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不知該要往哪走,還是要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年春天,宋初微十六歲。
她跟著父親宋歸程坐了兩天兩夜火車來到了洛城。
火車是夜里闖進洛城的。一下火車,宋初微就被一種奇怪的香味迷住了。走出破敗的小火車站,昏黃的路燈下,宋初微看到路邊灌木叢一樣的小樹開著大朵大朵玫瑰色的花。香氣便是那里散發(fā)出來的。
宋歸程拉了初微的手,說,那是野玫瑰,這里人叫它刺玫。
宋初微被父親牽著手穿過了大半個洛城來到一個小小的院落。
院門是一位婦人打開的。
小小的白熾燈下,婦人臉上浮著清淺的笑,她打來一盆水,說,一路上累了吧,洗洗,吃點飯,好好睡一覺。
宋初微知道她便是父親口中說過的萬靜,比她想象的老一點,土一點,當然,這都是以自己的母親為參照物的。
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被褥都是新的,新被子的柔軟包裹著宋初微,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片羽毛,在空曠陌生的世界里飄來飄去。
窗開著,有風從窗邊溜達過去,送進來刺玫的花香。花香濃郁到初微覺得它們推推搡搡沖進自己的腦子里,頭疼欲裂。火車嘶吼聲傳來,小院子幾乎被震得搖晃了起來。初微騰地坐起來,赤著腳跑到窗前,好半天,眼睛適應了黑暗,方才明白,房子的背后便是鐵路線??梢钥吹搅熊嚴锏臒艄夂湍切┗杌栌娜似v的面孔。很像電影里的情節(jié),宋初微有些微興奮。頭疼竟然好了大半。
天將亮時,宋初微迷迷糊糊睡著。夢里,她站在機場空曠的候機廳里,母親牽著拉桿箱走得裊裊婷婷,而自己,成了一株植物,怎么也阻擋不了她周游世界的腳步。
宋初微酣暢淋淳地一覺醒來時,天已經黑了下來。她踩著萬靜準備的粉紅色拖鞋站在小客廳里,客廳里的三雙眼睛齊齊地落到她的身上。
宋初微忘記了父親說過這個家里還有一個叫尹汐的男孩子。
萬靜率先站起來,初微,去洗洗臉吃飯吧。
宋初微不知道該要往哪兒走,還是要停在原地一動不動。
宋歸程站起來,指著燈光下面目不甚清晰的男孩說,初微,這是尹汐,比你大半歲,叫哥哥!又轉向尹汐說,這是初微,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男孩頭也沒轉,身體直直地拔拉著碗里的米飯。萬靜一邊直拉他的衣角,這孩子!
宋初微好不容易拔出千斤重的腿轉進了洗手間,鏡子里的自己小小的一張臉蒼白得幾近透明。她試圖咧開嘴笑一笑,結果卻引出大顆的眼淚來。
2.生活那輛列車,帶著慣性向前跑
來到洛城的第二天,宋初微看清了那些開得囂張的刺玫。花一朵擠著一朵,擠眉弄眼的,未見得有多漂亮,花色也老舊。只是,它們似乎是這個灰撲撲的小城唯一的亮色。洛城除了這遍地的刺玫,連棵像樣的大樹都沒有。宋歸程說,別小看這洛城,它的后山藏著寶。初微明白就是這些礦迷住了宋歸程,讓他無論如何放不下這里的生活。初微是有些恨的,因為對那些不知名的礦石的愛,他毀了那個家,把自己拖到這樣灰朦朦的小城里來。
刺玫的香沖進初微的鼻孔里,初微打了個噴嚏。頭又開始疼了起來。
彼時,她坐在宋歸程的自行車后座上,晃晃悠悠穿街過巷到了一所中學門前。
宋歸程帶初微見了戴著厚厚鏡片的老師。老師說,是尹汐的妹妹吧?
宋初微張了張嘴,生生把“不是”兩個字咽了下去。初微是看過《紅樓夢》的,她想到林黛玉初進賈府時,步步留心,時時在意。她想,自己如今也是寄人籬下而已,只盼著快些長大,高考,獨立。宋初微想著自己在喧囂的城市里擁有一間小小的房,然后像辛勤的小蜜蜂一樣努力工作,孤單地一個人吃著泡面,直到遇到一個手心溫暖的人,他和她有一個自己的小家。想到這些,初微的眼睛總是濕濕的。
可顯然,當下,她只能站在教室門口,看著鏡片如瓶底的老師說著雜七雜八的事。然后,她把初微帶進教室,指著某一張空著的座位說,坐那里。
那竟然是尹汐的背后。
但宋初微沒有拒絕。她安安靜靜走進去,坐下,身板挺得很直,卻也是只能看到尹汐的后腦勺。
間操回來,初微發(fā)現自己的書包放在了前排,尹汐不聲不響地坐在了后排。她在座位前立了一立,安然坐下,連聲謝謝也沒說。
旁邊有人笑嘻嘻地伸過一只黑“爪子”,同桌,認識一下,我叫林三林。
宋初微的目光在林三林臉上停留了兩秒鐘,對他的印象停留在皮膚黑和牙齒白上。她沒有握他的手,甚至沒有給他一丁點表情。
出乎初微的意料,洛城小小的高中老師講課竟然相當有水平。初微要很努力才能跟得上老師的思路。林三林很聰明,好幾次,幾道極難的題,磨到最后都是林三林率先有了解題的思路。
宋歸程大部分時間住勘探隊。萬靜是個話不多的人,該給初微準備的,一樣不少,卻也沒有半點熱度給初微。
每天清晨,初微拿上桌上放著的兩塊錢早餐費,跟尹汐一前一后出門。在街口的小攤子上初微就小咸菜喝一碗清粥,尹汐則呼嚕嚕喝兩碗豆腐腦配一根油條。
兩個人像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誰都看得見對方的存在,卻又都漠視對方的存在。宋歸程偶爾喝醉酒回來嘮叨尹汐,在學校,你要保護你妹妹,誰欺負她,你要幫她,知道嗎!
尹汐的眼皮抬也不抬一下,初微覺得很受傷,自己像塊抹布似的非要扔給人家嗎?
萬靜白了宋歸程一眼,小汐就不會打架,你瞎說這些干什么?
日子也便這樣一日一日過了下去。生活就像房子后面的那一列火車,無論多少傷痛糾結,也還是會按著慣性往前跑。
很多個夜晚,初微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一列低聲嘶吼穿過洛城的火車,想象著火車里的人有著什么樣的心情,抑或有什么樣的故事。
3.你知道最酷的字母,如你一樣的那個是什么嗎
相比于自己和尹汐的沉默,林三林簡直就是個話癆。無論宋初微多么地冷淡他,他都涎著那張很有喜感的臉跟宋初微臭貧。
瞧瞧,瞧瞧,你這張臉真夠階級斗爭的了。用我媽的話說,夠三個小山東看半年的。
宋初微白了他一眼,很想問為什么是小山東,而非其他地方的人?終究止住了好奇。
林三林撇了撇嘴叫沒勁,然后唱調走了八個山頭的周杰倫的歌。宋初微叼著筆頭頭疼得像在太陽穴穿了鐵絲也沒解出那道幾何題。
林三林斜著眼睛手指在初微的本子上一劃,再一劃,這……這,加兩條輔助線,你試試。初微把身子往邊上閃了閃,林三林身上有股古怪的味道。
宋初微把兩條線加上,仍是看不出端倪。心里灰敗沮喪得一塌糊涂。
林三林繼續(xù)唱那支早已沒了“人形”歌,宋初微煩,把耳朵捂上。林三林突然停止了唱歌,說,考你一道題,你知道最酷的字母,如你一樣的那個是什么嗎?答對我就講給你聽。
宋初微的目光落到林三林的臉上,終于沒忍住很不屑地說,出題也得出個有點營養(yǎng)的!
林三林說,那你答!
宋初微,C,因為西裝褲(C裝酷)。
林三林打了個響指,拿出筆在初微的本子上寫寫劃劃。
林三林解題的過程很精簡,字卻跟一口爛牙一樣。好在宋初微終于還是弄明白了。她風清月白地給了他一個笑臉。
林三林說,同桌,其實,你笑起來挺好看的。
宋初微在心里說了句,廢話,誰笑起來都挺好看的。
晚上回家時,初微心情不錯??偸前逯约?,不跟人交流,肚子都快憋得爆炸了。宋初微不是真正內向的女孩,她只是多愁善感了些,從前,她是會把這些多愁善感的情緒講給朋友聽的。來洛城,卻只剩下了孤單。
初微哼著周杰倫的歌,哼著哼著覺得調也上了八座山拐不回來。萬靜打來電話說自己晚上單位有活動,不回來吃,讓尹汐出去買點或者自己弄點。
尹汐遲遲不歸,初微自己打了四只雞蛋,打算做西紅柿炒雞蛋。攪好了雞蛋,切好了西紅柿,卻發(fā)現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自己不會打煤氣灶的火,其實是會打,只是害怕火嘣地點烯那一瞬間。
在來洛城之前,宋初微是怕很多東西的,比如雷電,比如打打火機,這里面當然也包括打煤氣灶的火。
洛城的初夏雷雨多。初微開始害怕得發(fā)抖。但是害怕又能怎么樣,沒有一個懷抱可以容納她。慢慢的,外面火車穿城而過,外面電閃雷鳴,宋初微都能安然入睡了。
宋初微在灶臺前站了兩分鐘,覺得沒什么大不了,鼓起勇氣擰了那個開關,火突然著起來,屋外面的火車突然叫了起來,宋初微逃到門邊,看著火苗高漲,淚水滾滾而出。
尹汐沖了進來,一只鍋蓋扣了上去,火滅了。他關掉閥門,回頭瞅了哭得花了臉的宋初微。他扯了條毛巾遞給宋初微,說,你進屋,我做。
尹汐把飯菜端上飯桌時,宋初微的眼睛仍然是紅的。尹汐剝了只咸蛋,把蛋黃剝給初微,自己吃蛋青。
兩個人頭抵頭吃飯。初微竟然想到自己小房子和愛自己的人的那個小夢想,臉泛紅起來。
是周五,吃過飯,尹汐說,出去轉轉吧!
初微沒拒絕。她沒想到從自己家的街口往后走幾百米,就是那條鐵路線。鐵路邊的刺玫花已經謝了。葉子郁郁蔥蔥,上面有很犀利的刺。
尹汐說,不高興了,我就來這里坐坐,火車過了一列又一列,把不開心的事都帶走了。初微大概能知道尹汐說的不高興的事是什么,尹汐的父親生病過世。那一年尹汐已是14歲。宋歸程跟初微說過,他去他們家時,尹汐用一只笤帚招待他。他拿著一只掃地笤帚追了宋歸程兩條街,終究是什么都沒阻擋得了,宋歸程變成了這個家的男主人。
想必,自己的那種心有戚戚焉的感覺,尹汐在這個家里同樣有。
宋初微在枕木上走,后來在鐵軌上找平衡,走得歪歪斜斜。
尹汐走在另外一條鐵軌上,走得很穩(wěn)。
黃昏里,宋初微笑了,她說,給你出道題,你知道二十六個字母里,哪個字母最酷嗎?
一抹夕陽映在尹汐身上,他說,別理林三林那家伙,他不是好人。
這句宋初微很不屑,為什么他就是好人呢?
4.青春明亮的糊涂,在意或者不在意
林三林的壞在那個間操時,得到了驗證。
宋初微身體不舒服,跟瓶子底老師請了假,不去上間操。
教室里只剩下宋初微自己。門開了,林三林進來。他說,咦,你也沒出去?
初微微微笑了一下,低頭看一道題。林三林坐在初微對面的課桌上,大長腿晃蕩著。他掏出一盒煙,喏,抽一根。
初微的目光驚悸,也終于弄明白了林三林身上為什么總有一種特別的味道。她搖了搖頭,我不抽。
林三林笑了,自己點上一根煙,長長地吸了一口,湊近初微,把煙圈吐到她臉上。
宋初微有些蒙,也有些惱,她的臉漲紅,嚷,你干什么?。?/p>
林三林輕聲說,真可愛。唇迅速準確地親了初微的面頰。初微的巴掌閃電一樣跟林三林的臉有了親密接觸。
世界凝固了一樣,宋初微看到站在門邊的尹汐。他手里拿著一瓶豆腐果甘片,那是治頭疼的特效藥。
宋初微趴在座位上哭。尹汐把林三林拉出教室。
上課的同學陸陸續(xù)續(xù)回來,初微去水房洗了臉。回來時,聽同學說,瓶子底老師把尹汐和林三林都叫到辦公室去了。
兩人進教室時,教室里安靜了兩秒鐘,笑聲四起。兩人全成了烏眼雞。宋初微沒忍住也笑了出來。
萬靜被瓶子底眼鏡老師叫去了學校。老師說,現在是高中的關鍵時刻,如果為一個女孩爭風吃醋,后果……嗯,自己想。
老師習慣了出考卷,填空題出得讓家長浮想聯翩。萬靜回到家,把宋初微叫了出去,竟然也是走到了鐵路邊。她說,我知道你在心里沒有把這個家當成家,我也知道你早晚是要離開的。你的心在外邊。但請你別影響尹汐,這是底線。還有,你跟尹汐是兄妹,兄妹明白是什么意思嗎?
萬靜平素說話一向溫吞,此刻卻利得像只可以穿透宋初微的箭。
一列火車轟隆隆地駛過,站在鐵軌兩邊的兩個人,偶爾在車箱縫隙里可以見到對方的一張臉。
宋初微手腳冰冷。
那天晚上,宋初微坐在窗前,送走了三列火車,天亮了。她給了自己一個決定。
那之后,宋初微的書包又被尹汐放在了身后。她又是只能看到尹汐的后腦勺了。但是她很心安。尹汐的筆記抄得工整,他借給她。
兩個人像有了些小秘密。
初微會考尹汐很多問題,比如,什么是愛?
尹汐側著頭想好半天說,比喜歡多,愿意在一起。
初微有些失望,但她還是微笑著公布了答案。她說,就是為了那個人,與全世界為敵也愿意……
初微的目光明亮清澈亦是無辜的,撞到尹汐疑惑溫厚的目光,笑潭水一樣蓄在他的眼眸里,他問,全世界為什么要與相愛的人為敵?
那是初微給不了的答案。她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她覺得愛情就是與全世界爭斗也不放棄。一個男生為她這樣做,她才會贏,會有安全感,不是嗎?
偶爾,萬靜不回來吃飯,兩個人就去買上些面包、火腿腸,去鐵路邊吃。
某天,宋初微畫了幅畫,彩虹的鐵軌伸向遠方,鐵軌上尹汐往前走,初微托腮坐著看夕陽。
她寫上了一行字送給尹汐當生日禮物。收到那張畫時,尹汐表現得很不屑的樣子,初微的心受了一點傷,她說,嘁什么啊?尹汐指著那行字,夢想可以換一種方式抵達。他挑著劍眉,換一種什么方式?
宋初微沒有回答,她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其實想寫的是,幸??梢該Q一種方式抵達。她沒敢。他真是笨得像頭豬。
洛城一中校慶,各地有成就的校友回來捐了座圖書館。圖書館落成那天。初微跟尹汐一同進去。
初微找到了她喜歡的張愛玲,尹汐則在軍事書籍那留連忘返。
洛城也就一中這一座圖書館。人滿為患。所以,初微每次去圖書館,都會習慣性給尹汐占座。她放上一本書,微笑著對每一個對此空座有企圖的家伙說,不好意思,有人了。
有一次,林三林蹭了過來,大大咧咧地拿起那本占座的書,坐在初微邊上的座位上,初微說,不好意思……林三林說,有人也沒關系,他來了,我再閃。
宋初微再不好意思說什么,她只盼著尹汐快些來。
只是,直到圖書館關門,尹汐也沒有出現。
5.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尹汐一直想不起跟宋初微鬧別扭的那個傍晚自己去了哪里。是打籃球打得興起忘了去圖書館了吧?再不然就是被那些女生纏著講題講得忘了鐘點,再或者是在教室里睡了一覺。總之,那個傍晚,宋初微氣呼呼地出現在家里時,尹汐完全沒有意識到那是因為自己失約造成的。
那晚恰好萬靜和宋歸程為什么事吵架,尹汐也便順理成章地以為宋初微是為這事不高興。
第二天上學路上,尹汐買了炸油餅給初微,初微理也沒理。尹汐還想起這成語,這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宋初微很多天沒有去圖書館,對尹汐也是愛答不理的。尹汐是男孩子,心粗,畫了一張又一張碩大的怒氣沖沖的臉放宋初微的書里,宋初微看了便樂了。
某一天,兩人在鐵路邊散步。宋初微說起他的那次失約,尹汐竟然茫然不知那晚的去向,宋初微盯住尹汐的眼睛,知道他沒說謊,也便長長嘆息了一聲放過去。
雨下得毫無征兆。雨點噼里啪啦往兩人身上砸時,尹汐拉著初微往家里跑。手拉著手,初微感受到尹汐手心的熱度。兩人踩著雨水,像兩只音符,快樂的音符。
回到家,換了衣服,擦干頭發(fā),尹汐給初微端來滾熱的姜湯時,他看到初微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簾傻笑。
高考轟轟隆隆地來了。整個一個學年組,最有希望考進北京的便是林三林和尹汐。每個周末,初微都會和尹汐去學校圖書館學習。進圖書館前,尹汐總是很多事,去喝水上洗手間,再或者去買來一袋杏仁糖給初微,初微也都習慣用一本書給尹汐占座。
那本書叫《水知道答案》,那些水在“愛”與“感謝”的鼓勵下,水結晶成最美的六角形。宋初微喜歡那樣的書,尹汐卻沒多大興趣,他說,像星座一樣,都是催眠女生的東西。
初微很拉風地瞪尹汐。尹汐伸出一只手,輕輕撫落初微憤怒的目光。
高考前最后一個月,萬靜變成了“特工”,天天賊一樣看著尹汐與宋初微。除了在教室與在圖書館的時間,尹汐是不敢與初微說話的。老媽萬靜跟他聊的話很重,她說,初微的母親性格里的不安分因子都傳給了初微,這點,你小,還不懂,我看得清清楚楚。所以,珍惜前程,遠離宋初微。
尹汐跟老媽嘻皮笑臉,瞧您說的都什么啊,至不至于啊?
萬靜繃著臉,至于,很至于。
從圖書館出來,宋初微擋住尹汐的去路,她問為什么在家里對自己冷若冰霜。
尹汐的臉微微地紅,他說,初微,我們的當務之急是高考。一切都等高考結束再說。
那些日子,宋初微再沒有給過尹汐笑臉。
她沉默得像剛剛成長起來的向日葵。
那節(jié)立體幾何課,老師在講臺上念經般沒完沒了。尹汐遞給了初微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那是尹汐在哪里看來的一句,他覺得寫給初微,她會明白。
尹汐看著初微把那張字條夾在了那本《水知道答案》的書里。不知為什么,這段日子,初微總是捧著那本書發(fā)呆,再不然就是在上面涂涂寫寫。
6.要有多堅強,才敢念念不忘
高考結束了,同學們心中那些壓抑已久的情緒需要極速釋放出來。一些活躍分子張羅著去郊游。
洛城城郊有座小山有條小河,宋初微從未去過。也便有些欣欣然。
郊游的前一晚,初微一個人去街口的倉買里買水和零食,她在街口見到了老媽。可以看得出,她極力樸素來著,但還是一眼可以跟洛城最時髦的人區(qū)分出來。
初微跟老媽坐在一家小面館里。老媽捏了初微的臉蛋一下,說,長成小美女了。我來帶你走。
宋初微挑了眉,問去哪兒。老媽說香港,說,你還沒報高考志愿吧,可以報那邊的大學。
抬起頭,側耳聽,又一列火車穿過洛城。宋初微說,可以等兩天嗎?
當然沒問題。
郊游那天,宋初微穿了一條湖藍色的裙子,白色的涼鞋,長發(fā)編成了兩根麻花辮。辮梢處系了兩朵湖藍色的小絹花。初微走出尹汐家小院子時,尹汐沖她伸了大拇指。初微微微一笑,臉頰上開了一朵桃花。
在河邊做飯時,林三林過來幫初微往灶里添柴,他說,初微,對不起!
初微笑了笑,問他考哪所大學。
林三林說,我想問你,我想跟你去一個城市。
初微側著頭說,武漢,我喜歡那里的櫻花。林三林做了一個OK的手勢。
初微有些不確定,你真的不考北京?你跟全世界怎么交代?
林三林黑黑的皮膚牙齒閃亮,我只需要對自己的心負責。
那是一句讓女孩極為動心的回答。初微看著林三林跑遠的背影,心里落了陽光。
煙熏火燎中弄熟的食物,大家吃得都極香。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一個女生問林三林,你最喜歡的女生是宋初微嗎?
林三林的目光炯炯,逼得初微的目光落到地面上一塊鵝卵石上。耳朵卻是醒著。她清清楚楚聽到林三林說了,YES!男生女生起哄說,說英文不算,要說中文。林三林說,是,我喜歡宋初微,或者比喜歡更多一點。
宋初微抬起頭,看尹汐。尹汐的臉色很難看。這樣的表情宋初微很受用。
換另一個女生,女生直接把問題問了尹汐,尹汐說,我選擇大冒險。因為這句話,后面爬山,宋初微一直走在林三林旁邊。很大聲地跟林三林講笑話,往上攀登時,林三林伸過來的手,宋初微抓得緊緊的。
那天晚上,宋初微很累,但是睡不著。她起身到院子里,發(fā)現尹汐坐在那里,化石一樣。
初微說,明天,能陪我去趟圖書館嗎?
尹汐到圖書館時,宋初微已經早到了,雖然圖書館沒幾個人,但那本《水知道答案》仍是安然躺上初微身旁的座位上。
兩個人默然讀書。卻都聽到列車穿過洛城的聲音。
尹汐有些困倦似的,他撕了筆記本上的半頁紙,畫了鐵軌,畫了坐在鐵軌上看夕陽的初微和站在鐵軌上學平衡的自己。
他轉身時才驚覺,初微離開了。她的座位上躺著那本《水知道答案》。尹汐拿起那本書四處尋找。
整個圖書館沒有初微的蹤影。學校沒有,家里沒有。
直到天黑了下來,宋歸程醉醺醺回到家,尹汐才知道初微走了。
就是自己聽到的某一次列車把她帶走的嗎?
尹汐的眼淚沒忍住落在了黑暗里,滾進了嘴里,又苦又澀。
7.誰的心變換了季節(jié),誰的心落在原處
高考放榜,尹汐如愿去了北京。洛城第一次出了個考進京的大學生,所有認得尹汐的人都覺得臉上有光彩。
而林三林只比尹汐少了三分,原本可以一同去北京的,可惜的是他的第一志愿是武漢。為這,瓶子底老師的頭都快搖斷了,林三林的老媽用一根樹枝招待了林三林的皮肉。去武大看櫻花,有病啊!
宋初微的成績很差,差到只能走??啤F孔拥桌蠋熢俅味葥u頭,你們這些孩子都在搞什么?她根本就不能考出這成績嘛!
整理行李時,尹汐把那本《水知道答案》放進了行李箱里。他卻始終不敢翻開那本書看一看。事實上,少年被傷掉的心讓他變得無比脆弱,他不敢面對的東西很多。比如那兩條伸向遠方的鐵軌,比如那個每天清晨他跟初微去吃早餐的小鋪子,再比如圖書館的那些空空的座位……
好在,尹汐就要離開了。離開,或者就會忘記。忘記了,才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萬靜對悶悶不樂的尹汐說,這世界大著呢,出去了,你就會知道你在意的東西有多藐小。尹汐問萬靜,初微是你讓她走的嗎?
萬靜拿出了一頁粘好筆記本活頁。那上面簪花小楷的字不是初微的又是誰的?
尹汐猶豫了一下接過那頁紙,紙上寫著:我不會讓你如愿以償的,我要用他的愛來擊碎你的冷漠與蔑視,我們走著瞧!
尹汐疑惑地看著萬靜。萬靜說,那丫頭把你當成是跟我作戰(zhàn)的工具,兒子,還好,你夠乖!也還好,她那個媽算有良心,來把她帶走……
尹汐把那張紙揉碎,他一字一頓地說:我不相信。
萬靜笑得楊柳輕風:信不信都不重要了,重要地是現在的結果。
尹汐坐著火車離開洛城時,他去找了林三林。他說,如果在武大見到宋初微,告訴她,我恨她!
大學生活對有些人來說是豐富的奶油蛋糕,對有些人來說只是枯燥的課堂。尹汐便是后者。每日教室、宿舍、食堂三點一線,不成好學生都難。周末,尹汐都泡在圖書館里。
大二那學期開學,尹汐走進圖書館,有個女孩喊,喂,坐這兒吧!
幫尹汐占座的女孩叫慧子,圓圓的臉,童花頭,肉嘟嘟的,愛笑,櫻桃小丸子樣。順理成章一樣,慧子成了尹汐的女朋友。她也用一本書幫尹汐占座。只是那本書常常換著花樣,今天是幾米的漫畫,明天是某言情小說家的新作。
尹汐會給她講洛城,講洛城春天里開得滿山滿谷的刺玫,講那列穿城而過的鐵軌,講洛城唯一的一座圖書館,講清晨時的炸油餅和豆腐腦兒……北京長大的女孩覺得洛城簡直就是世外桃源,她說,我要跟你去洛城,一定帶我去。
尹汐突然退怯了,他的心被擊了一下。洛城是他跟初微的洛城,那些回憶能隨便闖進另一個女生嗎?他以為心里早已變換了季節(jié),早已忘記了那個絕訣得連聲再見都不說的宋初微,驟然醒來,卻發(fā)現,她正笑吟吟地站在自己的記憶里,從來都顏色鮮艷。
大四那年暑假,尹汐在街上見到帥氣逼人的林三林,他的身邊走著個漂亮女生,他沖過來給了尹汐一拳,這么神秘,同學聚會你都不來。
尹汐張了張嘴,問,你女朋友?
林三林說,是啊,正點吧?
尹汐的目光看向別處。林三林說,你的話我沒帶到,宋初微沒去武大。唉!
尹汐愣了一下。他一個人走到鐵路邊,沿著鐵路走到深夜。
然后他翻自己的行李箱,找出了微微泛黃的那本《水知道答案》。
燈光下,尹汐翻開了那本書。書寫得很有趣,水受贊揚會結晶成六角形,受辱罵,沒辦法結晶。
尹汐覺得很奇怪,為什么某一頁有字被初微用筆重重地畫了個圈呢!第一個被畫圈的是個“愛”字。
尹汐突然想這些畫圈的字會不會是密碼……恍然大悟一般,尹汐把這些字連起來,初微在說什么?
尹汐拿了張紙,把字都記下來,讀不通。他再想。隔一個字這樣讀呢?
愛一個人是沒辦法的事,不敢說,不敢做,我需要你給我一點勇氣……
尹汐愣在了那里,初微她這是在向自己表白嗎?
在書的最后,尹汐看到了初微寫的另一行字:希望你讀懂它時,我們仍然沒有錯過!
東方既白,尹汐坐在了宋歸程的對面,他說:能給我初微的聯系方式嗎?
8.月光太亮,終究冰涼
尹汐迅速上網開始淘寶機票,現代人什么都在淘寶上買。
但店主跟他說,機票是有,打折的都要晚一個月,尹汐想一個月就一個月,這么多年都等過來了還會怕多了這一個月不成。
這一個月尹汐常?;孟胨蝗怀霈F在初微的面前,初微的表情。
想到她驚訝地樣子尹汐就不自覺地裂嘴笑,他又想他一定要沖上去緊緊地抱住她,不管她有多掙扎……
想到這里他又覺得一個月好長,長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第二十五天的時候,尹汐選好了給初微的禮物一條施華洛世奇的項鏈,一只水晶地透明的小熊,他覺得這根項鏈跟初微的氣質很配,很想早點交給她。
第二十六天他開始收拾行李。
第二十七天,他在家里做飯,突然感覺地晃動了一下,他一不小心滑到了,半個小時后全部的新聞都只剩下一條消息,地震了。
初微所在的城市是重災區(qū)。
尾聲
一年后的尹汐已經是一名熟練的志愿者,他在地震的重災區(qū)支教,他教那些小朋友,b、p、m、f……他教他們怎么寫你、我、她……
但他教不會自己,怎么學會不去后悔,學會怎么追回那一個月的時光,如果他能不訂打折的機票,他能早一天出發(fā),他也許就不會真正失去。
尹汐想,初微一定在等他來找自己,可是,一直都沒等到。她該多么失望。
尹汐有時坐火車回家,火車穿過那個寂靜的小山村,尹汐隱隱看到小學校前升著的國旗。尹汐心里的思念水銀落了一地。
從此,天各一方,兩岸煙火,唯余相思。