiàn)了什么。脖子伸進繩套的剎那,她恍惚看見二十三年前,那個抱著嬰孩、夜夜被噩夢吞噬的年輕寡婦。
若那時,她沒等這房子,而是抱緊女兒,抬腳邁出這囚籠般的承諾,路會不會不一樣?凳腳踢倒的巨響,是她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回答。
房梁承受著一個女人一生的重量,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窗外,那把她鎖了一生的院子,依舊空蕩,寂寥?;牟菰陲L(fēng)里,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