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成文和董成武哥倆回來了，接到村支書的電話星夜趕回，哥倆在同一個工地打工，相同的工種一同請假，讓老板感到很為難，但是人家奔喪的大事，又不能阻止，就給了他們?nèi)旒伲骸叭熘蟛换貋砭筒灰貋砹?。?/p>
到家一看，老爺子正坐在炕頭吧嗒吧嗒的抽著旱煙看電視呢，老二成武當時就提高了聲音：“這是干什么嘛，巴巴的把我們喊回來，說人沒了，這不是好好的活著呢嗎！”老大成文沒吭聲，心里也是老大的別扭，昨天老板放下的狠話已經(jīng)在他的嘴角拱起一個皰來。
村支書在他家，說：“成文成武啊，這都是我的主意呢，你們哥倆過年都沒回家來，你爹大年夜哪家都不去，我過來說陪大叔過個年，說啥在后半夜也要攆我回家。知道你們沒回來是被疫情困住了，這回你爸的病可是真的加重了，再不喊你們回來，萬一哪天你爹一口氣上不來，你們沒能送終不覺得遺憾嗎？”
成武氣呼呼地說：“那也不能把沒死說成死吧！”成文在旁邊加了兩個字：“就是。”
村支書臉色不太好看，站起身來。
“這是我的主意，有事我兜著，”支書說，“已經(jīng)給你哥倆打了七次電話了，每一次都是因為病情又加重了，我是你們的本家哥哥，又是村領導，我不是咒你爹死，可要是不拿死來說事，你們多半還不肯回來，就是肯回來了也就是能回來一個吧，未必兩個一齊回，你爹得的是啥病我在每次的電話里都講給你們聽了。我就是答應了我叔一定讓他臨走前看上倆兒子一眼?！?/p>
說完，支書把披在肩膀上的衣服往上一聳，大踏步出去了。成文趕緊跟著追出去：“哥，哥，你別生氣，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嗎？”支書頭都沒回，遠遠的扔回一句話：“我有啥好生氣的，既然回來了，就去多和你爹親熱親熱吧！”
成文回進屋里，就見老爺子的旱煙袋掉在地上，身子萎縮在炕頭上，嘴角泛著白沫，渾身抽搐著，成武手足無措地抓住老爺子的肩頭顫聲嘶叫著：“爹！爹！”成文看到這時的情景，想到剛才乍一進屋時看到的情景，真不知道老爺子剛才是裝的還是現(xiàn)在是裝的。
老爺子從小最惦記最喜愛的就是成武，這時耳邊不斷地響著成武久違的叫爹聲，以為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園里正和兩個兒子玩捉迷藏，覺得成武找不到爹急得快哭出來了，就趕忙現(xiàn)身出來：“好兒子，爹在這兒呢！”
老爺子停止了抽搐，緩緩地睜開雙眼，望著眼前的兩個兒子，忽然覺得那些哄著他們捉迷藏，打雪仗的事那么遙遠，遙遠到他都懷疑是否真的發(fā)生過，那不過是一遍遍重復的夢而已，從得上了病他每天閉上眼睛就做這樣的夢。
今天下午當他聽支書說兩個兒子馬上就到家的時候，說啥也要掙扎著坐在炕沿上，并一定讓支書幫他裝上一袋煙，可是他啯不著火，還是支書幫著啯著了放在他手上，就是他剛剛端正了身子把煙袋顫抖著舉起那會兒，成文成武進了屋。老爺子原本以為倆兒子看到老爹并沒有死一定高興得瘋了！可是老爺子多么的失望啊，他認真仔細地觀察出現(xiàn)在門口的兒子，他看出來了，他沒死，他還活著，這讓兩個兒子非常的失望，就像小時候他們沒有拿到夢寐以求的玩具時的失望一樣。
老爺子平平地躺在炕上，一床薄薄的被子蓋在身上，成文成武分坐在兩旁，覺得老爺子瘦小的身軀像個孩子，臉龐更是瘦得骷髏一樣，只是兩只眼睛大大的還有些神采，哥倆都想到了共同的時光里，他們換班騎坐在爸爸的脖子上，爸爸是那樣高大，那樣有力，一路走著，還不時的把脖頸上的他或他掂上一掂。
想著支書走時的話，“多和你爹親熱親熱吧！”哥倆心里惻隱了一下，一人握住老爺子的一只手，那比雞爪還要枯萎的手啊，幾乎沒有什么溫度，但是老人強烈地感覺到了他們的溫度，老人原本有很多嗔怪，這時卻只剩下了滿足。
一頓團圓晚飯，老爺子表示要吃水餃，成文去附近的個體超市里買了兩袋，又買了幾樣熟食，并順便到支書家把他叫上。
成文把老爺子扶起一些，成武把餃子在碟子里用筷子夾成小塊，一點點的喂到老爺子的嘴里，一共喂了七個，枯槁的手擺動了兩下，表示不吃了。然后躺下了，不一會兒竟響起了輕輕地鼾聲。
三個人氣氛有了些溫度，酒也喝到半鼾。成文對支書說：“哥，我們長年不在家，多虧了你和鄉(xiāng)親們對我爹照顧，我和成武敬你一杯?！?/p>
支書擺手說：“別整那沒用的，我們留下來的，就只好多做一些了，又不是只你這一家。這回，你們多陪陪我叔，我叔真的沒有幾天活頭了！”
“可是……”成武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又要走？”
“哥你聽我說，”成文說，“我們哥倆干的是一個工種，我們不在，那個方面就要停工，哥你打電話說的是回來辦后事，所以老板勉強給了我們?nèi)旒?，今天算一天，后天就得趕回工地，不然老板就會另外找人，我們就失業(yè)了?！?/p>
“操！”支書說，“那即巴工作就那么重要？比你親爹還重要？你們就打電話再續(xù)幾天嘛，老板沒爹，老板的爹就不死？”
“可是……”成武低聲喃喃道，“留下來也不知道哪天……怎么說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給我爹送了終啊?！?/p>
“村里也有過老人去逝兒女不在跟前的情況，”支書說“你們在不在，老人都臭不到家，反正你們看著辦吧?！?/p>
三個人喝著嘮著，聲音忽高忽低，他們沒注意到，老爺子在身后躺著，睜眼望著房梁，兩邊眼角各流出一行清淚……
成文成武沒誤了老板的假期，第三天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工位，老板通人情地告訴他們哥倆，這個月還照樣給他們滿勤獎。
老爺子第二天早晨被發(fā)現(xiàn)一頭攮在水缸里，哥倆猜可能是老爺子睡覺睡熱了，想喝口涼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