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在天橋劇院看了昆曲《湯顯祖與臨川四夢》。
此劇的表現(xiàn)手法和去年我看過的音樂劇《我.堂吉訶德》是一樣的,采用“穿越”“戲中戲”的形式,將戲里戲外的劇情做了延伸和展開,巧妙的將作者的人生經(jīng)歷、創(chuàng)作過程以及思想歷程與他筆下的戲劇相結(jié)合。醒是夢,夢是醒,亦真亦幻。
“總是情淚濕天衣”,湯顯祖的一生——為情甘作使,“夢”留萬世馨。
湯顯祖筆下,《牡丹亭》、《紫釵記》《南柯記》、《邯鄲記》四部劇作,并稱臨川四夢。

《牡丹亭》里的愛情強烈、純粹,以至于“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牡丹亭》之后,無論古今,再沒有作品寫愛情可以達到這樣的巔峰,《牡丹亭》所展示的愛情的純度和烈度,至今都是有關(guān)愛情書寫中的一座難以企及的高峰。而僅僅兩三年后,《南柯記》和《邯鄲記》中的愛情人生則多了幾分不完滿。
《長生殿》,唐明皇沒有經(jīng)受住這個考驗,江山與美人之間選擇了江山,于是只能在悔恨間度過一生。而《桃花扇》是建立在政治基礎(chǔ)上的,為什么李香君要像忠于愛情一樣,忠于一個行將就木的朝廷。她是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是建立在孔尚任遺民意識中的。
而相比之下,《牡丹亭》里的愛情是純粹的,沒有附加任何的政治條件。
當(dāng)少女推開花園之門的時候,看到姹紫嫣紅,撲面而來的春光,喚醒了杜麗娘心中關(guān)于生命的意識、關(guān)于性的意識。從這一刻起,到在梅邊許下生命的誓言、到離魂,杜麗娘一步步走向死亡,一步步走向重生,人生階段就這樣在14歲少女的面前打開。甚至都不需要見面,只是因為一個夢,就可以為愛而死。這是一種純粹的人性書寫,是通過寫人的生命和性愛意識,展現(xiàn)著愛情的力量。

通常的劇作到生死一般都走向了結(jié)束,但是《牡丹亭》里,還可以因情而重生,不可思議。這種強烈的愛,我們?nèi)祟惛咀霾坏?,但是就因為做不到,我們才向往,我們才一直探索?/p>
從《牡丹亭》到《南柯記》、《邯鄲記》,不少學(xué)者認為湯顯祖變消極了。從愛情沖破一切到南柯一夢、拋卻人間欲望,這幾年間湯顯祖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才會發(fā)生這樣的轉(zhuǎn)變?
作為文人士大夫,湯顯祖始終是渴望出仕的,但就是在這幾年間,朝廷徹底對他關(guān)上了仕途的大門。
48歲湯顯祖棄官而走,是一種與朝廷的博弈,是試探朝廷會不會重用他。但朝廷沒有給他任何希望,而是徹底免去了他的職務(wù)。仕途失意成為了后《牡丹亭》時期的湯顯祖遭到的第一個打擊。
禍不單行,也恰恰是在這幾年間,湯顯祖接連失去了三個兒子。在兒子身上湯顯祖寄托了他人生沒有實現(xiàn)的政治抱負。其中長子也很爭氣,但沒想到會病死在去南京趕考的路上。失去親人的悼亡之痛,對于年近半百的湯顯祖來說,心境上必然會發(fā)生很大的變化。
在這樣的情況下,又受到佛門友人的影響,湯顯祖本人萌生了希望“放下”的感悟,但心中仍舊在出世入世中掙扎煎熬。在這個時期寫下兩部作品,與其說是真的放下了,不如說是對他自己真實的復(fù)雜心境的傾訴。
所以他寫的不是去情,而是去情而情不去。就像《南柯記》,夢醒之時,男主人公沒有隨即悟到,反而又去追尋了這個夢。面對心上人的靈魂,他同樣表現(xiàn)出難舍難分。最后是外力讓他分開的,而不是人物本身的悟。
湯顯祖放不下情,他很想寫放下,但是他放不下,他寫著寫著,就又把自己寫進去了。我們在戲中看到的生命在去情的時候的痛苦,正是他本人的矛盾與掙扎。在掙扎中變成了傾吐,在傾吐中希望自救,希望解脫,但最終還是解脫不了。
這不是湯顯祖的消極,反而這樣才展現(xiàn)出完整的湯顯祖。他不是神,所以有人的掙扎,臨川四夢,就是人的作品,人性的作品。

北方昆曲劇院以全新的藝術(shù)手法,精湛地再現(xiàn)演繹了湯顯祖的經(jīng)典傳世之作,可謂讓傳統(tǒng)戲又升華到一個嶄新的戲曲觀賞的藝術(shù)水平。實在不易,即使湯顯祖地下有知,應(yīng)該也會開心無比,感慨萬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