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春。
江南發(fā)生了一件離奇事——一個“攝人靈魂”的謠言在百姓中傳開。謠言說,被詛咒的人,精氣會全失,整個人就像僵尸;還說它們最喜歡吸走小孩子的元氣。
一時間,大家談及色變,特別是家里有小孩子的。
江寧府,上元縣。
上元是古都名城之地。唐上元二年(716年),改江寧為上元。楊吳天佑十四年(917年),上元另置江寧,同屬升州,以淮水(今秦淮河)為界,同城而治,河北為上元、河南為江寧,自此兩縣并存近千年。
故“上元”又有“江寧”說。
秦淮河。
橋北有一家臨街的小院,白墻黛瓦,門前種芭蕉。雨打芭蕉,發(fā)出嘀嘀嗒嗒的聲音,似輕樂空靈,透著溫柔婉約的江南氣息。
從大門向西走十余步,有家醫(yī)館,匾名“天長堂”。堂前有楹聯(lián),上聯(lián)寫:修身齊家上元是江寧;下聯(lián)寫:懸壺濟世天長有醫(yī)者;橫批是:積善履志。
醫(yī)館前的街上人來人往,醫(yī)館里人進人出。
這日秋分。
《春秋繁露·陰陽出入上下篇》記載:秋分者,陰陽相伴也,故晝夜均而寒暑平。秋分這天,太陽直射赤道,全球晝夜等長。農(nóng)事說,秋分有三候:一候雷始收聲;二候蟄蟲坯戶;三候水始涸。
一大早,這家小院就忙了起來。
在后院的天井里,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他神情緊張,眼睛盯著跟前的屋子。房門關著,里面卻傳出來女人的痛叫聲,中間還有一個干脆利落的說話聲:少夫人,再用點力!用點力!快出來了,快出來了!
哇,哇,哇!幾聲啼哭響起。
夫人,是個小姐。還是那個干凈利落的聲音,是穩(wěn)婆。
小姐好,小姐好!另一個女人笑道:家天(錫琛)不是一直說想要個女子嘛!
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從前院走到年輕男子跟前,先是聽了聽屋里的動靜,然后笑道:恭喜少爺!恭喜少爺!
年輕男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管家接著說道:老爺讓少爺去趟書房。
少爺問:說有什么事了嗎?管家搖了搖頭。
少爺是王家五少爺王錫琛,字家天。
王錫琛少年苦讀,他的父親期望他科考入仕,報效朝廷,怎奈上天無心成全,屢考不中。雖然仕途失意,但他自小學醫(yī),拜江南名醫(yī)薛生白為師。薛生白學問、醫(yī)術皆有造詣,王錫琛受其影響,十余載研學,也是文才醫(yī)專,師承后在縣城設醫(yī)館,懸壺濟世。
王家老爺是王者輔。
王者輔早年因文品兼優(yōu),被當時任安徽學政的孫嘉淦薦舉入仕,先后任廣東海豐、直隸固安縣令,順天府北路同知、宣化知府和嘉應州知州等。他為人正直、為官正氣,人稱“怪尹”、“鐵匠”,也因此遭同僚排擠,數(shù)次被黜又起復,官場起起伏伏數(shù)十年,終究未能得朝廷大用,后由前兩江總督黃廷桂推薦,入江蘇巡撫莊有恭幕府,與袁枚同席。
王者輔的書房。
家天,家里那幾幅紀昀的書畫現(xiàn)在何處?王者輔問。
紀昀的書畫?王錫琛想了想,答道,我記得前兩年交給大哥了。
王錫琛的大哥是王錫昌。
這段時間,官場上發(fā)生了兩淮鹽政貪污案。此事和王家并沒有直接關系,但數(shù)年前王者輔仰慕紀曉嵐的文采,通過當時任鹽運使的盧見曾求得了幾幅墨寶。
盧見曾是紀昀的親家,他被判絞監(jiān)候,秋后處決。紀昀也因在此案中通風報信,被發(fā)配流放新疆。
提到王錫昌,王者輔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王家兄弟姐妹五六個,王錫昌是家里的老大。按說老大應該帶著弟妹,結(jié)果大家都在背誦四書五經(jīng),他卻在捉鳥撈魚。后來王者輔赴外任,家里自然就交給了王錫昌。沒想到,他學問不行,治家倒是一把好手。不過,也正是為了財,還是害了王者輔。
王者輔曾在所著的《讀書記事》里提及此事。書中寫道:我在莊撫院(莊有恭,時任江蘇巡撫)處,泰興縣一朱姓主使殺人,按清律當絞立決。當時有人說我在莊撫臺處參幕,能說得上話,便托人找到我的兒子王錫昌,想幫忙說個情,結(jié)果被人告發(fā),我被貶東北。后來才知道,我兒子根本就沒見到錢,錢都給說客私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